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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本座就该一掌拍死你 作者：SuperLee

文案：

如果你问陆教主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两件事。
一件，是脑子抽筋救了侍剑阁少主，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一件，是双目蒙尘爱上了青雀，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如果你问龙清瞿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两件事。
一件，是报错了恩，恩将仇报。
一件，是爱错了人，伤了挚爱。
侍剑阁少主=龙清瞿=青雀：老婆我错了。
陆教主：去你大爷的给老子爬。

第一章 快给本座放鞭炮
　　如果人间也有炼狱，大抵不过如此。

　　洛阳城外侍剑阁，曾有东都一绝之称，如今却是残垣断壁，汪洋火海，血流成河。

　　望着眼前凄惨情形，白衣少年微微一怔，面色微沉：“陆教主……”

　　陆颜于血红一片中微微闭眼，那梦魇一般的情形宛如十多年前的梦境重现。真真是因果报应。

　　他深吸了口气，平复激荡的心情，再睁开眼时，沉声道：“跟我来。”

　　侍剑阁在江湖七大门派中排名第一，只因数百年来江湖上闻名的神兵利器，几乎全部出自侍剑阁，财势双全，因此门下弟子众多，没有万人，也有数千。可一路走来，竟没有一个活口。

　　能悄无声息地将偌大一个门派灭门，这样的势力，委实可怕。

　　一路行至侍剑阁阁主龙渊居住的院落，白衣少年终于忍不住心中疑惑，脱口问道：“陆教主为何对侍剑阁地形如此熟悉？”

　　陆颜微微侧目，他轻易不在美人面前动怒，然而一旦冷下脸来，不怒自威。白衣少年心里打了个突，垂下眼不敢再多言半句。

　　院中几具横尸，皆是青衣下人打扮，陆颜抬脚跨入内室，推开右侧厢房房门。

　　龙渊坐在床榻上，应是仓皇起身，动作微微有些不自然，他双目圆瞪，心脏处白色中衣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出的痕迹，应是被什么极细的武器穿心而过，滴血未流，当场毙命。

　　陆颜挑眉，吹了个口哨。

　　死的好，死的妙，死的呱呱叫。如果现在有下人在场，一定让他们买几挂鞭炮烟花庆祝庆祝。

　　当然陆颜也不无遗憾，这家伙居然在他腾出时间来找他之前死在别人手上，真是太不中用。所以陆教主在此呼吁大家，寻仇一定要趁早，免得被别人捷足先登遗憾终生。

　　陆颜施施然走过去，伸手探入龙渊怀中，却是空无一物。那物件他常年随身佩戴，若不在身上，那大概是不知被谁拿走了。他微微迟疑，在房中几处暗格寻找一圈，果然仍旧毫无所获。

　　白衣少年见他停下动作，惶惶望着他。

　　陆颜轻轻摇头。少年脸上的血色尽数退去，嘴唇一抖，似有哀怨之意：“您明明……您明明说过……”

　　陆颜摊摊手：“这天灾人祸的，本座也不是神，能预知未来啊。”

　　白衣少年慢慢咬住下唇。

　　少年名叫澹台清河，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肤色胜雪，眉目如画，犹如江南夜雨里亭亭一朵芙蕖，简直要让人喜欢到心里去。

　　只可惜，身中寒毒，深入骨髓，命不久矣。

　　数日前，澹台清河求医于陆颜。然而陆颜虽有天下第一神医的称号，可也不是什么人都救的，即使对方是他最喜欢的美人，让他以命换命，那就过分了。

　　世人只以为他陆颜的血是神药，只一滴便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可那不过是流传的神话罢了。他的确可以救他，唯有将他全身的血液与之交换，他的血可压制那少年体内寒毒，可毒血进了他体内，不消片刻便会在他体内循环一周，扩散至四肢百骸。即使可用一身内力与之抗衡，可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非亲非故萍水相逢，他陆颜苟活至今，最是惜命。

　　但对方毕竟是个美人，再长个三五年，绝非凡物，若能收在身旁，倒也是美事一桩。陆颜眼珠一转，就想起侍剑阁主龙渊手里的一块暖玉。

　　那暖玉是数十年前于侍剑阁熔炉之中无意中发现的一块玉石，在高温中淬炼琢磨了几百年，因而对寒疾有克制之效。这暖玉为龙渊私用之物，江湖人知之甚少，若非他曾在龙渊身边呆过几年，也绝不可能知道。

　　是，他说过暖玉可救他一命。

　　但他也没想到会有这等变故。

　　若非如此，和龙渊一战，他也必定救澹台清河，可龙渊已死，暖玉不知所踪，也只能说句“天可怜见”，惋惜一下而已。

　　此地多留无益，陆颜越过失魂落魄的澹台清河，转身朝房门走去。

　　少年突然伸手来扯住他衣袖。

　　“就这么走了？暖玉呢？不找了？”

　　陆颜倒也不以为忤，美人总是没有什么大错的，于是温言道：“暖玉已经不在这里。”

　　“那――”

　　“嘘。”陆颜抬起食指竖在唇边。

　　澹台清河表情怔怔，不知所以然。

　　陆颜眉心微蹙，转向房内衣柜。

　　那衣柜他太熟悉。衣柜后的墙内，有一处密室，仅能容纳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最后一次被塞进那里时，他已十一二岁，他发育得早，身量与身旁十三四岁的澹台清河几乎无异，手脚蜷缩头颈佝偻着，在里面呆了整整三天。

　　他慢慢走向那噩梦的源头，一道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渐渐清晰。

　　澹台清河仍是毫无所觉，也难怪，那墙壁内部以玄铁打造一个狭小牢笼，唯有一道出气孔蜿蜒曲折贯穿整栋高楼，即使是陆颜，也几乎错过了那微弱呼吸。

　　他推开衣柜，脚尖在左下角靠近地面的墙壁几个位置踢了几下，那力道必须不轻不重，唯有极少数人知道打开的方法。

　　而他虽知晓开启之法，可儿时每每被关在里面，却根本无法施展。

　　沉重的密室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着红衣的孩子，安静地蜷缩在里面。

　　他的身上没有一星半点的伤痕，显然在侍剑阁被灭门之前，就已经被好好地被安置在里面。

　　陆颜走过去，抬手搭上他手腕脉门，忽然浑身一震，蓦然回头。

　　龙渊双目圆瞪，惊怒至极，却似有一丝眷恋目光轻描淡写，若非有心，无人会发现，竟是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这必然是龙渊的孩子。

　　若非如此，以他小小年纪，体内数十年雄厚修为，从何而来？

　　陆颜再低头，仔细看着那少年。似乎只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张晶莹剔透如瓷娃娃的精致小脸，若非穿着男儿装扮，他几乎以为那是一个女童。

　　他仔细看着他的五官，这孩子不像龙渊。龙渊身材魁梧面若刀刻，江湖杀伐气很重。他像他的母亲，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回春谷大师姐，柳如云。

　　柳如云。

　　陆颜微微闭上眼。佳人逝去已久，然昔日音容笑貌，尤在面前耳畔。

　　呵，柳如云。

　　就是那么一个曾经真心待他如待子侄之人，却是将他推入万丈深渊的罪魁祸首。

　　指尖微微用力，耳中听到身后一声短促的诧异之音，陆颜睁开眼，那被他握着的白皙的手腕上，一道血痕慢慢溢出血珠。

　　他深吸了口气，站起身。

　　龙渊将爱子藏匿于此，放手一搏，却是一场豪赌。

　　只可惜，他赌赢了，也赌输了。

　　的确有人及时发现了他，可发现这孩子的人，却是世界上最不可能救他的人。

　　陆颜冷笑着看着那孩子万众挑一的精致面容。

　　真可惜了，这孩子长大了，即使是旁边难得一见的澹台清河也望尘莫及。

　　龙渊显然已预料到这场灾祸，只是无法及时将爱子送出，于是把自身修为尽数灌注爱子体内，但因时间仓促，根本没来得及帮他将体内真气引导到该去的地方。这股真气太过庞大，将在几个时辰之内，或消散殆尽――这还算好的，或者，令他承受不住爆体而亡。

　　侍剑阁有其专门的内功心法，与别的门派不同源，若帮他引导，稍有不慎，会遭反噬，即使是他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谁会以命而搏？就算有人愿意救他，也绝不会有人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卖一个惨遭灭门的小小孤儿这么一个人情。

　　何况是他？

　　陆颜转身，朝澹台清河道：“走吧。”

　　少年迟疑：“可他……”

　　陆颜瞥他一眼，已抬脚离开。

　　“与本座何干？”

　　澹台清河怔怔站在原地，一时竟忘记跟随上来。

　　侍剑阁一行之后，澹台清河不告而别，而他当时也无暇分心，并未在意。

　　原以为那少年五年后必死无疑，还曾为此遗憾过片刻，却未曾想到，十年后还能再见一面，彼时美人果然如花如画，然而若陆颜料得到十年后的遭遇，早在此时便提前送他上路。
第二章 把雀儿姑娘给本座抬上来
　　陆颜，男，二十九岁，魔教现任（挂名）教主，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神医，武功天下第一，堪称武林巅峰。总结起来就是俩字：牛批。

　　教主就教主，为什么还有个前缀呢，简单说来就是挂着教主的名号，几乎不干正事。

　　本来陆颜也没打算做什么劳什子教主。

　　十三年前陆颜神功大成，杀了前任教主，也就是他的魔头师父。魔教群龙无首，又怕正道人士趁机将魔教一窝端，前任教主尸体还热乎着呢，左护法就灵光一现，右护法及各大堂主与之一拍即合，下一秒陆颜就被推上了魔教教主的宝座。

　　陆颜弑师的直接目的是摆脱魔头享受人生，那群兔崽子心知肚明，在陆颜拒绝之前罗列了一系列身为魔教教主的好处，大饼画得又大又圆。

　　于是已经有了自由的陆颜心动了。

　　从此陆颜挂着个魔教教主的头衔，享受着魔教教主的好处，除了偶尔带人打个群架镇个场子，正事有人代劳，还真是活得潇洒无比。

　　扬州的天是晴朗的天，魔教教主好喜欢。

　　要说扬州最好的去处，陆颜首推寻欢楼。

　　寻欢楼，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地方。陆教主一生最大的追求，大约就是阅尽天下美人吧。

　　今日的寻欢楼内比平时还要热闹，大厅内座无虚席，楼上雅间最普通的也已经涨到了一百两。

　　陆颜虽只是挂名教主，然而魔教上下还靠着他的名声在江湖中横行霸道，他手上的钱多得撒一辈子都撒不完，陆教主从来都不是亏待自己的人，马上买下了最好的位置。

　　陆颜坐在珠帘后，身旁有一名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年侍奉，少年瓜子脸大眼睛，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陆大教主手随心动，捏着那柔软的小脸蛋轻轻一掐，白皙若瓷器的精致脸蛋顿时染上一层绯红。

　　那少年正跪在他腿边，湿漉漉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却是盈盈含笑。

　　“陆教主，干嘛欺负人家嘛。”

　　陆颜笑着将人纳进怀里，扣着对方不盈一握的腰肢，漫不经心道：“本座无聊啊无聊啊，怎么还不开始，多上点美人表演点节目也好啊。”

　　少年娇笑着嗔怪：“陆教主，莲儿是不够漂亮还是不够可人，抱着人家怎么还想着别人呢。”

　　陆颜点点少年鼻尖，正欲调笑几句，位于正对面三楼的舞台上，数名美人鱼贯而出，正是寻欢楼排名前五的红牌。

　　楼上楼下顿时一阵喧哗，一张张急色的脸在暧昧的光线下如退化的欲1望野兽。

　　莲儿眼底闪过几分厌恶几分不屑，别开脸，正对上陆颜刀削般的下颚线。他微微抬头，看向正环抱着自己的魔教教主。

　　其实是很寻常的五官。

　　眉眼不够深刻，鼻梁不够挺拔，嘴唇不够丰润，耳廓不够秀美。可若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像是匠人静心雕琢的完美。

　　那线条优美的嘴角微微翘着，璀璨星眸低头看你时总是脉脉含情。

　　莲儿没读过什么书，但也学过几首婉转小调，其中有句“翩翩佳公子，皎皎世无双”，拿来形容眼前之人，却也是逊色了许多。

　　就像此时，在群魔乱舞之中，陆颜也只是随手拿起桌上折扇轻轻摇着，漫不经心轻瞥一眼，眼中有惊艳有欣赏，却并不像是旁人，把欲1望全挂在脸上，更像是在欣赏一处难得一见的美景。

　　“各位公子大爷，奴家在这里给各位行礼了。”

　　五位红牌身后，老鸨缓步而出。约摸三十过半四十不到的年纪，虽已徐娘半老，然风韵犹存，据说年轻时也是数一数二的江南名妓。

　　“想必各位都知道了，今日是咱们寻欢楼花魁雀儿初夜拍卖之日，良宵苦短，废话奴家也不说了，各位公子大爷，咱们就开始吧。”

　　楼下有人叫道：“倒是让雀儿姑娘出来见咱们一面啊！”

　　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只听说雀儿姑娘貌若西子，爷还没机会见上一面，怎么着也得让她出来见见客，咱们也好知道这银子砸的值不值啊！”

　　老鸨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转回身去，冲着身后厢房内道：“雀儿，你便出来见见各位客人吧。”

　　老鸨话落，除了丝竹之音，整个妓院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扇门板上，炽热的视线若能化为实质，想必此刻那两扇门板已被焚烧成一堆灰烬。

　　须臾，只听“吱――呀――”，轻浅拉长的开门声。

　　有人“咕咚”一声，吞了好大一口口水。若是平时，定是会惹来同行好友的嘲笑。然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同一点上，谁也不比谁矜持。

　　就连陆颜都停了摇扇子的动作，对美人的兴趣令他漆黑双目一片深沉。

　　那两扇门打开得并不慢，然而在急切的期盼中，却给人慢动作的错觉。最近月余争相传颂，据说堪称史上第一美人的雀儿姑娘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有人双目圆瞪。

　　有人嘴巴大张。

　　有人忘记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陆颜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有人突然惊呼。

　　“柳如云？”

　　“不，不是柳如云，柳如云十五年前就死了，就算她还活着，现在也该三十多岁了。”

　　“柳如云是谁？”

　　“不是吧，你连柳如云都不认得？十几二十年前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回春谷大师姐你总该知道吧！”

　　楼下有熙熙攘攘也有窃窃私语，陆颜却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柳如云。

　　不怪乎旁人会将那女子错认为柳如云，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与柳如云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教主？”

　　怀中的莲儿不知何时已从他膝头下来，手里拿着刚刚捡起来的折扇，试探地轻唤一声。

　　陆颜垂下眼咳嗽了一声，再抬眼时，已敛去脸上失态之色，取回折扇，从容笑道：“劳烦莲儿了。”

　　再转头，楼上楼下又是人声鼎沸，竞拍之声不绝于耳。

　　陆颜隔着珠帘看向对面的雀儿，心神已定，渐渐察觉出不对来。

　　在扬州这几日，对面的几个红牌他都一一点过。陆颜对美人一向上心，又是一张床上翻云覆雨过的关系，对方哪里有痣哪里有痦子都记得清清楚楚，更不用说揉捏过的身体有多高，他都了然于心。

　　这么一对比，怎么感觉那位“雀儿姑娘”，好像比他还要高一些？还有那一身红色纱衣，虽然青楼中小倌的衣服多了许多累赘，然而款式和女装压根就不沾边。

　　这哪里是位“姑娘”，根本就是个男人。

　　怪不得老鸨自始至终只喊他“雀儿”，“雀儿姑娘”却是旁人的称呼。

　　然而也怪不得旁人毫无所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对方那让人舍不得移开的脸上，哪还有心情去打量别的？

　　“五千两，董大少出五千两！”

　　不知何时已经叫到五千两白银的天价，全场哗然。

　　就算是天下第一美人，五千两买春宵一度，即使是初夜，也算是奢侈了。

　　二楼雅间窗边，一个身高堪比武大肚子犹如怀胎八月的公子哥儿悠闲地摇着扇子，显然是胜券在握。

　　老鸨已是喜形于色，回头看了一眼雀儿，笑道：“董大少果然阔绰，若无人竞价，那么雀儿的初夜，就由董大少以五千两――”

　　“一万两。”

　　雀儿抬起眼珠，看向遥遥相对的厢房。窗前珠帘随风而动，只依稀能看到里面男子一身玄色劲装，倒是和这楼里寻欢作乐的男人完全不同的打扮。腰封勾勒出的腰肢比寻常男人要细很多，楼里小倌看到了都要艳羡三分。

　　“黄金。”

　　缓缓地，随着低沉磁性的嗓音落地，比起方才的哗然，那两个字犹如惊雷炸在众人耳边，震惊到极点反而都说不出话来。

　　陆颜从美人榻上起身，收拢扇子，挑起珠帘。

　　“陆颜，是魔教教主陆颜！”

　　二楼的董大少吹胡子瞪眼正想骂街，听到“陆颜”这两个字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没把他憋过气去，跺跺脚，知道惹不得，只好灰溜溜地躲进房里去了。

　　陆颜站在窗口微微一笑：“一万两黄金，买的并非初夜，而是这位‘雀儿姑娘’本人，老鸨可愿意？”

　　老鸨人都傻了。

　　居然还问她愿不愿意？

　　一万两黄金，别说雀儿，就连整个寻欢楼她都愿意双手奉上啊啊啊啊啊。
第三章 还是给本座跪下吧
　　陆教主有点不开心。

　　不，准确地说，他是非常极其地不开心。

　　扬州城外，运河之上，一艘三层豪华画舫缓缓而行，陆颜撑着下巴靠在二楼的窗边，幽幽叹了口气。

　　“教主……”

　　身后传来委屈巴巴的声音，陆颜的心烦又变成了心疼。他转回身去，青年正端着盘子站在门口。

　　虽然已经相处数日，然而每次乍见这青年的脸，都会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像，却也不像。

　　那日兴许是为了噱头，他化了妆，的确像极了天下第一美人柳如云。然而妆容卸了，连脸型都变了不少，但眉目间却都是柳如云的影子。

　　陆颜想到此处微微皱眉，十年前那个孩子，若是好好活到现在，大概也是这么大了。

　　青年双十上下的年纪，眉如远山，凤眼狭长，鼻梁挺拔如刀刻，嘴唇略薄唇角微翘，神采顾盼形貌昳丽，风姿特秀，全是风流。

　　只见他身着一身红衣，墨色滚边，腰间一条漆黑束带，绣着简单的金色花纹，离开青楼后，他的穿着浑然不似青楼小倌，倒好像江湖侠客，箭袖短靴，一头乌黑秀发在脑后高高扎起马尾，身材颀长挺拔，比起陆颜的那位素有小宋玉之称的好友纪宁，十年前的颜值巅峰时期，竟更胜一筹。

　　青年名叫青雀，三日前被陆颜买下，直接带到了画舫上。

　　本想着碧波之上苍穹之下要了他，也不至于怠慢了这位美人，然而到了床上，陆颜傻了。

　　身高不是问题，性别不是问题，年龄更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他特么地进不去。

　　陆教主没了兴致，只能草草作罢。事后看到美人既委屈又自责的眼神，心里又无端生出些愧疚来，以至于到最后陆教主除了自怨自艾，是一句不是也没对美人说的。

　　一万两黄金，买了一个美人挂件……陆颜的眼睛慢慢从青雀那能吸住他目光的脸上转开。

　　话说回来，好像也挺合算的……毕竟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能这么像，也是难得了。

　　其实若是一模一样，陆颜心里多少有点疙瘩，只七八分的相像，反而让他更欲罢不能。年少时那些懵懂的爱慕，以被对方一把推进深渊而猝然收场，又怎可能真的毫不介意。然而说来说去，却仍旧无法忘记最初的那一份悸动。

　　摸了摸十几年没有这么剧烈跳动过的心脏，陆教主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端的什么？”

　　“桂花米酒小汤圆，刚熬好的，教主要喝吗？”

　　青年说完咬着下嘴唇走过来，垂着眼，脸颊因难堪有些微微的红润，大抵也是由陆颜那幽幽一叹，想到了几天前无疾而终的初夜，心里多少是过不去的。

　　这可把陆大教主给心疼坏了。

　　陆教主走过去，接过木盘子放在桌上，展开双臂，欲做安慰。

　　然而双手刚拢上对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在背后扣住，就发现这姿势——真他娘的别扭。

　　陆大教主身材颀长，宽肩窄腰，和那些五大三粗的江湖汉子虽不同，却也自诩纯爷们，那些美人们卧在他怀里，一眼就能辨出雌雄。

　　可这个青雀，他眼睛平视只能看到对方下巴不说，那肩膀后背也比他宽阔不少，陆颜跟他站在一起，好像被压制着似的。

　　所幸青雀性格上并不强势，否则陆颜真不知道自己把这头牌买回来是干嘛的。

　　陆教主的手到底也没扣上去，草草拍了拍青雀的后背就作罢。

　　坐到圆桌旁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桂花米酒小汤圆，暖暖地喝下去，陆颜当时就像被抚摸着喉咙的猫科动物一样享受般地眯起了眼。

　　“你煮的？”陆颜问道。

　　青年点点头，漆黑双目因期待而闪亮着，如汇聚繁星：“合您的口味吗，教主？”

　　如果陆颜像猫科动物，那么青雀就是典型的犬科动物，一脸等着被夸赞的期待，弄得陆颜心里痒痒的。

　　陆颜嗜甜，短短三天，青雀就摸清了他的喜好，冰雪聪明，也的确没白费他那一万两金子。

　　陆颜点点头，就着手里还有一半汤汁的勺子，喂了半口给青雀：“来，你也尝尝。”

　　青年神情略显羞涩地喝了陆颜剩下的那半口。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陆颜再次将汤匙凑到青雀嘴边，专注地看着对方唇边的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十年前的那个孩子嘴角并没有痣，但人身上的痣很多都是后天慢慢长出来的。

　　他垂下眼用汤匙拨弄着碗里的小汤圆，状似随意地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了？这个年纪才开始接客，倒也不多见。”

　　青雀淡淡笑了笑，提起这个较为隐私敏感的话题，反而却没有了先前的羞涩：“家中突逢变故，身无分文，老鸨收留了我，若非我相貌与当年天下第一美人柳如云有几分相似，也是不会让我出来做生意的。”

　　余光扫向青年的脸，对方在提到柳如云时倒是坦然极了，并不像是隐瞒了什么。

　　“听你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倒有点洛阳一带的口音，陆颜心道。

　　“是，我是一路乞讨过来的。”

　　“乞讨？”陆颜微微挑眉。是故意这么说的吗？说是乞讨而来，行踪不定，却也不好查了。

　　是的，他在怀疑。

　　一个与柳如云这般相像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怎么都觉得奇怪。就算他除了挂着个魔教教主的头衔一无是处，也不至于连这点小心思都没有。

　　“教主不必为我烦忧，都是过去的事了。”

　　想着心事，神色难免凝重了些，只是好像被曲解了。陆颜表情一僵，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青雀又道：“何况我也没受什么苦的，以前多少是个少爷，若非我爹——”说到这里，青雀微微皱眉，没再说下去。

　　陆颜心中一动，抬手覆着青年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着的手指。

　　“你方才说家中变故，是怎么回事？若有什么委屈，便说给本座听听，本座替你做主。”

　　青雀抬头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

　　陆颜爱极了他这种小动作，两个人坐下来，身高体型上的差距没有那么明显，对方那种可怜兮兮的小表情顿时让陆大教主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耳中听着青雀的故事，眼里却全都是对方那形状姣好的两片嘴唇。不时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明明只是做着最寻常的动作，却撩得陆大教主腿都软了。

　　靠，生得那么好看做什么？生的好看也就算了，偏偏颜值恰好还长在陆大教主的审美上，这特么还让不让人活了？

　　陆大教主色欲熏心归色欲熏心，但正事也没忘。

　　从青雀简单的叙述里，陆颜倒是总结出几条重要线索。

　　据青雀所说，他来自于宛城的一个名门望族。

　　宛城与洛阳相去不远，口音方面倒是说得通了。十几年前他的父亲青宏宇收留了一对乞丐父女，没想到那乞丐女儿洗干净了之后竟如花似玉。青雀的母亲长相一般，但因门当户对，由父母安排嫁给了青宏宇。两人虽然感情说不上差，却也更算不得好。男人哪个不好色，青宏宇收了乞丐女儿做小妾，两年后，小妾为青宏宇生了一个儿子，从此在青家站稳了脚跟。

　　八年前青宏宇得了一场大病，后来即使病愈身体也大不如前。而小妾父女渐渐暴露了他们的野心，等到原配母子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把整个青家牢牢控制在手里。

　　两年前青宏宇病逝，原配被小妾用毒计杀害，青雀连夜逃出躲过一劫。然而人在做天在看，后来听说，不久之后，青家背后的靠山垮台，连带整个青家都被牵连，小妾父女被砍了头，偌大一个青家也分崩离析。

　　而青雀一路被追杀至扬州，被老鸨所救。

　　青家。

　　一个名门望族，即使没落多年，也很容易调查，更何况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虽然还没有开始调查，但陆颜却对青雀信了七分。毕竟如果他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绝对会编造一个让他查都无从查起的身世。

　　陆颜固然分心盘算着，然而也不妨碍他把心思放在心心念念的事情上。只见他站起身来，神态自若地拉起青雀的手，扯到自己面前。

　　陆教主风流惯了，做这种动作一派流畅，没有半点羞涩扭捏。

　　青年微微一愣，方才说话时自若的神色荡然无存，双颊飞红，又是那么一副让人酥软了半边身子的少女怀春模样。

　　“教主……”

　　陆大教主坐在窗棱上，双腿敞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在心里点点头。

　　嗯，还是这角度看着舒服。
第四章 本座的美人吃醋了
　　世人皆知，魔教教主陆颜拥有过无数美人，甚至有陆教主强取豪夺的香艳小说流落民间，世间美人千千万，能逃过陆教主魔爪的，却有一人。

　　纪宁。

　　纪宁今年二十有八，与陆颜年纪相仿。

　　陆颜与纪宁相识于年少时，彼时陆颜还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整日里被那魔头师父奴役，哪里来的闲心去想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纪宁见过陆颜最惨淡的时候，见过陆颜最狼狈的时候，自然也见过陆颜最辉煌的时候。就好比和你光着屁股撒尿遛鸟一起长大的死党，就算偶尔气氛旖旎生出点不可告人的心思，也因为彼此太过了解，压根就跨不过“知己”那层关系。

　　纪宁是昆仑山千机门大少爷，陆颜刚认识他时他是，现在还是。

　　虽然他那六年前已驾鹤西去的爹从来都是将长子当成第一顺位继承人培养，可惜纪宁对管理门派与家族事业毫无兴趣。用他的话说，人的一生是很宝贵的，有限的生命应该投入到无限的享乐中去。

　　他的人生目标与陆颜简直是如出一辙，或者说当年的陆颜第一次遇到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快乐少年，从对方的口中听到这种谬论之后，因为羡慕整个人的三观就被彻底同化了。

　　只不过陆颜的享乐无非就是吃喝玩乐撒银子，而纪宁的享乐比他精致得多，千金难换。

　　他喜欢静坐吟诗赏花，也喜欢骑马仗剑天涯。他会心血来潮在昆仑山顶等待月余只为看一株千年雪莲开花，也会不远万里前往天涯海角只为看夜幕星河。

　　如果说柳如云是陆颜青春懵懂时的知慕少艾，纪宁就是他的梦。梦永远是美好而不可得的，纪宁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而他却永远也无法变成另一个纪宁。

　　陆教主觉得自己不配。

　　纪宁是精心饲养不曾沾染污渍的白莲，而他却来自于最污秽的泥潭，即使某一天也生出了洁白无瑕的花瓣，焕发出夺目的光彩，可别人看他的敬畏中，却总是带着些不屑，带些讽刺。

　　然而陆颜却从不嫉妒纪宁。

　　那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都用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心情对待他的人，陆颜有无数红颜知己蓝颜好友，但纪宁是唯一的挚友。他愿意为纪宁去摘天上的星星，捞水中的月亮，而纪宁，也同样愿意为他做尽一切他所能做的。

　　只是，他只有一个愿意真心相待的纪宁。

　　而纪宁，却有无数个愿意真心相待的陆颜。

　　陆大教主一开始也吃醋过，但骨子里的卑微让他渐渐也认了命。反正他舍弃不了纪宁，也不想惹纪宁不高兴，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办法。

　　梨山花开花谢，又是一年秋高气爽，与纪宁的一年之约到了。酒香中夹杂着阵阵梨香，氤氲在空气之中。

　　青雀跟在陆颜身后，敏锐地察觉到，自来到梨山山脚下，陆颜的心情就很好。

　　其实说是敏锐也不尽然，毕竟陆大教主脸上那傻白甜的痴笑挂在那里，三岁稚子都知道他心情好到爆。

　　青年微微蹙眉，跨前一步，轻轻捏住陆教主衣袖一角。

　　陆颜脚步一顿，慢慢回头，看到青年轻咬着下唇带着点不安的神色，抽回衣袖，在对方身体一僵的同时握住了青年的手。

　　陆教主的温柔笑意极尽宠溺：“抱歉，这一路冷落你了吧？”

　　青雀看着他，与他十指相扣着，靠近陆颜，将下巴垫在对方的肩膀上，青年喃喃地道：“教主。”

　　“嗯？”分明是听惯了的称呼，然而被那磁性的嗓音含在舌尖上一样慢慢念出来，陆教主浑身都酥了，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温柔而又暧昧。

　　“我可以抱抱你吗？”

　　你不是已经在抱了吗？陆教主宠溺地抚摸着美人柔软的长发：“好啊。”

　　拥抱的时间比想象的要长很多，以至于美人在怀飘飘然的陆教主终于还是分出点心神来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为什么是“我可以抱抱你吗”而不是“你可以抱抱我吗”？

　　陆教主微微皱眉，然而很快就释然了。毕竟是美人啊。无伤大雅的小事，美人是不会错的。

　　“我说怎么远远瞧见你了半天也没上来，你们是打算抱到天黑吗？”

　　促狭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从身后传来。陆颜很早就察觉到对方的靠近，此时人已经到了身后，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双臂，转过身去。

　　“是啊是啊，抱着抱着还想做点别的了呢。”陆颜一向的没节操。

　　在陆颜转身的瞬间，青雀抬起眼，一瞬变得淡漠的眼神看向纪宁。

　　果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传言还是谦逊了些，即使是宋玉在世，也未必能与之相比。

　　纪宁也好奇地望了对方一眼，那眼神中的防备并不陌生，跟在陆颜身边的，十个有九个会如此。毕竟陆教主喜好美人的名声在外，而他又长成这种样子，若说他们没有半点暧昧不清，还真没人相信。

　　可偏偏他们之间真就是坦荡荡。

　　习惯了，纪宁并未放在心上，拉着陆颜的手，往山上走去。

　　“我先来一步，酒都已经挖出来了，恰好今日有――抱歉，在下纪宁，请问少侠尊姓？”

　　青雀连脚都没有动，视线落在两人的手上，微微皱着眉，在陆颜回头看他时，似乎做了个撅嘴的小动作，别开头去。

　　陆教主松开纪宁的手，走回去将他拉到身旁来。

　　“青雀。他有些害羞。”

　　害羞？纪宁挑了下眉，也不说破，继续道：“往年你我总是各执一词，不愿认输，恰好今日有青雀在，就让他好好评一评，到底谁的酒酿的最好。”

　　每年中秋前夕，陆颜与纪宁都会在梨山见面，酿酒、饮酒、赏月。只是没想到这次陆颜多带了一个人，纪宁见到青雀的一瞬间便明白了原因。

　　三人慢慢走上山顶，路上陆颜与纪宁随意地聊着上次一别之后的经历。陆颜十三年来的人生一日复一日，一日似一日，乏善可陈，基本都是纪宁在说，他在听。

　　青雀牵着陆颜的手，手腕微动，两人的手便一晃一晃的摇着。

　　他的手和身高一样，比陆颜要宽大，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与陆颜十指相交着，又非要扣住对方的手背才心满意足似的。

　　陆颜一边说着话，一边感觉到青雀大拇指轻轻挠着他的掌心，即使脸朝着纪宁，心却被另一边的青雀勾去了七魂六魄。

　　两人认识已有十余日，说出去大概都没人信，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便是互相抚慰，然而陆颜却生出种微妙的感觉来。

　　有种他们之间不纯粹是肉1体，而有精神上的交流的满足感。

　　黏人的美人他见得太多，然而像青雀这样的，却是新奇至极。

　　比起妆后宛如柳如云的秀美，青雀真正的样貌更应该称之为俊美，他身材高大挺拔，出身名门望族，聊起正事也是谈吐不凡。这样的男人若非落魄，绝非池中之物，然而却成了他陆颜的男宠。

　　即使身为魔教教主，陆颜也并不觉得自己是多么高人一等的身份。从十三年前他以一己之力杀了魔教前任教主之后，他陆颜就只是陆颜，一个骨子里自卑却令人不敢忤逆的强大的男人。

　　他的自卑常常会在某些时候跑出来，也并非总是不好的。就譬如现在，当他认为自己占有了一个人中龙凤，他的自尊心反而因为过于自卑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很矛盾。毕竟陆颜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人。

　　别看距离不远，然而徒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达山顶。

　　梨山十三年前还是一座野山，坐上魔教教主之位的陆颜满天下溜达，无意中发现了这座山，因山上遍布梨树，陆颜便将其命名为梨山，并把它划进了自己的地盘。

　　此地本就偏僻，再加上是魔教教主罩着的，自然没人敢随便踏入。

　　山上两栋竹楼，是陆颜与纪宁陆陆续续花了几年的时间建起来的。两人各盖各的房子，左边挂满了成串的红灯笼和各色绸缎相当艳俗的自然是陆大教主的住处，而右边的主楼则雅致得多，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点缀，露出竹子晒干后原本该有的色泽。

　　竹楼中间的空地铺了些碎石，却依旧会有杂草长出来，先一步到来的纪宁已经打扫过。

　　青石桌上摆满了酒菜，菜是纪家的侍从先前在山下购置送上来的，都是远近的名菜，用食盒装着，还微微冒着热气。

　　纪宁脚步一顿，才想起来多了个人。酒菜充足，只是食具却只准备了两份。

　　他与陆颜相同，从不会看不起什么人，即使明知青雀是陆颜的男宠，却并不会生轻慢之心。心念电转，他顺手从旁边梨树上抽了两根细长的纸条，等走到桌边时，手里已多了一副“筷子。”

　　纪宁将两只酒杯全都摆在青雀面前，他唇角总挂着一抹淡淡微笑，此时眼底也含着笑意，道：“青雀，你可要好好给我们评判一番，”说着已拿起一坛酒，斟了一杯，又往另一杯里倒了另一坛酒，“可不能偏心哦。”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青雀眼中闪出意外之色。

　　陆颜不服气道：“自然是本座酿的酒最醇美。青雀，你先尝尝他的漱漱口，不好喝吐了就好，不必给他面子。”

　　青雀垂下眼，嘴角不知何时也挂了笑容。

　　此时天色已暗，月色皎洁，竹楼灯笼高高挂着，青年的脸上似蒙着一层光雾，那笑容竟也朦胧起来。

　　只是一个笑容，就让陆大教主站了起来。
第五章 本座会好好待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皆已餍足。

　　陆颜不论春夏秋冬每日必沐浴，青雀近日已习惯于照顾陆颜生活起居，先一步离席生火烧水去了。

　　纪宁看着青年忙里忙外的身影，手里把玩着梨枝削的筷子，一手撑着下巴轻声道：“怎么回事？”

　　陆颜微醺，脚尖点在青石凳上，并着双膝，双臂环拢，下巴搁在膝头，近而立之年，却露出些稚子的孩子气来。

　　在纪宁面前，他总是最放松的时候。一切虚张声势在纪宁面前都没有意义。

　　“他应该不是。”陆颜掀起浓密的睫毛，淡淡地道。

　　“应该？”

　　“放心，我有分寸。”

　　简短的对话到此结束，纪宁没再说什么。

　　陆颜看青雀的眼神让他直觉有些危险，那青年的长相更是让他忧心。十六年前也好、十年前也好，有着那张脸的人，在纪宁的角度来看，对于陆颜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存在。他不希望再看到半死不活的陆颜。

　　陆颜最惜命，可他却做过两次傻事。对于惜命的人来说，那一刹那放弃自己的坚持时的所思所想，比血淋淋的面目还要可怕，那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动摇，纪宁一直认为陆颜不该为任何人而动摇，他受过太多的苦，他应该过得比谁都快乐。

　　做好了沐浴准备，青雀便走过来牵了陆颜的手，两人肩膀并着肩膀手指勾着手指走进那栋花花绿绿的竹楼里。

　　纪宁摸摸鼻梁，第一次在陆颜身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陆颜在浴桶里睡着了。

　　有一瞬间觉得身体很轻，他知道，是青年将他从浴桶中抱了出来。

　　第一次被青雀抱在怀里的时候，陆教主心里还是有点别扭的。毕竟被男宠抱来抱去怎么看都不雅观，陆教主风流一世，对美人百般疼爱，抱也该由他来抱对方。

　　可第二次、第三次之后，陆教主就开始心安理得起来。

　　对于将“享受”贯彻在自己一生之中的陆颜来说，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而如果连走路都有人代劳，这种感觉好像也不太差。

　　初秋的夜里还有些闷热，青雀打开了小楼的窗，对面竹楼正对着的房间里仍亮着烛光，从窗口，能看到纪宁的半张脸，他正靠在床头看书。

　　青雀回头，陆颜已经在被他放到床上时彻底清醒了过来。

　　微醺的酒意在泡了一个热水澡后已经消散了大半，他穿着薄薄的中衣坐在床头，嘴里叼着一根红色绳子，正垂着头，拢起一头乌黑如水藻般的秀发。

　　因抬着手，袖口下滑，便露出一节如藕般的手臂，很细，与流传的强悍形象不同。

　　其实青雀总觉得他整个人都与强悍无关，也或许，只是因为还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足以惹恼这个随便一掌可以拍死一个武林高手的魔教教主。

　　青雀走过去，手指覆盖在陆颜的手上，接过那浓密的乌发，用木梳轻轻梳理着。

　　白皙脆弱的脖颈就在眼前，青年眼睫轻颤，手指娴熟地将乌发理顺，拿起微风中飘在空气中的那根红绳，轻轻一扯。

　　陆颜松了口，顺着那力道微微侧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慵懒的笑。

　　帮他将头发束好，青雀跪在床边，双手环上陆颜纤细的腰。

　　“教主。”

　　“嗯？”陆颜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青年停下了抚摸的动作，双臂收紧，仰起头来。

　　他的眼很亮，就像是初生的婴儿，不染一丝尘垢。陆颜在那如琉璃般漂亮的黑眼珠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心就一下子融化在那一汪黑潭之中。

　　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妙不可言。

　　他被放在窗前的木桌上，双臂撑在身后，脖颈后仰，微眯着的眼神采迷离。

　　对面的窗户被小心翼翼地关上，烛光很快熄灭。

　　青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得意。

　　熄灯后躺在床上，陆颜轻轻叹了口气。

　　青雀枕着他的胳膊，下巴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陆颜在黑暗中微笑起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对方的额发。

　　“以后不可再这样。”虽然话是训诫的话，陆教主却是用最没有威严的语气说出来的，毕竟爽也爽了，翻脸不认人总不大好看，何况，还是那句话，美人总是没有大错的。

　　床前月光如牛乳，一点点地浸染了黑暗，即使灭了灯，可青年的脸仍旧清晰在眼前。

　　陆颜见他咬着嘴唇垂着眼，一脸受了委屈的表情，哪还能再说什么。

　　何况美人吃醋，总归是他陆颜魅力大的体现。

　　只是苦了他，以后还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纪宁。即使纪宁对他豢养男宠的事心知肚明从不置一词，但知道归知道，他还从来没有把人带到纪宁面前来。今天倒好，直接在对方的面前上演了一场活春宫。

　　其实当他被放在窗户大开的桌前时就已经看穿了青雀的那点小心思，然而陆教主毕竟是享乐派，当时脑子里除了不可描述的场面再没有别的，青年的技巧令人无法不惊艳。

　　陆教主食髓知味，已经中了青雀的毒，再难自拔，甚至有种即使没办法做足全套也了无遗憾的感觉。

　　“教主。”

　　“怎么啦？”

　　“快点喜欢上我吧。”

　　这种话在男宠的口中听过无数次，陆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将情话说出口：“可本座已经喜欢上你了呀。”

　　“教主的喜欢只是喜欢，还远远不够。”

　　“还不够吗？你想要多少呢？”

　　青年沉默了一阵。

　　陆颜看着床顶，青雀看不到的那一侧嘴角勾起一丝有些冷的弧度。他乐于见美人为他吃醋，却并不愿意被人管束，可几乎所有的美人都在爱上他的同时想要求太多他无法给予的，而每次到这种时候，陆颜便会早早抽身而退。

　　在彻底爱上自己之前分开，那是陆教主对美人最大的温柔。

　　只是他没有想到，青雀会这么快就爱上他。

　　不同于以往，当想到很快就要失去他的时候，陆教主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以前从未曾有过的遗憾，毕竟能把他伺候得这么舒服的，可能再也没有别人了。

　　“虽然不够，但教主能给多少，我就只要多少，”青年顿了顿，用呢喃般的音量自言自语似的道，“我会努力让教主每天多喜欢我一点，一毫一厘也好。”

　　意外的回答让陆颜有些惊讶，慢慢又有些愧疚和心疼。他亲了亲青雀的额角，转身搂住了他。

　　“你是个好孩子，本座会好好待你。”

　　男人在床上的保证十有八1九是因着气氛随口说出来的情话，然而青雀却身体一颤，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样的反应取悦了陆教主，陆颜的心一下子满得好像要膨胀起来，前所未有的被需要的感觉让他的男友力爆棚，一下子居然还真生出点责任心来。

　　一个二十不到无依无靠的孩子，眼下与未来的人生中就只有自己可以依附，哪里还舍得随随便便把他丢掉。

　　只要他足够安分，陆教主甚至有了把他一直带在身边的打算。

　　虽然他喜欢美人，见了别的美人也未必不会心动，但说实话，这世间的美人单论长相大概再没有能比得上青雀的了。

　　摸着青年修长结实的小臂，陆教主一下子柔软的心里下了一个决定，若是这孩子的背景真的干干净净，他一定会善待他。

　　他给不了他太多的感情，却可以给他一个令人羡慕的未来。一个男人，雌伏在他人身下总归是种埋没，而像青雀这样的人，更是连他都觉得可惜。
第六章 本座的一见钟情
　　在梨山上朝夕相处了三日，纪宁终于忍受不住某些人的秀恩爱，然而每年都以七日为期，今年提前离开也总不太好，毕竟连他自己也知道，陆颜对两人每年的相见都是格外期待的。

　　于是在第四日的清晨，当他收到了家中的飞鸽传书，通知他参加武林正道五年一次的名剑大会时，纪宁为自己终于有了正当的提前离开的借口险些喜极而泣。

　　坐在青石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就看到那边两人手牵手背着竹篓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连走路都要四目相对言笑晏晏，腻歪的模样简直令人发指。

　　几乎是天刚蒙蒙亮，陆颜就被青雀拉着去山里打野鸡摘蘑菇，起初陆教主起床起得相当勉为其难，嘴里念叨着“一大早就杀生不好不好”，然而抓起野鸡来一点都不含糊。

　　他儿时经常跟着魔头师父走江湖，有时错过宿头，便在荒郊野外住宿打尖，抓野味的技巧虽已生疏多年，却也绝非一无所知。

　　两人循着野鸡出没的痕迹，埋伏在半山腰的一颗梨树上，树下不远处撒上食饵，怀里兜着几颗石子，几乎是百发百中，不到半个时辰便满载而归。

　　纪宁热情地迎了上来：“阿颜，”说话间他微微皱眉，又露出些许适当的困扰之色，“家中来信，让我提早出发去参加名剑大会，所以――”

　　“名剑大会？”陆颜眼睛一亮，“正觉得没意思，那不如一起吧。”

　　纪宁：“……”你一个魔教教主参加什么武林正道的名剑大会？

　　对于挚友的腹诽一无所觉，陆颜转头看向青雀：“本座带你去见见世面可好？”

　　青年一脸明显不愿与纪宁同行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下眼，点了点头。

　　青年总能把那不情不愿的表情做得让陆教主心生不忍。

　　于是陆颜扭头对纪宁道：“你先走一步，我和青雀随后就到。”美人不高兴了，只能委屈朋友……陆颜看着几个腾跃已经飞到半山腰的迫不及待的纪宁，嘴角抽了抽。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那就八月十五见！”纪宁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陆颜撇了撇嘴，轻轻“哼”了一声。

　　青雀做了小鸡炖蘑菇，野鸡肉质鲜美，配着肥美鲜嫩的蘑菇，是再好不过的野味。陆颜吃得满嘴的油，吃饱喝足，青雀整理了行装，两人便下了山。

　　刚走到山下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马车，车上显眼地刻着魔教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圆形的金蟒标志。一个男子靠在车辕上，一身黑色的魔教校服，腰间金色的腰封亦是代表魔教的金蟒，衣服带着兜帽，整张脸埋在兜帽的阴影中。

　　看到陆颜的身影，那男子直起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教主。”

　　“阿瑟，是你？”陆颜一脸惊喜地快走了两步，抬手握了握男子的手，将人扶了起来。

　　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指，青雀微微皱起眉。

　　名叫阿瑟的男子微垂着头，不着痕迹地收回被陆颜握着的手：“方才接到教主暗号，属下恰好在附近，便过来了。”

　　略显粗糙的手心从自己的手中滑走，陆教主很有些恋恋不舍的惋惜，双手负于身后，颔首道：“那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跟在本座身旁伺候吧。”

　　阿瑟点点头，走到车旁伏下身。

　　陆颜一甩衣摆，踩着阿瑟的后背上了车，转回身来，朝青雀伸出手。

　　青年莞尔一笑，拉住陆颜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并没有去踩阿瑟的肩背，而是抬起脚撑着车辕，顺势上了马车。

　　阿瑟也上了车，坐在车夫的位置，略微侧过头来，是等候指示的动作。

　　陆颜道：“钱塘江畔，落雨山庄。”

　　“名剑大会？”阿瑟道，“教主若看上了今年的神武，交给属下便可。”

　　“本座只是打算带美人去散散心而已，不过若青雀想要那把武器，本座倒也可以上场玩玩。”

　　青雀微微一笑：“多谢教主美意，但青雀未曾习武，再好的武器到了青雀手上也没什么用处。”他笑起来嘴角微动，那颗朱砂痣晶莹剔透，像是沁出来的一滴血珠。

　　陆颜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青雀便伸手搂了他的腰，头一转，嘴唇碰上嘴唇，便是一个漫长的吻。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厢内缱绻缠绵，呼吸叠着呼吸，渐渐急促。厢外男子兜帽阴影下的睫毛轻颤，然而也只是仅此而已。

　　阿瑟是直属于陆颜的亲卫之一，亲卫一共三人，另外两名是一男一女一对双生子――白鹰、白鸽，三人都是无亲无故，曾被陆颜所救，此后死心塌地追随陆颜，算是陆颜除纪宁外最信任的人。

　　但信任归信任，再如何信任也是有限度的。

　　一路虽是三人同行，然而除了驾车，到了客栈，阿瑟便不见踪影，第二日早上再牵着马车出现在两人面前。

　　陆颜的饮食起居，仍是由青雀服侍。

　　这日晚间，陆颜在屋内香炉中洒了点亲手调的安神香，待青雀沉沉睡着，不多时，便听到轻轻一声敲击窗棂的声响。

　　陆颜坐起身来，道：“进来吧。”

　　窗一开一合，不过眨眼的功夫，一身黑衣的男子便出现在房间里，正是神出鬼没的阿瑟。

　　陆颜披着外衣走下床，坐在桌旁。阿瑟目不斜视，并未曾朝纱帐中多看一眼，随着陆颜转过身去，走到桌边，为陆颜斟了一杯茶。

　　陆颜嘴角含笑，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道：“坐下来说话。”

　　阿瑟依言而坐。

　　“把兜帽摘下来，给本座看看你的脸。”

　　对于教主的命令，即使古怪，也已经习惯。阿瑟毫不迟疑地摘下兜帽，只是仍垂着眼睑，惯有的下属应有的不敢直视主人的顺从模样。

　　阿瑟生得极美，他的美与青雀不同，青雀的美很有侵略性，而阿瑟的美则是含蓄的，乍一看那张脸似乎平平无奇，可看久了却是越看越好看。

　　陆颜好色归好色，却从不染指魔教中人，尤其是贴身的亲卫，若牵扯进感情，难免无端生出些龃龉龌龊。

　　但也仅限于不上床而已，偶尔摸摸小手吃吃豆腐，“不拘小节”的陆教主认为还是没什么关系的。

　　不远处的床幔里还躺着正得宠的男宠，面前的下属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握在手里揉揉捏捏***，陆教主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否则也不会坐上魔教教主的位置，他甚至认为身为魔教中人，作人太正派了简直就是不伦不类。

　　陆教主一向随心所欲，说白了，就是风流成性没节操。

　　陆颜摸着阿瑟骨节分明的手指，手掌和指腹因常年练武，生了一层薄薄的老茧，他随手拿出一个白色瓷瓶来，手指沾了瓶中一些淡黄色的膏状物，一点一点地细细抹在阿瑟的手掌上。

　　阿瑟的眼睑微微掀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能看清陆颜的脸，却不至于冒犯到主人的威严。

　　而此时陆颜正垂着眼，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扬着，表情极为温柔。

　　陆颜有一张风流的面孔，在面对美人时温温柔柔的表情更是让他整个人愈发该死地迷人。阿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迅速地收回视线，看着被对方揉搓着的手掌。

　　“上次给你的药，你没用过吧？”擦完药，陆颜作出几分不悦的表情，将瓷瓶放进阿瑟的手里，又在对方已经柔软了许多的掌心里轻轻捏了捏，这才干干脆脆地放开了阿瑟的手，“本座不是说过吗？你这双手，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宝贝了，这药记得按时擦，坚持半个月再厚的老茧也会退掉的，莫要暴殄天物，平白浪费了这么漂亮的一双手。”

　　阿瑟将瓷瓶收进怀里，点头点得很敷衍，陆颜一看就知道他不会往心里去，叹了口气，却也不想因这点小事与他生气。

　　“教主把属下叫来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嗯，”陆颜撑着下巴望着他，烛火随着些许微风摇曳，照亮了那双狭长的凤眼，“本座想让你去调查一个人。”

　　“谁？”

　　“宛城青家大少爷，青雀。”

　　阿瑟抬起眼，视线落在飘摇的床幔上。

　　陆颜与任何一个男宠都亲密无间，衣食住行皆由对方照顾，却从不曾因沉迷于色1欲而误事，否则陆教主坟头的草估计有一丈高了。

　　早些年，曾经也有武林正道想刺杀陆颜，然而陆颜武功高强，就算排行榜前十的除了陆颜其他都是正道，九人同时围攻也绝非陆颜的对手，于是众人便把主意打到他身边的男宠身上。

　　然而陆颜绝非能轻易糊弄的人，即使偶有漏网之鱼，也是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不仅如此，背后的主使无一例外死相难看，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打他的注意。

　　“教主既然怀疑他，为何还将他带在身边？”

　　陆颜的视线转向床幔，比起方才为他按摩手心的温柔，陆颜此时的表情却温柔到了宠溺的程度。

　　“阿瑟。”

　　阿瑟没有应声，他知道陆颜此刻正欲倾诉什么，并不需要他有所回应。而那微颤的嗓音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直觉认为，教主即将说出一句完全不该由他说出口的话。

　　“你听说过一见钟情吗？”
第七章 什么玩意儿
　

　　八月十五，陆颜与青雀在阿瑟的互送下抵达钱塘。

　　阿瑟在抵达后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魔教钱塘分堂的下属，一共八人，清一色带兜帽的黑色校服、金色腰封，抬着一顶八抬大轿，大摇大摆地把两人抬进了这次名剑大会的举办地点――钱塘落雨山庄。

　　自十年前侍剑阁被灭门，落雨山庄成为武林六大门派之首，以一套落雨剑法享誉武林，庄主沈茗居江湖排名仅次于陆颜之下，实力却差出一大截来。

　　沈茗居是个武痴，刚过不惑之年，自而立时每隔三年向陆颜发一次决战书，陆教主心情好时与他切磋过几次，次次把人逼得闭关苦修。陆教主觉得这人挺没意思，跟他打架更没意思，去年沈茗居又发了帖子邀请他华山论剑，陆颜没去。

　　又不是什么美人，他得了失心疯才千里迢迢跑到华山去跟他打架。

　　沈茗居在华山山顶等了整整一个月，回来后又闭关了一年，用他的说法是，陆颜不来，必然是他的实力尚不足以令对方放在眼里。此次名剑大会轮到落雨山庄主持，他提前出了关，却对正道五年一度的大事并不十分上心，大小事宜都交给其弟――副庄主沈荜何打理。

　　今日正是落雨山庄开门待客之日，大大小小的江湖门派都派了人来参加，通向落雨山庄的路上，随处可见或结伴而行或孤身一人的江湖侠客，众人沿着石板铺就的大路不慌不忙地前行，时而有熟人偶遇，便站在路边闲聊几句。

　　“张兄，你猜我来的路上遇到了谁？”

　　“陈兄是见到哪位名门大派的大侠了吗？听说千机门门主几日前就已经到了钱塘，两兄弟一起来的，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见小宋玉纪宁一面。”

　　“说到小宋玉，此人与他可是多年好友。”

　　“……你说的该不会是……”

　　“正是。”

　　“你亲眼所见？”

　　“见倒是没见着，但是魔教阿瑟亲自护送来的，不是魔教教主陆颜还能有谁？”

　　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人道：“魔教的来参加名剑大会？我没听错吧？”

　　“不是吧，那魔教教主难道也看上了今年的神武龙渊剑？”

　　有粗鲁的直接吼道：“靠，魔教教主都来了，还比个屁啊！”

　　“怕什么，这名剑大会是咱们武林正道开办的，魔教的人根本就没资格参加好吗？”

　　“这位兄弟想法也太单纯了吧，他陆颜想参加，谁敢拦着？”

　　“今日武林正道齐聚一堂，还怕他一个魔教教主不成！”

　　“哎呀，听你的口气不小，你行你上。”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在下这叫有自知之明。”

　　被呛声的那人还要说什么，旁边的同门扯了扯他衣袖，那人抬起头，只见石板路上一群人僵直了身体站在那里，看着他身后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惊惧亦有不屑。

　　那人慢慢转回身去。

　　远远地，一顶轿子被大摇大摆地抬了过来，前后各四人抬着，看那装束便知道是魔教之人。

　　圆顶的轿子四周围绕着鹅黄色的纱幔，依稀可见轿子内有两个人影，一人端坐其中，一人似乎躺在那人的膝盖上。

　　虽说现在男风盛行，可武林正道总多了些装模作样的矜持，即使喜好男风也绝不会在人前招摇过市。

　　陆颜风流，素来不拘小节，看在这些所谓正道眼里，就过于寡廉鲜耻了，此时见轿中两人亲密的姿势，都是一脸吃了大便的表情。

　　陆颜悠悠然躺在青雀的膝盖上，轿子一摇一晃最是容易让人昏昏欲睡，他干脆闭上眼打起了瞌睡。

　　青年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陆颜不用睁眼，都能察觉到那目光中的眷恋和温柔。

　　他想起了昨日与阿瑟的对话。

　　当他问出“你听说过一见钟情吗”这句话时，不仅阿瑟愣住了，连他自己都愣住了。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他对青雀的特别，是发自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他与青雀的初见，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此时他已摆脱噩梦，活得潇洒肆意，往事已远去十余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无足轻重。

　　在这种时候，他遇到了青雀。

　　一个身处与青楼中的小倌，而他作为客人，有着可以主宰他未来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儿时对异性的懵懂情愫，皆来自于柳如云，即使那人险些害了他一辈子，然而却也无法掩盖他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母爱与女性的温柔。

　　青春懵懂时的知慕少艾，其实并非爱情，但当青雀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已知情爱的心毫不迟疑地为他怦然心动。

　　即使尚未曾沦陷，其实只是时间问题，连他都知道，当他接受了无法做到最后一步的现实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把青雀当成男宠看了。

　　美人于他的意义，无非是鱼水之欢。

　　所以，青雀是特别的。

　　他对美人温柔多情，却从不会去关心他们到底开不开心高不高兴，更不会在意别人看他们的眼光，毕竟他们既然想要做他的男宠，就应该做好被武林正道嘲笑不屑的心理准备。

　　可今日，当某些不和谐的词语飘进他耳朵里时，陆颜倏然睁开眼。

　　“停。”

　　一声令下，轿子迅速停了下来。

　　陆颜坐起身，勾起纱幔。

　　毫无预兆目睹了魔教教主的真容，在场的武林人士平日里压根就没有和对方碰面的机会，以至于那传言中几乎是长着三头六臂身材魁梧可力劈华山的恐怖形象和眼前表情淡漠却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完全无法划上等号。

　　众人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这人是魔教教主的男宠，可当那红衣的青年跟着他下了车，惊为天人的容貌让人瞬间就明白谁是教主谁是男宠。

　　可这魔教教主……虽然比不上那红衣青年，可也真的是……太好看了！

　　有不少人眼睛都看直了。

　　有人甚至神情恍惚地往前走了两步，若不是被同门拉着，估计当场要跪倒在魔教教主的面前，抱着对方大腿求包养。

　　这样的魔教教主，也太可了吧！

　　陆颜走到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道士面前。

　　“你刚刚说什么？”

　　这道士自诩正道，平日里极为不屑这些乌七八糟的魔教中人，方才下意识地与道友小声吐槽了几句“两个男人招摇过市不知廉耻恶心至极”诸如此类的言论，没想到居然被听到了。

　　他抖着腿差点要晕过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勉强撑出一口气来：“贫、贫道就是看、看不惯你们男男相奸，恶、恶心下――”

　　“流”字还没说出口，整个人突然向后飞去，倒着挂在了十余丈外的一颗歪脖子树上。有那些眼神不好的，还以为他是临阵脱逃，只是逃生的姿势看起来着实有点诡异。

　　陆颜抬起右手，有下属连忙过来，解下腰间装水的羊皮囊，恭敬地跪在陆颜身边，替他净了手。

　　陆教主嫌恶地皱皱眉。

　　“什么玩意儿，话也说不清楚，长的这么丑就算了一张嘴简直臭气熏天，嘴巴这么臭肯定有积食，让他在树上挂个两天两夜，好好吐一吐，你去看着他，不准他下来。”随手在魔教教众里指出一人来。

　　“是，教主。”

　　“诊金一百两。”陆颜的视线落在那道士的同伴身上。

　　“……一百两？！”卧槽什么诊金，怎么就说到诊金了嘤嘤嘤。

　　“黄金。”

　　“……”

　　“怎么，没钱？”

　　“……陆、陆教主……”

　　“没钱就挂到有人肯替他出钱为止。”

　　“……”

　　无视了那同伴青白的脸色，陆颜牵起青雀的手：“轿子坐得人想睡觉，也没几步路，与本座走上去好了。”

　　青年微微一笑，反手握住陆颜的手。

　　两人顺着石阶一路而上，所到之处人人回避，大气不敢喘一声。

　　有那大门大派的掌门弟子，到底比那散修道士之流识趣一些，早早就走进道路两旁的树林之中佯装办事，直到那两人走远，才施施然走出来，打一照面，各自捋着胡须摸着下巴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宋掌门别来无恙。”

　　“崇明大师，托福托福。”

　　“师父，”小沙弥扯着师父的衣袖，泪水涟涟，“魔教杀了大师兄，咱们杀了魔教教主给大师兄报仇！”

　　“阿弥陀佛，出家人怎可将打打杀杀挂在嘴边。”

　　“……可师父不是说――”

　　“戒心，”崇明大师拉下脸来，“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众生皆平等。魔教虽罪大恶极，但身为佛门中人，理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放心，为师定会向陆教主宣扬佛法，耐心教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至于人家听不听得进去，那贫僧就管不着了啊。

　　小沙弥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师兄弟扯了过去。

　　太清山宋掌门双掌合十：“还是崇明大师觉悟高啊，我等凡夫俗子只知一命还一命，却不知冤冤相报何时了。”

　　“宋掌门谬赞了。大爱无疆，大道无垠，佛祖心怀宽广，愿接纳任何向善之人，贫道是佛祖与众生的媒介，所言所行不过是遵循佛祖的心愿而已。”

　　……

　　“靠，怕死就怕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做什么？”

　　有心直口快的嘟囔了一句，旁边的人脸色都是尴尬又无语。
第八章 本座的宠爱
　　
　　那宋掌门和崇明大师带着弟子一道进了落雨山庄大门，奉上请帖，被山庄弟子迎进前院，只见今年盛况空前，前院里熙熙攘攘全是人头。

　　副庄主沈荜何正带领众弟子为各大门派掌门弟子分配房间，忙得焦头烂额。

　　听得旁边有人交头接耳道：“这落雨山庄庄主好大的架子，武林五年一次的盛典，庄主到现在都不见人影，咱们也就算了，连这些大门大派的掌门庄主亲自莅临都不知道出来迎接，简直就是瞧不起人。”

　　又有明事理的道：“平心而论，这位兄台有点先入为主了。沈庄主一门心思放在习武上，研究出来的落雨剑法声名赫赫，也是人世间难得一见的奇才。都说顾此失彼，沈庄主待人接物这些方面就比常人迟钝一些，也绝非是真的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

　　宋掌门闻言，为了体现大门大派掌门的修养，也道：“少侠所言甚是。沈庄主痴迷武学，不擅长与人交际也是情有可原。副庄主办事也是井井有条，此次我等前来参加名剑大会，非是做客，实乃叨扰，各位还请稍安勿躁，给山庄上下一点时间打点。”

　　太清山掌门都说话了，那些颇有微词的江湖侠士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边崇明大师和宋掌门又开始商业互吹起来，崇明大师念了声佛号，道：“宋掌门心怀宽广，不愧是一派掌门。”

　　宋掌门拈须笑道：“崇明大师谬赞了，大师先前所言，才是真的大彻大悟心怀宽广。”

　　听得旁边的人一脸无语，牙都快酸掉了。

　　正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自后院飞檐走壁而来，只听得一声长啸，声如洪钟，内力不凡，那人在院中阁楼一角站定，仙气飘飘，仔细去看，竟是多时未见人影的落雨山庄庄主沈茗居。

　　沈荜何和众弟子抬头一看，俱是一脸懵逼。

　　“庄主，您这是……？”

　　并不理会弟子的疑问，沈茗居视线在院中扫视一圈，突然定格在最角落的一处走廊上，双目炯炯，一脸欣喜：“陆教主，你来了！”

　　此言一出，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教主？哪个陆教主？”

　　“我去，你这话问得，这世上还有几个陆教主。”

　　“什么鬼，落雨山庄和魔教是什么关系？”

　　沈荜何脸都绿了。

　　旁边弟子见他表情，心想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就是这样了。非要把庄主请出关，结果庄主出来半月有余，什么正事没干，现在好么，一干就干了件大事。

　　沈茗居眼里全然没有不知道怎么解释的副庄主和众弟子，更没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江湖侠客，足尖一点，翩然落在院落西南角的走廊上。

　　陆颜原本寻了个清净位置和青雀一同乘凉，顺便听那些江湖人士唠嗑，正听到回春谷八十九岁的老谷主娶了个十六岁的小媳妇，搞得后院起火晚节不保，正讲到高1潮，半路杀出个沈茗居，那江湖传闻就这么戛然而止。

　　陆颜“啧”了一声，把手里的半把瓜子递给旁边的魔教下属，懒懒地掀起眼皮。

　　“陆教主，果然是你！”

　　双目炯炯脸颊绯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遇到了暗恋对象。

　　陆颜抽了下嘴角，哼哼了两声：“怎么啦？”

　　“陆教主，上次华山之约……”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陆颜连忙为自己开脱：“本座那几日公务繁忙，未能赴约。”

　　“那今日……”

　　“巧了，本座最近身体不适，恐不能发挥正常水准，想必沈庄主不会趁人之危吧？”

　　“那何时……”

　　“本座不能未卜先知，何时有时间，也是说不清的。”

　　但凡是个普通人，说话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断，脸面上多少也有点过不去，可沈茗居的脑回路毕竟与常人不同，反而认可了陆颜的推脱之词，只是表情有些失望：“既是如此，那等陆教主身体康复有了空暇，务必与在下切磋一二。”

　　“一定一定。”像陆颜这种厚颜无耻之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根本就是狗屁，许下的诺言随时都可以当成自己不小心放了个屁。

　　沈茗居得了允诺，也算暂时了结心愿，转头看向陆颜身边的青雀，微微一愣。

　　“这位是？”

　　“嗯，”陆颜略一思索，“这位是本座的同修，青雀。”

　　“同修？”有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仗着离得远，小声吐槽起来，“真不知道是同修还是双修。”

　　“这年头男宠都整得这么高端了吗？”

　　“唉，看着仪表堂堂，居然委身于邪教，堂堂七尺男儿做什么不好非要做人家男宠，是有娘生没娘养吗，这要是我儿子我非得掐死他不可。”

　　陆教主花名在外，即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茗居也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陆教主身边的男宠，质量这么高，丝毫没有女气不说，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令人耳目一新。

　　觉得那些人的话听起来刺耳极了，沈茗居正要替那青年反驳几句，就见陆颜脸色一变，朝他挑挑眉：“沈庄主，在你的地盘上杀一两个人不介意吧？”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只觉得一股杀气扑面而来，尤其是刚才出言讽刺的，顿时吓破了胆，有人甚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沈茗居再怎么不懂人情世故，此时也不可能点头称是：“这……”

　　陆颜缓缓站起身来，随着他起身，一股邪风卷起漫天残叶，风云为之变色。众人此时心中才恍然惊觉，看着方才与沈茗居交谈时一脸无害的陆颜，他们竟然忘记了一件事，眼前的人并非善良的名门正派，而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中人。魔教教主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是血流成河。

　　院中数百上千人，不管是赫赫有名的江湖大侠，还是普通的无名小卒，被那雄厚的气劲笼罩其中，竟是双腿灌铅一般，连动都难动分毫。

　　接连有人“扑通”“扑通”跪倒在地，陆颜正欲抬脚，却觉得衣袖一紧。

　　脚步一滞，他转回身去。

　　狂风大作中，唯有那红衣青年如一幕静态图，从发丝到衣角没有半点波澜。

　　“教主。”青年清澈的眼望着他。

　　只是被叫了名字，陆颜却似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阴郁的表情缓缓归于平静，风声暂息，他看着青雀，轻轻叹了口气：“这世上，不是你有十分善心，旁人就愿回报你一分善意的。”

　　青雀展开双手，抱住了上一刻如魔王降临人世般的魔教教主。

　　“我知道，但我不希望因为我而脏了教主的手。”青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不是白莲圣母的言论，而是在为他考虑。

　　陆颜身体微微一颤，片刻后，反手抱住了他。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整个院子里的人才像是活过来似的。

　　陆颜已经坐了回去，翘着一条腿，用看草芥一般的眼神看着那些不中用的所谓“名门正派”。

　　如果说魔教是邪恶的，那这些随随便便就给人冠以各种不堪名号的人又有多正直呢？他谈情说爱，情到浓时共赴云雨，却与他们何干？

　　“即便真的是双修又如何，本座可为他做炉鼎，你们难道不觉得羡慕嫉妒恨吗？”

　　陆颜嗤笑一声，看着众人七彩斑斓的表情，心里爽快极了。

　　人一旦强大到让人望而生畏的程度，根本不在乎旁人如何看自己。就譬如此时，上一刻分明可以让他们血溅当场尸首分家的男人，这一刻却把自己说成最不堪的“炉鼎”，却没人敢露出半分不屑的目光，甚至果真如陆颜所说，“羡慕嫉妒恨”极了。

　　这句话不仅让他人动容，就连青雀都诧异地望着他。

　　陆颜朝他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对旁边目瞪口呆的沈茗居道：“沈庄主，本座乏了，速速替本座安排好房间，务必要单独的院落，本座爱清净。”

　　沈茗居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在下现在才明白，就算在下穷尽一生，也无法追上陆教主了。既如此，在下此生还有何追求，有何追求啊！！！”

　　说完仰天长啸，声音未落，已朝着大门拔足狂奔，眨眼间就消失了踪影。

　　卧槽，你跑什么跑，你人生了无生趣也先给本座把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再抽风啊。

　　陆颜抬起手，张了张嘴，又把手放下了。

　　所幸那沈荜何比沈茗居会来事儿得多，派了弟子过来，恭恭敬敬地把陆颜请进了后院最里面的院落，左邻花园右邻荷塘，确实清净。

　　一进门，陆颜就被抱住了。

　　青年从背后搂着他，下巴抵着陆教主的肩窝，黏人的宠物似的蹭了蹭，极尽讨好的动作，带着点鼻音说了声“谢谢”。

　　那一刻陆教主的脸突然就红了，那种最单纯没有任何杂质的感谢，居然让他产生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羞涩。

　　他抬起手，反手在青年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故意粗声粗气地说：“谢什么谢，本座说过要待你好，你既然是本座的人，本座就不会让任何人瞧不起你。”

　　青年没再说话，而是直起身，搂住陆颜的腰，轻轻往上一抬。

　　在被搂着旋转的眩晕里，陆教主嘴角微翘着，闭上了眼。
第九章 本座的前任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青雀前脚刚把陆教主放下，后脚就有人在院子外请求拜见。

　　“陆教主，您可还记得楚菱？”

　　“楚菱？”

　　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微微一顿，青雀还没来得及去看陆颜的表情，对方已经轻轻推开了他的手，绕过他，走向院中的月洞门。

　　青雀的手指追随着那修长的指尖，终究落了空。

　　墨色的瞳仁微微一缩，他眉心微蹙着，缓缓放下空荡荡的手。

　　门外，穿着一身粉色纱衣的女子亭亭而立，约莫也是双十的年纪，肤若凝脂面如桃花，一双美目顾盼流转，神色娇俏而灵动。

　　匆匆一瞥后，青雀的目光追随着陆颜，嘴角边还尚未来得及褪去的笑意渐渐转凉。

　　胸腔鼓噪着，想让他回来，却什么都说不出口。脑海中一个声音在提醒他，恰到好处的吃醋行为或许会得陆颜的偏爱，然而若超过了界限，只会把对方推远。

　　他慢慢咬住下唇，神色有些茫然地看着陆颜牵起楚菱的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方才你也在？”

　　“我刚来，听大家都在谈论教主，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陆教主还记得我。”楚菱气质端庄，堪比大家闺秀，言谈却很有江湖儿女的爽快。

　　陆颜很喜欢她这一点。

　　他虽好色，然而平时从不招惹女子，原因无他，他不喜欢孩子。

　　楚菱是他碰过的唯一一个女子，当年楚菱一家被贼人暗算，全家上下二十余口人被杀了个干净，陆颜路过，救了楚菱一命，并顺手杀了贼人帮她报了仇。

　　他虽然不曾物色女人，但楚菱毕竟长得好看，美人终究是美人，怎忍心眼睁睁看她香消玉殒。

　　原本不过萍水相逢举手之劳，陆颜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几个月后又见到楚菱，她竟是一路打探着他的消息跟随而来。

　　陆颜多少有些动容，一个女子知道他是魔教教主，居然一点也不惧怕他。

　　楚菱足足跟了他半年，陆颜教了她一点皮毛功夫，虽在陆教主看来不过是皮毛，可在这江湖中也算是中上的高手了。

　　其实如果可以，陆颜倒很希望楚菱一直跟在他身边。女子总比男子贴心一些，在照顾人这方面，除了后来的青雀，他还真没见过比楚菱贴心的。那种贴心并非虚情假意的迎合，而是自然而然发自内心的。

　　只是陆颜不想耽误她。

　　一个女孩子，跟在他身边总不像样子。即使对外以师徒相称，然而谁都知道两人之间绝非清清白白的关系。

　　楚菱离开那天，表现得非常平静。

　　不像那些男宠，总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再多压榨一点好处，她像往常一样替他打理好一切所需，然后在他面前屈膝而跪。

　　“教主对楚菱恩同再造，楚菱能力有限，这辈子无以为报。希望日后若有机会相见，教主莫要忘记楚菱。”

　　那日一别后，已过了五年，陆颜没有再见过她。

　　不是没有见面的机会，只是陆颜有意无意地回避了对方，不想让她再卷进那些闲言碎语之中。

　　没想到在这里意外偶遇，然而今日既然已有了前车之鉴，想必那些人也不敢再编排什么，陆颜便大大方方地请了楚菱进来。

　　一回身，就看到青雀眼角微红，这才注意到自己居然习惯性地拉起了楚菱的手。

　　若在平时，陆教主根本不在乎这些，然而对方缓缓撇开头的隐忍模样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脏上，不痛，却有一点痒。

　　陆颜放开了楚菱的手，转而摸了摸胸口。

　　为什么呢？

　　即使一见钟情，可相处不过月余，为何会对他这么在意呢？甚至到现在都还不能完全确定青雀并不是对他另有所图蓄谋接近，他就已经这样了，若是知道他真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企图，那时候他会把他宠到什么程度？

　　陆颜不敢想。

　　谁都不希望自己有弱点，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他不希望发生就不会发生的。

　　就像他以为自己会风流一辈子，然而遇到青雀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对旁人动心了。

　　对于自己的改变，陆颜倒并不觉得懊恼，甚至有些甘之如饴。

　　他孤独惯了，即使是后来这十三年中身边时常美人环绕的日子，却总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凄凉。

　　或许，这正是一个契机，他的人生，是时候有所改变了。

　　走到青雀身边的陆教主，拉着对方的手，向楚菱介绍道：“这位是青雀。青雀，这是我的旧友，楚菱。”

　　楚菱微微一笑：“小女子楚菱，见过青雀少侠。”

　　略凉的指尖在自己手心里摩挲着，青雀抿了抿嘴角，朝楚菱点了点头：“楚姑娘。”

　　虽然是初次见面并不熟络，然而对方的语气过于冷淡了些，楚菱看了眼陆颜，心中了然。

　　三人进了厅内，桌上已准备好茶点，茶水还是温热的。陆颜倒了杯茶，自己喝了一口，也并不招呼其他两人。毕竟不管是青雀还是楚菱，他们之间都曾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在他的思维模式中，并不需要为他们费心。

　　青雀坐在陆颜旁边的位置上，而楚菱自然地坐在陆颜下首的位置。

　　陆颜正专心于吃点心，落雨山庄的点心也是一绝，心中盘算着临走的时候一定要让沈荜何为他打包一包带走。

　　旁边两人也不说话，起初看着他贪吃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不经意时四目相对，楚菱眯着眼笑了笑，青雀却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

　　啊啊，这毫不遮掩的醋意是怎么回事。

　　楚菱耸了耸肩，来回打量着那两人。

　　方才分明满含敌意的眼神，在落在陆颜身上是瞬间就冰封融化一般，青年从袖中抽出手帕，替陆颜擦去嘴角残留的糕点碎屑。

　　那动一动手指就能弹爆一个人头颅的陆大教主，微微抬着下巴，就那么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擦拭着。

　　楚菱翘起嘴角。

　　这些年她陆陆续续也打听了不少陆颜的事，与她跟在他身边时一样，陆颜的身边从不缺乏男宠的存在。在她的印象中，陆颜多情，却又无情。他对跟在他身边的人从来都是呵护有加，然而分手的时候，却又有着异于常人的冷酷。

　　就像她，即使跟了陆颜半年多，陆颜让她走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

　　其实离开的时候，她也曾怨过，可五年过去了，她长大了，成熟了，终于明白，陆颜当初也是一片苦心。

　　没有被陆颜宠爱过的人，永远都不知道，陆大教主可以把一个人宠到怎样的程度。

　　所以，跟在他身边的人，总无可避免地会心动。

　　至于是为他本人心动，还是为他所能给予的东西而心动，那就不得而知了。

　　当年，楚菱也是差一点就爱上了陆颜。幸好陆教主亲自替她及时止损。并非陆颜不好，而是她和他并不合适。

　　楚菱是跟在陆颜身边最久的一个，因此比起旁人，多多少少更了解一点陆颜。陆教主外在所表现出来的强大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其实他的内心比谁都脆弱。

　　她不够强大，无法保护他。而他也不可能给她对等的感情。

　　陆颜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与之并肩的男人。虽然这样的人整个江湖几乎无法寻出一个，但至少，她不是。

　　楚菱的视线定格在青雀的身上。

　　青年的周身感受不到任何的内力波动，他不曾习武。但一个人的强大，绝非是以武功来衡量的，毕竟陆颜在这方面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最佳的配偶，是可以互补的。

　　她行走江湖五年，从未见过青雀这样的人。

　　人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即使只是陪伴在陆教主身边的小小男宠，可实际上，这个青年的眼神，偶尔凌厉得让人无法逼视。

　　那种气魄，绝非普通的男宠。若陆颜有心栽培，假以时日，这人的前途无法衡量。

　　楚菱看看陆颜，再看看青雀。虽然后者对她满含敌意，但眼中只有陆颜的青雀，让她心中却有几分欢喜。

　　她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教主，楚菱先回去了。”

　　“嗯？”陆颜嘴里还含着一口糕点，喝了口茶咽了下去，挑了挑眉，似有不解，“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本座还没同你聊聊？”

　　“这五年楚菱过得很好，看得出，教主现在也很好，这就够了。”

　　笑了笑，楚菱朝陆颜行了个礼，又朝青雀略一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陆颜撑着下巴，看着那娇小的身影走入院中，不多时便消失在月洞门外，他勾了下嘴角，叹了口气：“小丫头长大了啊。”

　　“教主很在乎她。”

　　青年用陈述的语气说出这种话，垂着眼，手心里握着陆颜腰间的一块翡翠平安扣。

　　那翡翠的水头并不好，但表面光滑圆润，看得出来，陆颜戴了很久。而就在方才，青雀注意到，楚菱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编着一枚平安扣，与陆颜这一块，如出一辙。

　　陆颜从他手里接过那枚平安扣，用拇指轻轻摸索着。

　　这枚平安扣，是楚菱亲手做的。

　　当年陆颜偶遇贼人行凶，顺手从楚家门口的玉狮子嘴里摸出含着的那颗玉珠，一颗珠子连杀三人，贼人首领当场毙命。后来楚菱用那颗已经碎成两半的玉珠做了两枚平安扣。

　　楚菱对于陆颜来说，多少有点特别，这枚平安扣陆颜戴在身上，这么多年习惯了，也没取下来。

　　他看了一眼青雀，随手解了绳子，将平安扣放在一个锦囊里，召了下属进来，吩咐将它送还给楚菱。

　　那下属领命去了，陆颜微笑着看向青雀。

　　青年轻轻咬着下唇，片刻后，抬手抱住了他。

　　“对不起，教主。我也不想让你为难，可我越来越贪心了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陆颜无奈地苦笑，摸了摸眉心。

　　以前最厌烦的事，可现在，却觉得他这样很可爱，他又该怎么办？
第十章 酒酿青雀
　　纪宁下午的时候才到了落雨山庄，自然也听说了陆颜今日的“丰功伟绩”，看青雀时眼神比之先前多了些不一样的神色。

　　他了解陆颜，陆颜虽对身边的男宠极为宠爱，然而宠则宠矣，却并不在意旁人如何在背后谈论他们，若真的因此而动怒，那必然是对其上了心。

　　如果说先前因为两人的一年之期见面时多了一个青雀而觉得他多少有点特别，那么现在就已经不只是觉得“特别”而已了。

　　想到或许这个人会成为陆颜的归宿，纪宁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期待一个可以陪伴陆颜一辈子的人出现，可对青雀却又无法完全放心。虽然陆颜分明说过他有分寸，但那么一张脸摆在那里，即使不是同样的人，也未必真的有什么联系，但往事历历在目，纪宁心中总有个疙瘩在。

　　但那总归是陆颜的选择，身为挚友，他也只能一边祝福一边默默守护。

　　到了傍晚，落雨山庄在后山设宴，招待前来参加名剑大会的各路武林侠士。此处已搭好擂台，明日开始的名剑大会，亦将在这里举行。

　　今日正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月明星稀，万里无云，加之灯火通明，整个后山如同白昼。

　　陆颜和青雀与纪宁一道来到后山，便有弟子匆忙迎上来，带着他们来到主客的位置。

　　陆颜看了跟着在旁边坐下的纪宁一眼，道：“不去千机门那边？”

　　纪宁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我的关系世人皆知，还怕旁人说不成。”

　　“你是不怕，只怕你兄弟眼睛要瞪出来了。”

　　纪宁朝不远处千机门的席位望了一眼，果然对上了千机门主纪安的目光。对方见他看过来，朝他递了个眼神，见他不为所动，又递了个眼神，纪宁看着，有点担心他把眼睛瞪抽筋，只好朝他比了个“安心”的手势。

　　纪安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很想吼一嗓子“安你大爷的心”，然而一来顾及着身为门主的体面，二来纪宁的大爷与他的大爷分明是同一个人，只能无语地别开脸，眼不见心静。

　　陆颜他们算是到得比较晚的，落座后没多久，就开始上菜。

　　沈荜何坐在主位上，先是很官方地说了些客套话，提了提明天的名剑大会，然后一一向各大门派的掌门门主敬酒。

　　这第一杯酒，敬的居然是魔教教主陆颜。

　　虽然听来既不合情又不合理，但毕竟以前没有过魔教教主参加名剑大会的先例，而陆颜坐上魔教教主的这十三年，虽说魔教仍旧飞扬跋扈，但比起以前毫无人性的烧杀抢掠，现在的魔教还算讲道理，只要互相划清界限，有了摩擦主动退让，魔教赚足了银子面子，也懒得找正道的麻烦。

　　何况因为上午发生的事，到现在大家心里还发着毛，哪个还敢有什么意见，现在就算是让他们一个个上去给陆颜敬酒，大概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沈荜何也是思索再三才做了这个决定，然而陆颜却很不领情地“啧”了一声。

　　“落雨山庄的酒菜着实一般，让人完全没有食欲，”有些失望地放下筷子，连酒杯都懒得端起来，陆教主很恳切地问，“就不能上点点心吗？”

　　沈荜何一愣，连忙吩咐弟子为陆教主张罗点心。

　　糕点上了桌，陆颜的表情才舒缓下来，左一口糕点右一口清茶，朝沈荜何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好，明日本座的桌上，就照着这些糕点一样来一份即可。”

　　众人见他一脸心满意足，神色和煦无害，实在无法将他与先前那气势逼人令人忍不住为之屈膝的魔教教主划上等号。

　　莫不是人格分裂吧。有人心中吐槽，却再也不敢把话说出口。

　　陆颜有美食与美人相伴，一整晚都很安静。

　　他这个人，其实并不喜欢被过度的关注，起初沈荜何还硬着头皮想跟他聊几句，被他皱着眉瞥一眼，渐渐地也就摸清了陆颜的性子，不再试图尬聊。

　　旁人更是不敢多看陆颜一眼，主客的位置被有意无意地彻底地忽视，陆颜乐得清净，像是看戏一样听那些江湖侠士吹牛打屁。

　　特别是上午没听完的关于回春谷老谷主的绯闻又被悄悄谈论起来，陆颜的目光便下意识地追随过去。

　　纪宁见他正痴迷于邻座谈论的江湖趣闻无法自拔，无奈地摇摇头，夹了一口菜，一抬头，对上青雀冷淡的目光。

　　唉，又是这种好像自己很没眼力见儿的感觉。

　　纪宁端起酒杯，做了个敬酒的手势。

　　青年微微皱眉。

　　纪宁干脆主动将杯子碰在青雀放在桌上的酒杯上，然后仰头喝光了杯中酒。

　　他看了一眼毫无所觉的陆颜，起身走到青雀的旁边，坐了下来。

　　“我和陆颜认识了二十多年。”

　　青年蓦地收紧十指，皱眉看向他。

　　“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陆颜若是有半点的私情，这二十多年，早该发生点什么事了。”

　　青雀是个聪明人，即使在对待陆颜的事情上表现得有些恋爱脑，然而也并不妨碍他在对方示好的话中明确地意识到，纪宁对他来说并不具备任何威胁性。

　　狭长的凤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纪宁，他端起酒杯，朝对方一敬，也干干脆脆地喝光了酒。

　　男人之间的敌对关系其实很单纯，有点类似于动物，无非是领地或者配偶被旁人觊觎，当清楚意识到对方并无心于冒犯自己，冰释前嫌是分分钟的事。

　　等到陆颜终于听完故事的结局，回过神来发现一直不大对盘――或者应该说是青雀单方面的不对盘――的两个人居然非常和谐地坐在一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时，陆教主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徘徊了一阵，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卧槽，这两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一把将青雀扯过来抱在怀里，陆颜朝纪宁递了个“朋友妻不可戏”的眼神。

　　纪宁：“……”什么鬼，怎么这边刚把莫名其妙把自己YY成情敌的青雀搞定，那边陆颜又抽起风来了？

　　也不怪陆颜敏感，毕竟纪宁那样的人，在他心中就是如同天上的白云一样完美的存在，与之一对比，自己就是地里的一摊烂泥，若是让他选择，他也会选择纪宁而不是自己。

　　陆大教主很不高兴地用力抱紧了怀中的美人。

　　喝惯了飞醋的青雀，自然明白陆颜的眼神代表了什么。一刹那的失神后，青年反手抱住了陆颜，俊逸的面容染上一层羞涩的绯红。

　　他习惯性地将下巴垫在陆颜的肩膀上，用力地抱紧了对方。

　　“教主。”

　　“……怎么啦？”被突然用力抱住的陆颜有点发懵。

　　“我喜欢你。”

　　“……”陆颜茫然的表情一变，片刻后自己的脸也“轰”地一下烧红了。

　　以前只被对方追问过自己是否喜欢他、喜欢多少，却是第一次，青年在他面前亲口说了“喜欢”这两个字。

　　他听过多少的“喜欢”和“爱”，都可以一笑置之，然而阅尽天下美人的陆教主此时居然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因为这两个字，心跳得好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胸膛和胸膛靠得很近，彼此鼓噪的心脏居然统一了节奏，一下一下交叠着，有种合二为一的错觉。

　　过了好半天，陆颜才从一片空白中回到现实。

　　他翘着嘴角，摸着青年宽阔结实的后背，强装冷静含蓄地“嗯”了一声。

　　即使情话手到擒来，这一次他却没有再说什么甜言蜜语。因为太在意，反而说不出口了。

　　两人抱了好久才分开，纪宁一脸“我特么怎么又被迫吃了好大一口狗粮”的无语。至于那些从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秀恩爱情形的吃瓜群众，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陆教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青雀的手，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酒席。

　　现在再美味的美食摆在他的面前，他也无心多看一眼，陆教主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还吃个屁的酒，浑身都是酒香等着被他享用的青雀难道不香吗？
第十一章 本座有点尴尬
　　名剑大会是以打擂台的形式比试的，擂主被打败，就由胜出的人成为新的擂主。过早上场消耗太大，绝不是明智的选择。所以一开始上场的，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本身也没有想过有可能夺魁，上去不过是与旁人切磋一下积累经验罢了。

　　前面三天都是些小打小闹，陆颜吃了两天糕点，再好吃的东西也把自己给吃伤了，看了一天的热闹，比武第二天就带着青雀进了钱塘。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街道上高楼鳞次栉比，此处商业繁华，魔教暗中操控了不少赚钱的生意，道路两旁的商铺上随处可见魔教的金蟒标志。

　　陆颜与青雀逛累了，便随便找了个茶楼坐下。

　　大堂里坐了一个说书先生，好巧不巧的，说的居然是陆颜知道的事。

　　“那侍剑阁阁主龙渊，看似正人君子、正道之光，谁曾想到，竟与那魔头龙涛同气连枝，两人私底下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若非侍剑阁满门被灭，这武林正道，怕是要被这兄弟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陆颜招来小二，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替爷去隔壁点几样招牌菜过来，再来两坛上好的花雕，剩下的，给你做小费。”

　　小二喜滋滋地领命去了，陆颜便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青雀放在桌上的细长手指。

　　“侍剑阁灭门有何隐情？这位客官问得好，”说书先生捋捋胡须，压低了声音道，“江湖再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龙渊与龙涛私底下的勾当，挡了贵人的道儿。人在做天在看，作恶自有天收啊。”

　　陆颜微微一笑，掀起眼睑，看着那三四十岁的山羊胡老头儿。

　　这些说书的故事，真实性有待商榷，却也绝非空穴来风。当年侍剑阁旦夕间被灭门，龙渊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未曾给自己留，一身内力尽数传给了爱子，慷慨赴死，如今想来，除了魔教或者朝廷，的确是找不出第三个可以做得如此干净利落的势力。

　　侍剑阁毕竟是江湖正道第一门派，又藏有无数神兵利器，实力不容小觑，若非他那魔头师父龙涛被他手刃，并且自他接手魔教，授意左右护法斩断与侍剑阁的联系，即使是朝廷出马，也未必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直至事情平息的十年后才传出这些坊间传闻。

　　那说书先生七扯八扯地又说了些侍剑阁的传闻，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江湖人士，最爱听的无非是什么宝藏啊宝剑啊诸如此类，而龙渊一生敛财无数，侍剑阁又以打造出无数神兵利器闻名江湖，自龙渊灭门后，一干财宝神兵竟再无人知晓去处，有说法，是被灭门的人偷偷运走了，也有说法，是龙渊将财宝藏了起来，至于所藏之处，如今侍剑阁无一活口，便彻底没人知道了。

　　陆颜捏捏青雀的手，朝青年眨了眨眼：“想不想寻宝？”

　　“教主？”青年疑惑地望着他，除却茫然，表情说的上是波澜不惊。

　　陆颜笑了笑：“等名剑大会结束，本座带你去一趟洛阳可好？”

　　青年点点头，沉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朝他挑了挑眉：“教主的意思是……”

　　陆颜食指比在唇边，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明了的眼神。

　　名剑大会结束，阿瑟也该回来了。

　　陆颜不着痕迹地收回拉着青雀的手指，放在桌下的膝盖上。

　　指尖微微颤抖着，他垂下眼。

　　他紧张了。

　　心里苦笑了一下，陆颜悄悄呼了一口气。既期待阿瑟带回他想要听到的消息，又害怕那十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其实，至今他仍旧无法完全信任青雀，即使方才一直悄悄观察青雀的表情，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但到最后也只是发现对方太平静了，那种平静只有两种完全对立的可能――他的确与龙家无关，或者，他隐藏得太好。

　　不得到确切的消息，即使内心一直趋向于相信他，但陆颜在面对有可能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事情上，总有着十万分的谨慎。

　　其实，他派去查探的，不只是阿瑟。

　　在阿瑟身后，还有白鹰和白鸽。

　　白家兄妹和阿瑟虽然都是他的亲卫，虽然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从不曾见面，也没有可以联络的方式，很多事，陆颜无法完全相信他们，便做两手准备，也算万无一失。

　　钱塘的菜色很符合陆颜的口味，他不喜辣也不喜重油，而钱塘的菜清淡的偏多，清淡却绝非没有味道，时鲜的原汁原味被保留下来，也有他最喜欢的甜甜的糕点。小二点了一桌的菜，陆颜吃了三分之二，青雀吃了三分之一，一点都没浪费。

　　两人傍晚才回到落雨山庄，彼时共乘一骑，听得远远一阵箫声传来，空灵清脆，宛转悠扬，久无间歇，听得出吹箫之人气劲雄厚，待到了山庄正门前，就看到立在刻着落雨山庄四个大字的青石上的沈茗居。

　　四十多岁的沈茗居其实看起来很年轻，看起来也只比陆颜大个两三岁。他长相比起青雀陆颜这些人只能说一般，但也算不得难看，甚至因为常年沉溺于钻研武学之中，从不过问俗世，又总是穿着一身白衣，就有一种飘飘若仙的感觉。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微风吹过，那人衣摆随风而动，却浑然不觉，直到陆颜和青雀的马到了近前，箫声骤停。

　　沈茗居垂下手，怔怔地看着翻身下马的陆颜。

　　那天他突然发了疯似的跑得不见踪影之后，陆颜就再没看到过他。而落雨山庄上下对他类似于“离家出走”的行为居然好像见怪不怪了，居然也没听说派人去找他。主人家太过冷静，以至于陆颜几乎都忘记这回事了，这下再看到沈茗居，才想起来。

　　陆颜走过去，站在青石下面，微微抬着头看他。

　　雨来得快去的也快，阳光透过暗灰色的乌云流泻而下，那束阳光落在青石之上的男子身上，好像是一道光屏，隔开了天人与凡人。

　　而那天人的视线，就那么执拗地，专注于那俗到不能再俗的凡人身上。

　　陆颜后背一僵，突然有点惶惑起来。

　　说实话，以前他还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沈茗居，然而此时却没来由生出一种自卑――不，也绝非毫无缘由的，毕竟世人皆会仰望天人，然后看清自己的世俗与丑陋。

　　就连陆教主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然而不等他再退后第二步，后背抵上一个熟悉的温柔怀抱，青雀的双手已经环住了他。

　　“教主？”

　　青年用询问的语气在他耳边低喃。

　　陆颜猛地回过神来，略微侧过头来，就看到那双乌黑的眼眸带着诱人的光泽，黑色的瞳仁里除了他再无旁物。

　　陆颜的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呢？

　　如果说青年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而喜爱他，可相处这些时日，以他的聪慧，又怎么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闲散教主呢？

　　他为何会这般喜欢自己，以至于不管是比他高贵一万倍的纪宁，还是仙气飘飘的沈茗居，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投向他们？

　　就像他对青年的一见钟情像是连锁反应一般带来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越来越深刻的感情，青年对他难道也同样是一见钟情吗？

　　想到很有可能彼此都是对方的一见钟情，陆颜的心就忍不住地颤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磕了1药一样兴奋的状态。

　　这种旖旎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沈茗居已经从青石上跳了下来。陆颜回头，就看到他两天前失落的眼神重新死灰复燃，满满的都是斗志。

　　“陆教主。”沈茗居用有点气息不稳的语调叫着他。

　　陆颜被那狂热得好像某种邪教成员盲目崇拜的眼神吓了一跳，说话一下居然有点磕磕巴巴起来：“怎、怎么啦？”

　　“在下想了两天两夜。”

　　“……啥？”

　　“在下知道，以在下的修为，完全配不上陆教主。”

　　“……”陆颜抽了下嘴角。什么鬼，什么叫配不上本座，配不配什么的先放在一边你这热情洋溢的目光是怎么回事啊！

　　“但是！”

　　像是便秘一样又挤出两个字的沈茗居“扑通”一下跪在陆颜面前。

　　环在身上的手臂骤然一紧，身后的青年不用看也猜的出来是什么表情。陆颜无语地垂着眼看着沈茗居，心想本座就这么魅力四射吗连四十不惑事业有成的老头子都特么想做本座的男宠？

　　“还请陆教主不要嫌弃在下――”

　　“别说了！”如果不是双臂被青雀抱着，陆颜现在尴尬得恨不得捂住脸，“本座收男宠也是有原则的好吗？！！！”

　　与他的暴呵混在一起的，是沈茗居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可否收在下为徒？”

　　陆颜：“……”

　　青雀：“……”

　　沈茗居：“……什么？”
第十二章 本座多了个徒弟
　　沈茗居：是我听错了吗？怎么好像听到什么“男宠”？

　　陆颜无语了一阵，“唔”了一声，挥挥手让青雀退后，整了整略微凌乱的衣领，将额前几缕发丝抓了抓，终于算是镇定了下来。

　　“没什么，”陆教主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副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模样，“那个，你方才说——”

　　“在下想拜陆教主为师，悉心钻研武学。”

　　“本座从不收徒。”

　　“那楚菱姑娘……？”

　　“……”卧槽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钻研武功的沈茗居居然直到他和楚菱的事？

　　“陆教主不愿意，莫非楚菱姑娘有什么在下没有的东西？”

　　陆颜眼珠一转：“那是自然。”

　　“请问是什么，在下一定努力做到让陆教主满意。”

　　“楚菱姑娘有胸，你有吗？”

　　“……”

　　背在身后的手被扯了一下，陆颜反手与那灵活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咳嗽了一声，道：“沈庄主，你快起来吧。”

　　“陆教主……”

　　“你先起来再说吧。”

　　沈茗居垂着头，被抛弃了似的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陆教主一日不答应，在下就在陆教主面前跪一日。”

　　“哦，那你就跪着吧。”

　　难不成本座还要跟哄美人似的哄你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叔？陆颜翻了个白眼，拉着青雀往山庄内走去。

　　此时已是傍晚，今日的比武早已到了尾声，山庄弟子和各路江湖侠客说说笑笑地从后山走回来，准备开饭。

　　“呃，陆、陆教主……”几个人与陆颜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陆颜摆摆手，径直往前走去。

　　一行人远远跟在陆颜身后，这回倒是都学乖了不敢背后嚼舌根，各自使眼色使得眼快抽筋了。

　　因为人数众多，这几日晚膳摆在宽阔的校武场，陆颜与青雀已经吃过了，但回他们住的院子，校武场是必经之路。

　　此时校武场上人声鼎沸，当陆颜与青雀并肩走过时，顿时一片鸦雀无声，人人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有人甚至揉了揉眼，怀疑自己看了一天的比武出现了幻觉。

　　然而就算把眼睛都揉红了，那边膝行跟在陆颜身后的沈茗居，仍旧明晃晃地跪在那里。

　　“庄主！！！”山庄弟子快疯了，这又是什么情况啊！！！

　　沈荜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果然不该请兄长出关主持大局，主持个屁的大局，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兄长几斤几两吗？可谁又知道，魔教教主会突然跑来参加名剑大会呢？

　　“大哥，”沈荜何硬着头皮走过去劝道，“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好好与陆教主说。”

　　沈茗居转头望着他：“男人能长出胸来吗？”

　　“……”什么玩意儿？

　　沈茗居叹了口气：“既然不行，我还是跪着吧。”

　　“……大哥，”沈荜何压低了声音，“今日这么多外人在，您非要这样吗？”

　　沈茗居茫然的视线转向不敢明目张胆看热闹只能从眼角偷瞄的各门各派掌门弟子，皱了皱眉：“在下求知若渴，与旁人何干？”

　　“……”

　　“荜何。”

　　“……什么？”

　　“大哥心中只有武学，本就不是做庄主的材料，往后这落雨山庄就交给你了。”

　　“大哥？！”

　　沈茗居转回眼，看着前面渐行渐远的陆颜，眼中是憧憬，是倾慕：“大哥想拜师于陆教主门下，往后也算是与魔教有了牵扯，已不适合再呆在落雨山庄了，从此以后，落雨山庄再无沈茗居。”

　　“……大哥……”

　　震惊于兄长那倾慕的眼神，沈荜何看着膝行着追随陆颜而去的沈茗居，竟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来。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大哥心无旁骛，一生只追求武学的最高境界。落雨山庄困了他四十年，人生已过半，往后，的确该追随本心了。

　　沈荜何回头，环视这偌大的校武场，抬眼望去，落雨山庄层层院落放眼望不到头。他心中吐出一口气，却又恍然若失。

　　他曾经也不平过，身为次子，无法继承落雨山庄，而实际上，比起武痴的沈茗居，他更有做庄主的能力而事实证明，沈茗居除了自创出落雨剑法，再无是处，是他广收门徒、管理山庄，将落雨山庄发扬光大，成为如今六大门派之首。

　　可当曾经觊觎的一切唾手可得，沈荜何却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若这落雨山庄再无沈茗居，那它真的算是完整的落雨山庄吗？

　　陆颜算是见识到了一个人的执着到底有多可怕。

　　沈茗居果真在他的院子里长跪不起，陆颜不胜其扰，让青雀出门赶人，沈茗居便跪在了院外，刻意收敛了呼吸，真正是悄无声息。

　　这毕竟是别人自己的山庄，陆教主再怎么飞扬跋扈，也不好管别人在自己家里拉屎放屁。

　　擂台打到了第五日，所剩之人已是凤毛麟角。沈荜何请出了这次名剑大会角逐的神武——龙渊剑。

　　在看到龙渊剑的刹那，陆颜眯了眯眼。

　　那把剑他太熟悉了。

　　侍剑阁的镇阁之宝，由阁主龙渊花了十年的时间潜心打造，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后赠予爱妻柳如云。

　　柳如云以医术著称，拳脚功夫只略知一二，龙渊却将这天下独一无二的龙渊剑相赠，可见伉俪情深。

　　后来，柳如云将那把剑送给了陆颜。天分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那年陆颜才六岁，却已经熟练掌握了龙涛给他的内功心法。

　　再后来，陆颜九岁那年，柳如云没有丝毫犹豫地抛弃了他。两人恩断义绝，陆颜将龙渊剑退还，现在细细算来，与它已有近二十年未曾见面了。

　　几场比赛下来，名剑大会已渐渐接近尾声。此时擂主为太清山宋思宋掌门，江湖侠客排行榜上排名第六。宋掌门擅长剑术，对龙渊剑几乎势在必得。

　　宋掌门刚刚打败千机门门主纪安，一脸“深感抱歉”地朝纪安抱了抱拳。

　　纪安回了一礼，抚了抚衣袖，施施然走下擂台。

　　昆仑山千机门以暗器与用毒著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纪家人心胸豁达，也并不在意自己是输是赢，不过是上去碰碰运气罢了。

　　宋掌门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脸上是名剑唾手可得的欣喜。

　　许久未见有人上台挑战，沈荜何走上台来：“不知各路江湖豪杰是否还有人打算挑战宋掌门？”

　　该上场的基本上已经上了个遍，有几个还没上场的高手，不是惯用的武器与剑无关，就是不想与太清山结仇。

　　宋掌门脸上的表情淡定与激动并存，此番结果，与他料想的并无出入。在他最忌惮的好友贾禛之前上台，虽然多多少少消耗了点体力，少了一分胜算，但结果却是好的，起码擂主是他，贾禛是不会上来与他叫板。

　　龙渊剑……

　　宋掌门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绝世宝剑，心中思绪翻飞。

　　他之所以在侠客榜上仅仅排名第六，就是因为一直缺少一支趁手的宝剑，若得了龙渊剑，恐怕连落雨剑沈茗居都不是他的对手。

　　“若无人挑战，那么——”

　　随着沈荜何即将宣布结果的声音灌入耳膜，一阵狂喜袭来，宋掌门几乎克制不住地想要颤抖。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

　　“等一下。”

　　宋掌门身体一僵，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那声音就算是想忘也忘不了，这江湖中最强大的男人，如果真的想要对付他，几乎只需动一下手指。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陆颜的身上。

　　有幸灾乐祸的，是自己拿不到龙渊剑，就看不得宋思拿到。

　　也有腹诽的，毕竟若陆颜想要龙渊剑，不如一开始就直接开口，比都不用比，直接拿去便好。这几天擂台打下来，大家为此精疲力尽，倒好像是一群跳梁小丑，拿来给魔教看笑话的。

　　各种各样的目光汇聚之处，陆颜转头，看向跪在自己脚边的沈茗居。

　　“沈茗居。”

　　“陆教主。”

　　“你真的那么想让本座收你为徒？”

　　“是！”

　　陆颜微微一笑，看向宋掌门，抬手朝他一指：“一百招内，打赢他，守住擂主，拿到龙渊剑，本座就给你个机会。”

　　沈茗居缓缓站起身来。

　　他跪了两天两夜，膝盖以下血脉不通，步伐有些踉跄，却还是坚定地走上擂台。

　　沈荜何伸出手来：“大哥……”

　　沈茗居拂开了他的手，手中落雨剑锵然出鞘。

　　“宋大侠，请吧。”

　　当知道陆颜是准备让沈茗居前来打擂，宋掌门多少松了一口气，毕竟即使沈茗居排名第二，但与陆颜相比可以算是微不足道了。再见他起身时踉踉跄跄，心里更是有了底气。

　　然而两人交手后，沈茗居从眼神到身形都不一样了。

　　武痴毕竟是武痴，剑痴毕竟是剑痴。

　　宋掌门自诩剑术高超，可仅仅三十招，便在沈茗居的满天剑雨中捉襟见肘，五十招，开始露出破绽，七十九招，手中佩剑“噌”地一声，被挑向空中。

　　随着剑尖插入擂台的木板中一声闷响，沈茗居的剑早已搭在他的颈上。

　　后背已被汗湿，宋掌门面色青白，咬牙抱拳一礼：“在下武艺不精，多谢沈庄主赐教。”

　　沈茗居收回剑，抱了抱拳，转头看向台下的陆颜。

　　此后陆续有贾禛等高手上台挑战，却都不是沈茗居的对手，不到半个时辰，结局已定。

　　沈茗居从沈荜何的手中接过龙渊剑，走向陆颜，跪在他面前，将龙渊剑举过头顶。

　　“师父。”

　　陆教主看着那通体漆黑、雕刻着龙纹的剑鞘，他并没有抬手去接，而是道：“既然是你赢来的，它就是你的了。”

　　沈茗居抬起头来：“……那您……”

　　“本座不会收徒。”

　　“……”

　　看着瞬间一脸失望委屈的沈茗居，陆颜突然觉得这个相貌平平的老大叔也是有几分可爱。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对方的下巴。

　　“本座不会收徒，却可在武学上指点你一二。”

　　“师父！”沈茗居挺直了腰板。

　　“本座的话你没听到吗？以后仍旧称呼本座‘陆教主’便好。”

　　“师父！”

　　“……”陆颜已经大概知道这货是个什么脾气，在心里“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纠正他。
第十三章 小笨蛋和老可爱
　　名剑大会宣告结束，沈茗居胜出获得宝剑，众人也算是心服口服。

　　当夜落雨山庄彻夜摆宴，陆颜没有参加。明日就要离开落雨山庄，与纪宁也要分道扬镳，陆颜便与他相约，和青雀一道，又多了一个老尾巴沈茗居，四个人在钱塘最著名的酒楼好好吃了一顿。

　　后来楚菱不知道怎么也追来了，那日陆颜将平安扣退还给她后，她将手腕上的那枚平安扣也摘了下来，放入锦囊中，埋在了落雨山庄的荷塘旁。

　　此次前来，她已经做好了以后江湖不见的准备。

　　陆颜与她朝夕相处过半年的时光，即使自己不曾注意，却发现只需看她一个眼神，就知道她心中所想。

　　陆教主浸淫风花雪月十余载，难免生出点多情之人的感伤来。与楚菱多聊了两句，旁边的醋缸子青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又忙不迭抱着美人小声安慰。

　　楚菱笑看着那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倒了一杯酒，站起身来，走到青雀面前。

　　“青少侠。”

　　青雀于陆颜的怀抱中抬头，就看到面前的一杯酒和一双红酥手。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是楚菱那带着发自内心的微笑的嘴角，灵动的眼底全都是盈盈笑意。

　　“青少侠，楚菱敬你一杯。”

　　青雀没有动。

　　他已经不再掩饰自己在旁人面前的不近人情，可当陆颜将酒杯塞进他手里，他还是端起酒杯，与楚菱互敬了一杯酒。

　　“青少侠，楚菱人微言轻，但有一句，不得不说。教主虽然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男人，谁都怕他、慕他，但教主的心其实很脆弱，希望青少侠珍之重之。倘若有朝一日青少侠有负于教主的期盼，楚菱必不会放过你。”

　　陆颜被那句“陆教主的心其实很脆弱”狠狠给雷了一把，然而楚菱的一番言语却是深情款款，莫名地竟然又生出一点感动，听她说完，笑道：“你管好自己吧，若真有那么一天，本座先一掌拍死他。”

　　青雀抓紧了陆颜的手，陆颜回头，只见一双眼眸漆黑如潭。

　　“不会的。”

　　陆颜挑了挑眉，配着嘴角的笑容，完全的玩笑语气：“别说的自信满满，即使你不愿意，也很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不得不做，威逼也好利诱也好，难道你不知道，本座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教主吗？”

　　“不会的，”青年握着他的指尖紧了紧，拉着他的手，慢慢放在自己胸口，“如果真有那样的原因，在伤害教主之前，我会想办法先杀了自己。”

　　“……”

　　“我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你的弱点。”

　　眼底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的目光。手掌下心脏的跳动是那么平静，说出这句话的青年，是认真的。

　　一时的气氛过于严肃，陆颜又微笑起来，他抽回被握着的手，摸了摸青年圆润的耳垂。

　　“笨蛋。”

　　有些沙哑的嗓音明明白白昭示着发言人的感动，陆颜咳嗽了一声，叉开了话题。

　　第二日一大早，沈茗居就打点好行装，等在了陆颜住的院子里。

　　隔壁花园里的柿子树的枝桠越过围墙进了这边的院子，成熟的果实如同一个个小小的红灯笼挂在那里。沈茗居站在树荫下，抬手摘了一颗柿子，凑近鼻尖，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微微皱了眉，嗅了一下又一下。

　　沈荜何也起了个大早，去他房里找了一圈，没看到人，灵机一动，找到这边来，果然看到了他。

　　脚步一顿，沈荜何看着仙风道骨的兄长手里拿的柿子，抬起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沉浸于回忆中的笑容。

　　“娘最喜欢吃柿子，当年爹带我们种这棵树的时候，大哥六岁，我才三岁。”

　　沈茗居看着手里的柿子，没有回头。

　　沈荜何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而自己嘴角的笑容却突然挂不住。

　　他想起了很多属于他们兄弟间的温馨回忆。

　　他很少回忆曾经，但不知道为什么，连三五岁的记忆都那么清晰，似乎与兄长在一起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不过是昨日发生的事，他甚至清清楚楚地记得沈茗居儿时的样貌，扎着一头高高的马尾，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放在人群里几乎就要淹没，却因为非常明亮精神的眼睛而生动起来。那时的兄长，还会对他笑。

　　父母去世太早。母亲病逝，父亲也在一年后意外身亡，那时候他九岁，沈茗居十二岁。兄弟二人相互扶持，走出丧父丧母之痛，之后他们有过很长一段温馨的时光。

　　后来是因为什么而渐行渐远？

　　沈荜何的眼神变得阴郁起来。

　　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他快要忘记了。

　　可有些东西，即使不提及、不回忆，却总会在某些时候像是藏在路边草丛里的蛇，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跑出来咬你一口。

　　全都是因为一个人。

　　贺昭。

　　如果能回到二十三年前，他一定直接把晕倒在山路上的贺昭丢进钱塘江。

　　可他无法预知未来。

　　贺昭就这么来了。

　　三年后，贺昭走了。

　　他走了，带走了沈茗居的心，更带走了那个会对着他笑、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一切还有自己的大哥。

　　沈茗居成了武痴，是真的彻彻底底的痴了。

　　除了武学，他眼中再没有任何东西，连他曾经最珍惜的兄弟，也已经走不到他的心里去。

　　而如今，沈茗居要走了。

　　这一回，是彻彻底底地要走出落雨山庄，以他对沈茗居的了解，此后，他们怕将是江湖有缘再见了。

　　鼻腔突然一阵酸涩，沈荜何闭了闭眼：“大哥……”

　　沈茗居回过头来。

　　沈荜何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丢向自己的柿子。他敏捷地接住，抬眼去看沈茗居，对方牵了牵二十多年未曾扬起过的嘴角。

　　“很久没吃过了，你尝尝，还是这么甜。”

　　沈荜何呆呆地看着他，许久后，才咬了一口柿子。

　　很脆，很甜，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两人并肩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沈荜何道：“大哥，我会好好管理落雨山庄的，你放心。”

　　沈茗居瞥了他一眼：“你的能力，我从未怀疑过。”

　　放在裤子上的手紧了紧，明明已经快要四十的人了，却因为兄长一句赞扬的话既兴奋又紧张。

　　“大哥此去，大概很久不会回来了，照顾好芸儿母子。昶儿身体不好，就不要强求他习武了。落雨剑法总会有人发扬光大，最重要的，是落雨山庄，是我们的家。”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沈茗居对自己说这种话了。

　　旁人总以为沈茗居不懂人情世故，可他们不知道，二十三年前的沈茗居，和现在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人。

　　分别在即，他终于能再听到兄长的嘱托，也算无憾了。

　　强忍下眼底的热意，沈荜何点了点头，平静了一阵，突然道：“大哥，对不起。”

　　沈茗居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平直地看向前方，依旧是毫无波澜的眼眸与表情，就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道歉。

　　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地抓住手下的布帛，沈荜何深深地埋下了头。

　　改变沈茗居的，何止是贺昭。

　　让曾经那个大哥消失的人，又何尝不是他呢？

　　沈荜何陪着沈茗居一直坐到日上三竿。

　　先从房里出来的是青雀，他拎着木桶径直走出了院子，甚至没有往他们这里投来一瞥。

　　过了一会儿，就听到里面陆颜懒洋洋地叫着青雀的声音，可青雀刚刚离开，沈茗居便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师父？”

　　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传来陆颜不耐烦的声音：“你还没走啊？”

　　沈茗居应了一声，问：“师父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传来，陆颜“啪”地打开了门，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看了他一眼，又朝远处沈荜何的方向瞄了瞄，然后环着双手倚靠在门框上，不大高兴地道：“一大早就跑来聊天扰人清梦，是怕本座在你们家多吃一顿饭是怎么着？”

　　沈茗居挺无辜的，口拙了二十多年，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沈荜何赶紧跑过来给兄长解围：“打扰到陆教主休息真的很抱歉，在下已经让厨房打听了陆教主的喜好准备好了丰盛的午膳，还特地为陆教主准备了两箱糕点、今年新炒的西湖龙井和十坛山庄自酿的女儿红，若陆教主不嫌弃，务必带上。”

　　陆颜对金银财宝不感兴趣，毕竟魔教穷得就只剩下钱了，沈荜何倒是挺知道怎么投其所好。

　　陆颜瞥了瞥木讷的沈茗居，心想就是收徒弟，也该收个知暖知热的啊，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个木头疙瘩了呢？

　　此时青雀已打了热水回来，陆颜转身进了房内。

　　沈茗居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脚一抬也跟着进去了。

　　一进门就看到凌乱得让人无法不联想到某些事情的床铺，陆颜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上，抬头看了眼沈茗居。

　　“怎么，你跟进来要看本座洗澡？”

　　“……”沈茗居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脸一红，越过正冷冷看着他的青雀冲了出去，跑过门槛时差点没摔死在上面。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陆颜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货该不会是个老处男吧？别说，还挺可爱。
第十四章 本座的幸运
　　在落雨山庄用过午膳，又睡了一个午觉，陆教主一行才不紧不慢地出发。

　　此时各路江湖侠客早已离开多时，山庄前的空地上，却仍旧站满了人，全都是穿着落雨山庄校服的弟子。

　　魔教的马车已在等候，站在车旁的是多日未见的阿瑟。

　　陆颜走过去，先是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粗糙的掌心没有任何改善，陆颜微微皱了眉，朝阿瑟递过去一个责备的眼神，不大高兴地上了车。

　　陆颜等在车里，听到外面清一色整齐的“恭送庄主”的呼声，间或夹杂着一点细小的呜咽。他托着下巴心想，别看这沈茗居看起来不靠谱，这庄主倒是没有白做，在弟子间的声望倒是蛮高的。

　　车厢里只坐了陆颜与青雀，阿瑟驾车，沈茗居骑马跟着。

　　即将启程，沈荜何喊住了他。

　　“大哥，”沈荜何抓着马鞍一角，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或许只有沈茗居能看懂，“若遇到他，你，你就，你就……”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低下头，缓了片刻，咬了咬牙才继续道，“你就与他在一起吧……”

　　沈茗居淡淡地望着他，眼中无波无澜，他没有说什么，抓紧马鞍，双脚在马腹上轻轻一夹，随着魔教的马车而去。

　　在沈荜何松口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什么也不必想。

　　若当初他与那人分别之时还曾有过情与爱，可如今，二十年过去，任何的情分都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微不足道。

　　情到浓时尚且可以分开，浓转薄后，又谈何“在一起”？

　　陆颜行事散漫，到了下午才上路，不过才走了一个多时辰，就找了间客栈投宿。

　　沈茗居也没问他们要去哪里，以他的性格，更不会对刚上路就投宿的行为有什么微词，到了客栈，该吃吃该睡睡，配合得很。

　　晚上青雀睡下了，陆颜便点了安神香，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间，隔壁沈茗居的房间里黑漆漆的，呼吸平稳，早早就已经睡下了。

　　这大叔倒是挺懂养生之道。

　　陆颜出了客栈，在城外小树林里，看到了等候多时的阿瑟。

　　陆颜走过去时，阿瑟正对着一棵树，神情颇为专注，竟直到他故意踩在干树叶上，发出明显的“沙沙”声，他才猛地转回身来。

　　“教主。”

　　陆颜点点头，走到那棵树旁看了几眼，也没什么特别的：“看什么呢？”

　　阿瑟垂着头，没有回答，道：“教主，属下查了宛城青家，与青雀所言并无出入。属下找了青府没落前在府上做画师的师傅画了一张青家大少爷的画像，也让周边会画画的百姓画了几张，请教主过目。”

　　阿瑟递过来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八个不同大小的卷轴。

　　陆颜展开一一看了，质量参差不齐，然而几乎都可以确定，画中人就是青雀。其中一张画的最好的，想必是出自那名画师之手，画上之人栩栩如生，就连嘴角那颗红色小痣，都无出入。

　　陆颜勾了勾嘴角。

　　不过刚出来一刻钟不到的功夫，此时居然已归心似箭。

　　“明日不用跟着了。”

　　留下一句话，陆颜已脚下生风，运起轻功迫不及待地飞驰而去。

　　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过来，阿瑟抬手接住时，陆颜已不见踪影，他低头一看，手心里是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打开瓶塞，淡淡的熟悉的药味传来，他的怀里，还有一瓶不久前陆颜刚送给他的。

　　这药，这些年里，教主陆陆续续送过他六次。

　　或许教主以为他嫌麻烦懒得用，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可实际上，他只是不舍得用而已。

　　他甚至连闻都不舍得闻，这些药挥发得很快，一瓶也只够他闻半年而已。

　　那些无数的见不到的、思念的日子里，他也只能仔细嗅闻，用这实际上并不算好闻的味道聊以慰藉而已。

　　青雀是在一连串的湿漉漉的亲吻中醒来的。

　　外面天色还早，朝阳浅淡的光晕投在窗户上，窗棂的影子将室内划分成许多个大大小小的格子，就连陆颜的半张脸，都是斑驳的。

　　却也是耀眼的。

　　淡黄色的光与暗灰色的影在那张脸上交织，光与影、明与灭，让那不俗的五官愈发深邃。

　　陆颜有一张不显年龄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武功越好越显年轻，即将而立之年的陆颜，岁月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不论是眼角亦或嘴角，那些容易因喜怒哀乐而生出纹路的地方，都光滑得好像刚刚煮熟的鹅蛋，白且嫩。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醒来的一刹那的朦胧中，青年的手按在陆颜的后颈上，对方的头还未曾因他的力道而低下多少，他已经急切地抬起头来。

　　嘴唇相贴，契合在一起的还有灵魂。

　　长久的辗转反侧，趁着晨间的敏感而更进一步，可他们仍旧没有做到最后。

　　勉强也并非不可能，只是陆颜的心在青雀面前软成了一汪池水，舍不得让他疼。

　　在床上耳鬓厮磨了一阵，青雀披上衣服下了床，出去吩咐小二提了热水上来。

　　方才的一番纠缠，身上出了些汗，青雀干脆伺候陆颜沐浴。

　　陆颜仰着头靠在浴桶上，身后的青年正摆弄着他的头发。

　　陆教主一头青丝乌黑浓密，有着勃勃生机的亮泽，拿在手中一不小心便会偷偷溜走，细腻如光滑的绸缎。他很少佩戴头饰，不过是一根红绳随意一扎，分明是不上心的懒散，却无端生出些莫名的性感来。

　　在陆颜泡澡的间隙里，青雀替他编了几缕辫子，又细细地将它们与剩下的发丝拢在一起，细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将几根凌乱的发丝归置整齐。

　　感觉头发里被插了什么东西，陆颜睁开眼，抬起手摸了一下，从发丝间抽出来一根翠绿的翡翠发簪来。

　　看着好不容易归拢整齐的头发散落得愈发不成样子，青雀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什么？花？”

　　翡翠水头算不上太好，但比起簪子的造型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簪子造型朴素得很，前端似乎是一朵花，却只有四个花瓣。

　　无奈地继续为他梳理发丝，青雀垂着黑如鸦羽的眼睫，轻声道：“不是花，这是一种草，叫苜蓿草。”

　　“苜蓿？”陆颜抽了抽嘴角，“你让我戴根马草头上？”

　　“……”青年有些委屈地“哼”了一声。

　　“不过好像有点不一样？”

　　“教主说的是紫花苜蓿。这是另一种，”青雀抿了抿嘴角，委屈的眼神变得柔和，似乎有几分羞涩，“苜蓿多三叶，几乎很难找到四叶。传说四叶苜蓿可以带来好运。”那日在钱塘，无意中看到了它，自从他听过那个传说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四叶苜蓿。虽然并非真的苜蓿草，但这种造型的簪子，遇到也算是一种运气了吧。

　　“它会给教主带来永远也用不完的幸运。”

　　陆颜即使用力抿着嘴唇，也克制不住不断上扬的嘴角。

　　或许羞涩的情绪也会传染。陆颜头也不回地将簪子递向身后：“好了好了，快给本座扎好头发，人都要泡得脱皮了啊。”

　　分明是自己手贱抓了一把浪费时间，这话说出来却理直气壮得很。明明自诩对美人包容呵护的陆教主，不知不觉竟成了被包容呵护的那一个。

　　替陆颜沐浴后换上干净的衣服，打来的热水已经凉了。青雀就着半冷不热的水随便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出来，在走廊上，看到坐在楼下大堂里的陆颜正抓着阿瑟的手说着什么。

　　青年的眼神不由得冷了下来，下颚线绷出了一个昭显克制的弧度。

　　隔壁的门打开了，青雀慢慢收敛了眼底的妒意。

　　沈茗居眼神清明，不像刚醒的样子，一抬眼看到站在旁边的青雀，脸突然红了一下。

　　“青……青少侠。”

　　“沈庄主。”

　　“在下已经不是落雨山庄庄主，青少侠就直呼在下名字吧。”

　　“沈茗居。”

　　沈茗居点点头，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刚刚在说话间恢复的脸色又红了起来，他迅速地低下头，转身朝楼梯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阿瑟已经不见了，只有陆颜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不知何时满当当地摆上了早点。

　　“师父。”沈茗居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陆颜业已习惯，懒得再纠正，受了他的礼，指指旁边座位：“坐吧，这家店小是小了点，酒菜倒是不错，比你们落雨山庄的强多了。”

　　食不言寝不语，沈茗居拿起筷子便不说话了，其实他平时话也不多，倒是很符合武林高手的深沉形象。

　　反观陆颜，不说还真难相信这个徒有皮囊哪儿哪儿都好似一个龙套的家伙是堂堂魔教教主。

　　用过早膳，陆颜又让小二泡了一壶沈荜何送的西湖龙井。

　　沈茗居自小二手中接过茶壶，亲自为陆颜倒了茶，顺便给青雀也倒了一杯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青年，想起那些双修之说，加之早间的那些嘤咛唔哝，略有些羞赧的问出了心中疑惑。

　　“青少侠……不像习武之人。”

　　陆颜掀起眼皮看着他，顿了顿：“匿影诀，你可曾听过？”
第十五章 本座被寻仇了呢
　　“匿影诀是什么？”出发行至半路，青雀突然问道。

　　宽阔的马车内铺着柔软的鹿皮垫子，被褥枕头一应俱全，陆颜注重享受，又是长途旅行，整个车厢便是一张大床。

　　怀里搂着枕头打了个哈欠，陆颜翻身躺在青雀的腿上，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

　　美人哪里都好看，这双手更是几乎一点瑕疵都不见，只右手虎口上长了一颗小小的痣，倒也别具一番风情。

　　“匿影诀是一门内功心法，练成后对习武有事半功倍之效。令有一点，”陆颜眨眨眼，“可隐匿内力，即使是绝世高手，看起来也与常人无异，”说到这里又撇撇嘴，“用两个字总结，就是――装逼。”

　　微微抬起下巴咬一口青雀递过来的点心，吃完最后一口，陆颜抓住对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舌尖一卷，带走残留的点心碎屑。

　　青年指尖一颤，忽而垂下头来。

　　青雀的唇形偏薄，然而唇珠丰盈，一点点压下来，光是那触感就令人一瞬恍惚起来，更不用说接下来那个绵长的吻。

　　陆颜被亲得七荤八素呼吸不稳，几近窒息，却在对方退开时仍不由自主地追逐着对方的嘴唇而缓缓抬高了头。

　　青年弯了眉眼，轻笑一声，又低下头来在他红肿的嘴唇上轻啄了一下。

　　“听起来倒的确厉害。”

　　“是啊，毕竟是岚宗开山老祖岚无相开创的心法，真正学成的，数百年来也不过两个人。一个是三百年前岚宗的那位武学天才穆云，一个是……”陆颜的表情有一瞬的阴郁，转瞬即逝，“魔教前任教主，龙涛。”

　　“这两个人都很厉害？”

　　“对，很厉害。”

　　“比之教主如何？”

　　“你觉得呢？”

　　“我怎么觉得，教主还需要问吗？”

　　陆颜翘了翘嘴角：“是啊，比本座还是差远了。”

　　青雀笑了起来。

　　外面的沈茗居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所以青少侠并没有学匿影诀？”

　　陆颜道：“是啊。”

　　“……可师父刚刚……”

　　“本座又没说他学了匿影诀，本座只是问你听没听过匿影诀而已。”

　　“……”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

　　陆颜也不解释。方才客栈中有不少江湖人，他不过是为青雀浑身上下感受不到一点内力找个理由而已。不久前还曾佐证过与青雀双修的传言，有他这样强大的“炉鼎”，加之修炼了匿影诀，即使偶尔他照顾不到，也没人敢轻易找青雀麻烦。他为了青雀，也算是操碎了心。

　　“匿影诀算什么，”陆颜牵起青雀的手，“等这次的事结束，本座慢慢教你，不出三年，保你称霸武林。”

　　“师父……”沈茗居道，“那我呢？”

　　“你？”陆颜“哼”了一声，“距离你称霸武林还有三千六百五十天。”

　　“……”

　　第三日阿瑟就不见了。陆颜虽然不怎么管魔教的事，偶尔也会派阿瑟去办点事。青雀懂分寸从未问过，沈茗居又是心无旁骛的个性，少了个阿瑟，车夫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沈茗居。

　　于是沈茗居顺理成章地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地――洛阳侍剑阁旧址。

　　钱塘到洛阳路途遥远，乘马车北上至少半月有余。

　　好在三人寻宝之行，谁都没太放在心上，一路上游山玩水，偶尔还绕路看个景吃个地方特色菜的，这一走，走了半个月，居然距离洛阳还有数百里。

　　路上白鹰回来复命，一套说辞与阿瑟并无出入，连拿回来的画像都相去无几。

　　“白鸽呢？”

　　白鹰表情有一刹那的古怪：“白鸽身体微恙，请教主恕罪。”

　　陆颜了然一笑。女人嘛，每月总有几日不方便的时候。

　　这日三人行至一处山路时已到了傍晚，好不容易在山腰上看到了一间小小的酒家。

　　说是酒家，实际上也只是茅草搭成的几间房子而已。此处来往行人较少，能有个房顶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店里没什么人，只两个伙计坐着插科打诨，看到陆颜他们推门进来，还愣了一下。

　　三人坐下，先要了些吃食。店里没有厨子，菜还是伙计跑到后厨去炒的，想必味道不怎么样。陆颜于吃喝方面要求略微严苛一些，便让沈茗居去马车上取了从落雨山庄带来的最后一坛女儿红，零零碎碎的一些一路走来买的各种吃食，也算摆了一桌。

　　菜上来了，果然色香味俱不全。

　　“三位客官慢用。”

　　两个小二上完菜，便施施然走到角落里，嗑瓜子聊起天来。

　　陆颜的视线随着小二离开的手指转开一瞬，又转回面前的几盘炒青菜和切得一塌糊涂的酱牛肉上。

　　他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

　　沈茗居倒是对物质没有太大的要求，即使是炒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青菜，也就着饭吃了不少。

　　倒是陆颜，居然每样都吃了一点，只是青雀要去夹菜时，却被他不着声色地挡开了。

　　三人吃完饭，向小二要两间客房，结果客房就一间，沈茗居只好去睡马车。

　　陆颜看着眼前的“客房”，抽了下嘴角。

　　睡客房好像还不如睡马车。不过……

　　陆颜靠着破败的门框，缓缓坐在地上。

　　不过他也压根没想过要睡什么客房。

　　“教主？”青雀慌忙俯下身来，“你怎么了？”

　　陆颜用力晃了晃头：“头……好晕。”

　　昏黄的烛光里，两个尾随而来的小二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听一声尖锐的口哨声，陆颜缓缓抬起头来，一脸过于夸张的震惊：“菜里……有毒！”

　　青雀后背一僵，蓦地抬起头，狭长双目透着一股狠戾，竟是把那小二看得倒退两步。

　　兴许是青雀习过“匿影诀”的消息传了出去，那两个小二居然也不敢上前来。

　　“教主，”青年弯下腰来，打横抱起他，“别怕，有我在。”

　　陆颜的头埋在他的臂弯里，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这个小笨蛋啊……

　　青年像是护崽的动物，将他牢牢抱在怀里，那双臂弯太过温暖有力，一时令陆颜有种即使自己真的倒下了，这个人也会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的感觉。

　　所幸那两个小二明显忌惮着他，青雀看了一眼不甚坚固的几根木头搭起来的墙，一咬牙，抱紧陆颜破墙而出。

　　“沈茗居！”

　　马车就在旁边的路上，车厢内安静得没有一点回应，真正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教主别来无恙？”

　　黑压压一群人围了上来，为首之人，竟是太清山掌门宋思。

　　陆颜“虚弱”地抬起头来。

　　宋思冷笑一声：“世人都说陆教主除了一张脸、一身武功与一双妙手，脑袋空空一无是处，诚不欺我。出门在外没有半点警惕心，真不知道是教主太自负还是心太大？”

　　“你……”

　　“陆教主有何指教？”

　　“你TM谁啊？”

　　“……”

　　陆颜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真不知道自己自己何时有了这么个仇人。

　　宋思却以为他故意出言挑衅，渐黑的天色也掩盖不了他青黑的脸色。

　　“陆颜！你欺人太甚！”

　　“本座是杀了令堂还是辱了令弟？”

　　“你！”

　　“教主，”连青雀都看不下去了，“名剑大会。”

　　“名剑大会？这个人参加过名剑大会？”

　　“……你让沈茗居夺了他的擂主……”

　　“啊，”陆颜恍然大悟，“是你，宋、宋、宋……宋史！”

　　“宋思！！！本掌门叫宋思！！！！”

　　陆颜撇撇嘴：“宋思就宋思，吵吵什么，长得那么抱歉，本座干嘛要知道你名字？”

　　“……”寻仇的某人还没动手率先内伤。
第十六章 宋掌门获得地府门票×1
　　“宋掌门武艺不精还来寻仇，是谁给你的勇气？”陆颜拍拍青雀的肩膀，让他将自己放在旁边的大石上。

　　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臂。

　　宋思见他神态自若地坐了下来，即使知道那来自于异域的毒药无人可解，可心里仍旧有些发怵。

　　传说陆颜百毒不侵，但那也不过是传说而已，世上毒药千千万，怎可能真的做到百毒不侵？

　　必然是强弩之末，必然是硬撑，必然……是在拖延时间。

　　但是……

　　万一不是呢？

　　何况旁边的青雀，若真的习得匿影诀，也是个棘手的。

　　宋思朝弟子使了几个眼神，五人围住沈茗居所在的马车，另有五人试探着朝青雀逼近，宋思一双狭小鼠目盯着陆颜，分毫不动。

　　陆颜微微弓着后背，手肘抵着膝盖，双手捧脸，朝宋思笑了笑：“唉，本座身中剧毒，宋掌门还这般战战兢兢，着实可笑。”

　　脑海中思绪百转千回，宋思暴呵一声：“动手！”

　　那边五人得了掌门命令，哪敢再耽搁，出手如电，同时向青雀扑了过去。

　　陆颜勾了勾嘴角，竟不再搭理宋思，而是全神贯注于青雀的一招一式上。

　　这段时间一边赶路，一边教了青雀些招数，虽没有内功心法做根基，然而一招一式皆是精髓。为了青雀武林高手的人设，陆教主绝对没少下功夫。沈茗居也算是沾了青雀的光，否则陆颜还真没有那闲情逸致单独花时间来教一个老大叔。

　　青雀学得很快，按说到了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大龄学童了，然而陆颜毕竟是陆颜，一个于武学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奇才，即使是一块朽木，到了他手里，随便提点几句，也可充做栋梁，更何况青雀和沈茗居在武学方面都是少见的有慧根。

　　那边一时居然胶着不下，陆颜倒是挺高兴。

　　他本没打算真的让青雀以身犯险，随时准备出手，然而此时见他闪转腾挪身形如燕，颀长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招招见血，却如一场为他而准备的剑舞，端的是耀眼夺目。

　　只是毕竟根基不稳，时间久了，渐渐也有些捉襟见肘。

　　陆颜自是不会让他吃亏，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也未见还有人来，便明白大抵确实是宋思龙渊剑被截胡心怀怨恨，脸上看好戏的神色收了收。

　　陆颜正欲出手，那边宋思眼神一变，与身后十多个本门高手一拥而上，朝他飞扑而来。

　　太慢了。

　　即使拔剑出招的动作刹那间一气呵成，然而在陆颜的眼中，却如同慢镜头一般，只消抬抬手指，随时便可取这群人的性命。

　　陆颜心中叹息，这种三脚猫的功夫却要在他面前显摆，当真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

　　这样的身手，连让他起身应战的资格都没有。他仍旧懒洋洋微笑着，只待这群人在自以为得手欣喜的一瞬，再欣赏他们绝望的表情。

　　然而，变故突生。

　　“教主！”

　　陆颜脸色一变，随着青雀的一声呼喊，青年的身影以令人不可置信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

　　时间被不断地拉长，那被刺穿了肩膀的红色身影被惯性冲击着，倒在了他身上，几滴血珠拍在脸上，陆颜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手脚发麻，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见过无数的生生死死，却从不知道，自己会有因那狰狞的创口与刺眼的血珠而手足无措的时候。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天堑，被冲撞着倒下去的时候，陆颜眼底爆发出滔天的怒火，那双在夜幕中如星般闪耀着刺骨寒意的黑眸令追到崖边的宋思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直直坠入深渊，崖下雾霭沉沉，转瞬间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许久后，宋思打了个激灵，才缓缓回过神来。一个身中剧毒，一个身负重伤，就算是魔教教主陆颜，这回也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哼，魔教教主，不过尔尔。”

　　强压下颤抖的嗓音，宋思转回身去，走到马车旁，以剑尖挑开车帘，沈茗居毫无声息地躺在车厢内，早已昏死过去。

　　龙渊剑就放在一旁，宋思的眼神狂热起来，丢了手中宝剑，一把将那玄铁打造的绝世神武攥进手中。

　　“掌门，沈茗居怎么办？”

　　宋思撇撇嘴：“死都死透了。走。”

　　一群人运起轻功，不多时便走得干干净净。

　　山路上吹过一阵冷风，只闻山间几声禽兽啼鸣，再无一个人影。须臾，一个黑色的影子凭空出现在马车旁，掀起帘子闪身而入，片刻后，似是有微风拂过，车帘微动，依稀可见车厢内除了昏迷的沈茗居，竟无半个人影。

　　黑红的血，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触目所及，除了赤红，竟再也看不到别的颜色。

　　遍地尸体残骸堆叠，被烧得滚烫的瓦缸碎了一角，火光照亮的眼里是一张张熟悉的，却已经毫无生气的脸。

　　一身青衣的女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院中，看着那早已被烧杀抢掠干净的残垣断壁，重重叹了口气。

　　“晚了，终是晚了……”

　　失魂落魄的女子颓然垮下肩膀，抬起沉重的脚步，缓缓转回身去。

　　“救……命……”

　　细小如幼猫嘤咛的声音传来，女子背影一僵，蓦然回头。

　　“救命……救我……”

　　带着哭腔的声音慢慢清晰，女子脚步一顿，朝着发出声音的瓦缸冲去。

　　被倒扣在角落里的黑色瓦缸烫得厉害，女子却顾不得这些，垫着袖子用力将其掀翻于一旁，缸下的情形令一双美目惊且痛地张大，两行眼泪再也无法控制，从她的眼中落了下来。

　　不过三四岁的小小孩童，明明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一双本应明亮的眼却黑黢黢的没有半点生气。

　　他抱着膝盖瑟缩着，搭在腿上的双手被撕咬得露出森森白骨，眼泪早已流干，只一双黯淡的眼怔怔望着她。

　　“造孽啊，造孽啊……”

　　女子啜泣着，俯下身紧紧抱住那下意识地挣扎着的瑟瑟发抖的小小身体。

　　“孩子，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别怕……”

　　“教主，别怕，有我在。”

　　相似的容颜交叠在一起，相似的话语在耳边轻轻呢喃，陆颜打了个哆嗦，从噩梦中醒来。

　　触目所及是高耸的崖壁和萦绕在山间的雾霭，记忆的碎片一一闪过，陆颜叹息一声，坐起身来。

　　他身上只穿着白色的中衣与亵裤，外衣和深衣全搭在睡在一旁的青年身上。

　　青年的身下垫着昨日临时找来的干草，肩膀上的伤口已包扎好，吃了药，此时正沉沉睡着。

　　陆颜屈起双腿，下巴垫在膝盖上，手里捻着一根干巴巴的狗尾巴草来回搓着。

　　心脏因为刚才的噩梦而心悸，却在看到青年的脸时慢慢地平静下来，他勾了勾嘴角，有些无奈地用狗尾巴草点了点青雀挺拔的鼻尖。

　　“笨蛋，不知道本座有多厉害吗，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怎会觉得本座需要你来保护？”

　　即使这么埋怨般地说着，那嘴角难掩的笑意，却是深情款款。

　　他与她毫无干系。

　　他还可以再相信一次。

　　青雀，值得他再相信一次。

　　陆颜捂住胸口，闭了闭眼。

　　一颗心，就此彻底沦陷。
第十七章 因祸得福
　　崖底上空常年被雾霭萦绕，遮云蔽日，让人分不出具体的时间来，只知何时旭日东升，何时日暮黄昏。

　　陆颜醒来后没多久，青雀也醒了，甫一睁开眼就下意识地想坐起身，却被肩膀上的剧痛压得重重躺了回去。

　　还未来得及有下一步的动作，一股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青丝拂过脸颊，一双桃花眼满目风情，正定定地望着他。

　　“教主……你没事。”青年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似是痛极，眉心紧蹙，视线却不忍移开半分。

　　黑曜石般的瞳孔中映出的脸慢慢放大，嘴唇被含住，甘甜中带着微苦的草药香气随着唇舌的交缠充斥着口腔，青年的胸口上下起伏着，抬起没有受伤的那边手臂，按住陆颜的脖颈，加深了这个令人心跳加速的吻。

　　有些过于凶狠的吻，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然而毕竟受了伤，青年渐渐乏力。

　　虽想继续吻下去，亲他个地老天荒，陆颜还是撑着手抬起头来，抬手抹掉青雀嘴角的一点湿润，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虽已入深秋，可这山崖下居然温暖如春，是以草木青青，想找药材也是信手拈来。昨夜摸黑寻药，视觉受影响，只能凭触觉嗅觉与味觉，品了一嘴的药味。好在很快就配好了风寒药，加上自己的几滴千金不换的血，凭陆颜天下第一神医的妙手回春之术，几味药灌下去，再重的病症也好得七七八八了。

　　将青雀扶起来，让他靠着身后的石壁，陆颜从篝火下的土堆里摸了几个烤熟的栗子喂给他，又去溪流旁舀了干净的活水喂他喝下。

　　吃了点东西，青雀的精神比方才好多了，除了受伤的左肩不能动，倒也能起来走动走动。

　　两人顺着山崖下的石壁往前探路，走走停停，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却发现又回到了起点。

　　“崖底恐怕是没有出路了，”青雀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崖壁，皱了皱眉，“要想出去，恐怕要爬山。”

　　陆颜嘴里衔着根甘甜的草茎，双手枕在脑后，也望着那看不到头的山峰，表情却很淡定。

　　爬个山而已，他没在怕的。

　　这次是他疏忽大意了，往后绝不会让青雀再出任何差错。要出去，即使不能说是分分钟的事，却也绝非难事，根本不需要青雀操心。

　　只是此时，这些话他却不想说了。而是想听听青雀用那能迷惑人心的低沉嗓音说一些他喜欢听的话。

　　就像不久前护着他时，那句“别怕”。

　　“再等半个月吧，教主，”青年收回视线望着他，“等我的伤好了，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如夏日清风拂面，如涓涓细流滋润心田。

　　陆颜望着他，淡淡一笑：“好啊。”

　　青年顿了顿，垂下眼，遮掩了落寞的眼神，他咬了咬下唇，半晌才道：“教主。”

　　“嗯？”

　　“其实是我拖累了你吧？”

　　“……”

　　他垂着头，连肩膀都耷拉下来，看着自己的左掌，慢慢收紧成拳，却因为肩膀上的伤而有些力不从心。

　　青年的声音带着些微的不甘：“我根本无法保护你。”

　　其实我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也不屑于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但如果是在你面前的话……

　　或许我应该软弱一些也说不定。

　　“那就变得强大吧。”

　　“我会的。”青年的眼神很坚定，双十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即使是一腔孤勇也是种可爱不是吗？

　　陆颜点点头。

　　我会帮你变得很强很强。

　　在你对我说出“别怕”的时候，在你明知我是魔教教主，却仍旧担心我的时候，我甘愿为你铺路，为你臣服，这也是给我最后一次的机会，请让我知道，这个世界并非只有背叛与利用。

　　根本就不需要半个月，只过了七天，青雀的肩上就已经彻底好了。

　　山崖下从未曾被人踏足，偶有失足落崖的，全都变成了森森白骨。这种纯粹天然的地方，各种珍惜的草药遍地都是，人参有萝卜那么大，都是长了几百上千年的。

　　陆颜在这里甚至发现了消失已久的落莹草。

　　落莹草对内功修行有很强大的辅助之效，与几味常见的草药一起熬制，一斤草药浓缩成一颗药丸，一颗能抵三到五年的修行。是以落莹草早已绝迹，没想到他们误打误撞，居然因祸得福。若宋思得知此事，大概要吐血而亡。龙渊剑虽千金难求，落莹草却比龙渊剑更弥足珍贵，十把龙渊剑，也换不来这遍地的落莹草。

　　崖底的日子过得轻松且惬意。

　　以往陆颜贪图享乐，不过是站在武林之巅的位置，再也没有什么别的追求。

　　然而现在，他在这没有丝竹没有美酒荒无人烟的地方却甘之如饴。

　　青雀整日练剑，他便在旁边指点，那些寻常人觊觎却无法窥知的武林绝学，一招一式，他手把手地教给了青雀。

　　武功秘籍不过是身外之物，一个肯为他舍命之人，他除了倾囊相授，再不知自己还有什么能给他的。

　　活了三十年，三岁之后，再无亲无故，曾有一个人肯心疼他，然而那个人却背叛了他。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即使身旁美人环绕，陆颜却是孤独的。

　　他曾经以为那就是自己的命。

　　看似风光的魔教教主，其实什么都不是。曾经被糟践得像是一滩没有人愿意看一眼的烂泥，可现在，却有人愿意为他而死。

　　即使青雀现在活蹦乱跳，可只有陆颜知道，那一剑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现在倒是无比感谢那个曾让他恨之入骨的魔头师父龙涛，若不是他，现在他或许要对着青雀冰冷的身体空流眼泪束手无策。

　　即使只是为了在多年后救心上人一命，曾经被折磨得毒入五脏六腑也好，试药时差一点被毒死也好，多少次只剩下一口气，凶险至极，却都已经无所谓了。

　　那些苦难，终究是有它的价值。

　　起码现在，他想让谁死就可以让谁死。同样的，他要让青雀活着，让他活得比谁都漂亮，他也可以。

　　原本说半个月后离开，陆颜却舍不得那一整个山谷的珍贵药草。

　　其实他也并非全无追求，幼时因柳如云的关系，他对医术有着浓厚的兴趣，只不过后来被龙涛填鸭式教育，又被当成药人，对医术渐渐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龙涛死后，他的医术早已在江湖中首屈一指，却让一身本领烂在自己手里，偶尔医几个人，诊金也贵得吓人，以至于人人都知道请陆颜救命比去阴曹地府抢人还难，更不用说他会有什么悬壶济世的闲情逸致。

　　然而落莹草却重新勾起了陆颜对炼药的兴致，不仅仅是落莹草，这四季如春的天堑深处，有许许多多已经濒临灭绝亦或是从未见过的珍惜药草。陆颜早已是百毒不侵之身，试药、炼药，玩得不亦乐乎。

　　于是即使青雀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两人却不急着离开，反而在这里住了下来。

　　白天青雀练剑，陆颜炼药。

　　晚上两人开垦荒地，搭建简单的木屋。

　　后来木屋建成，两人便开始了没羞没臊的夜生活。两人在床上的僵局在某个细雨绵绵的夜晚终于有了进展。

　　那夜，兴许是夜雨醉了人心，陆颜勾着脚夹住青雀劲瘦的腰肢，双手扣住青年宽阔的肩膀，以他从未有过的姿势，第一次臣服于一个男人的身下。

　　那是一个多年后回想起来仍旧无法不沉醉的夜晚，即使彼时，两人早已分道扬镳，陆颜后悔过，却又无可奈何。

　　情之所至，顺其自然，即使是魔教教主，也只是个凡人而已。

　　他窥不见未来，更窥不见人心。

　　崖底的日子开始模糊不清，感受不到四季的交替，起初还有心情数着日子，后来数烦了，干脆随它去了。

　　青雀的武功进步飞速，陆颜早就发现他是一个习武奇才，根骨奇佳，只是年纪稍长，然而有了落莹草的辅助，唯一的一点不足也被弥补。

　　陆颜师承龙涛，比起龙涛来说，医术略显不足，可武学却是青出于蓝。龙涛虽武功盖世，然而凡是人都有极限，很显然，龙涛的极限比陆颜来说逊色太多，否则以他长于陆颜二十多岁的年纪，也不至于死在陆颜的手上。

　　龙涛身为魔教教主，手上有无数的武林绝学，各大门派的镇派秘籍也好，江湖失传的武学秘籍也好，以魔教的通天手腕，没有什么弄不到手的。

　　陆颜倾情传授，青雀哪有不强大的道理，虽然比起陆颜来说还不大够看，然而无论是内功根基还是外功招式，在江湖中都已经可以算是无出其右的存在了。甚至因为把落莹草当饭吃的关系，青雀的内力比陆颜还要雄厚几分。

　　什么“匿影诀”高手的人设，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只不过那时陆颜也没想到会有这等因缘际遇。

　　他们从崖底上来的那日，山崖下下了小雨，而崖上，却铺满了皑皑白雪。

　　原来转瞬间，已经是冬日了。

　　陆颜朝手心里“哈”了一口气，身旁的青年已将外袍脱下来，盖在了他的身上。

　　习武之人都不怕冷，陆颜自然也是如此。只是毕竟需要消耗点内力才能保持身体的恒温，有衣服穿，不穿白不穿。

　　低头看了一眼被层层浓雾环绕的山崖，陆颜紧了紧身上的外袍。

　　“走吧。”

　　“去哪？”

　　陆颜扯了扯嘴角：“先去感谢一下你的‘大恩人’。”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仇肯定是要报的，至于“恩”，只能说让他死的时候痛快一点。

　　青年笑了一下。

　　两人迎着风雪疾行而去，周身却像是有一层屏障保护，片雪不沾，雪地上，更是一个脚印也无。
第十八章 叙叙旧
　　太清山宋掌门宋思今日寿诞，正大宴宾客。整个太清山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恢宏气派的塔型建筑高耸入云，宽阔的大殿中，丝竹之音绕梁不息。

　　作为六大门派之一的太清山领袖，宋掌门的寿宴几乎集齐了江湖上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物，六大门派掌门自然无一缺席。不管私底下关系好不好，表面上的功夫肯定要做足。

　　就譬如秀水阁阁主苏翩翩，年轻的时候曾与宋思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感情。彼时秀水阁在江湖上还是个小门小派，宋思作为太清山大弟子，为了自己的前途抛弃苏翩翩，选择了岚宗宗主之女。

　　然而二三十年过去了，岚宗逐渐没落，只堪堪捉住了六大门派的尾巴。而秀水阁却成了仅次于落雨山庄与少林的第三大门派。

　　江湖传闻，宋掌门某次醉酒，十分后悔当初的选择，言谈间皆是对苏翩翩苏阁主的念念不忘。

　　如今阁主苏翩翩更是与侠客榜排名第三的问天剑岁光阴二十载夫妻伉俪情深，此次两人一同来参加宋掌门的寿宴，无疑让宋掌门很没面子。

　　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尤其是苏翩翩仍旧貌美如花，岁光阴更是身材颀长风度翩翩，可他宋掌门却疏于对自己的管理，早早长出了啤酒肚，头顶隐约已有地中海的趋势，更是早年丧妻膝下无子，孤家寡人一个，两相对比，宋掌门这边怎么看怎么寒碜。

　　然而宋掌门还是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热络寒暄，心里却盘算着等过阵子风声没那么紧了，本掌门祭出神武龙渊剑，也未必打不过你个岁光阴。

　　到了正午，寿宴正式开始。

　　宋掌门自暗中夺回龙渊剑，整个人自信多了，要不是吨位在那里，恐怕要飞上天去。此时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武林盟主。

　　倒是把坐在他下首主客位置的武林盟主楚擎衬托得温润而含蓄。

　　“今日在下生辰，诸位前来捧场，宋思深表谢意，区区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望各位——”

　　“海涵”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听到外面一阵整齐划一的震天惊呼。

　　殿中的都是武林中的翘楚，太清山弟子与一些普通的武林人士都被安排在外面的广场上，上千号人正在院子里等着吃酒，就见两个守山弟子打扮的人影从大门口的汉白玉坡道上滑滑梯一样冲了下来，整个身体横着冲进广场，撞翻了距离大门最近的两个酒桌。

　　众人面面相觑，等到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来砸场子的时候，还没等亮兵器，突如其来一阵冷风从大门口灌入，风裹挟着门前落叶于风中狂舞，一片片干燥脆弱的树叶此时却成了最锋利的暗器，在太清山弟子的身上划出道道血痕。

　　分明是弟子与客人混桌而坐，然而那些树叶却像是长了眼睛，只攻击太清弟子，旁边的人竟是毫发无损。

　　不多时，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并肩踏过高高的门槛，如闲庭漫步，悠悠然踏入大门，在被方才的异象震惊得做不出任何反应的人群注视下，沿着洁白的汉白玉地砖，不紧不慢地朝内殿走去。

　　“太清山好阔气，”黑衣男子随手从酒桌上摸了颗冬日里难得一见的葡萄塞进嘴里，似乎是觉得味道不错，路过下一桌时，干脆将摆放着葡萄的碟子揽进怀里，边吃边含糊不清地道，“这么热闹的场合居然不通知本座，以咱们的交情，宋史宋掌门是不是太见外了些？”

　　本座？

　　在场诸人脑子里同时升起五个字——“卧了个大槽”。

　　能自称本座的，除了魔教教主陆颜，还会有谁？

　　陆颜声音不大，却字字传进殿内众人耳中。

　　宋掌门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陆颜一句话，比扑粉都好使。

　　宋掌门这时候连纠正自己名字的余裕都没有，心乱如麻脑若浆糊。陆颜还活着？怎么会？！之所以会选择在那个位置劫杀陆颜，就是因为那处悬崖有“黄泉路”之称，掉下去的绝不可能活着回来，更不用说当时陆颜已身中剧毒。

　　剧毒……

　　可如果他根本就没中毒呢？

　　宋思的脸色变了好几遍，越看越难看。

　　低下众人面面相觑，看宋掌门脸色，也知道陆颜口中的此“交情”绝非彼“交情”，心想什么鬼，这两人什么时候结下梁子的？难道是因为名剑大会那次？不对啊，那时候分明是宋掌门吃了亏。

　　唉，早知道今天就不来的。

　　有人已经站了起来，酒桌一推往后一退，赤luo裸的表明了立场——咱只是路过顺便看戏，您说在下是来吃席？是啊，吃席也是分好几种席，婚丧寿弥，您知道咱不是来奔丧的？=。=

　　两人走进殿来，众人的视线难免落在红衣青年身上。

　　好强大的内力。

　　即使是与魔教教主走在一起，却仍旧难掩锋芒，江湖中何时出现这么一个人物？

　　有曾经参加过名剑大会的，已经认出了他。

　　“是陆教主的男——同修。”有人说道。

　　那张脸让人过目难忘，当初此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内力，后来传出他习得“匿影诀”，没想到今日一见，一身雄厚内力竟是比“匿影诀”还令人惊艳。

　　陆颜在大殿正中央站定。

　　青雀环视四周，两边的席位皆是矮桌，仅有前面的宋思与武林盟主楚擎坐在高桌上。

　　青雀走到主客的位置。

　　阴影笼罩，正埋头吃菜的楚擎抬起头来。

　　“借椅子一用。”青年面无表情地道。

　　“啊。”

　　楚擎顿了顿，站起身来，甫一起身，青年二话不说，拿起椅子就走。

　　楚擎：“……”那，那我坐什么啊？

　　低下头看着一桌的菜，楚盟主歪头问旁边的主人家：“宋掌门，太清山还有凳子吗？站着吃饭不太方便。”

　　众人：“……”卧槽吃饭是有多重要！

　　宋思哪有心情搭理他，恐惧已经让他双腿打颤脑子发懵，整个人石化了。

　　楚擎叹了口气，擦擦嘴，转头一看，所有人都已经离席。

　　“呃……”楚盟主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宴席结束了？怎么这么快……”边说边咂咂嘴，意犹未尽。

　　“……”

　　“…………”

　　一阵寂静。

　　陆颜都忍不住朝楚擎看了一眼。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楚擎后知后觉地睁大眼：“这不是陆教主吗？您几时来的？”

　　陆颜眯着眼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扰了，楚盟主继续吃。”

　　“还能吃吗？”

　　“当然，本座与宋掌门想叙叙旧，如果楚盟主不打算参加的话，就继续吃吧，只是您可能暂时需要站着了。”

　　“哦，那没事，”楚擎徒手抬起沉重的圆木桌，“那我去窗台旁边吃，各位请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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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吃货境界的极致，也不过如此了吧？

　　陆颜坐在椅子上，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慢条斯理地吃着葡萄。

　　一碟子葡萄吃完，他将空碟递给青雀，拍了拍手心：“宋掌门。”

　　宋掌门如惊弓之鸟，大幅度地抖了一下。

　　“今日来，有这么两样东西需要宋掌门双手奉上，”陆颜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一，龙渊剑。”

　　“龙渊剑？”

　　“龙渊剑在宋掌门手里？”

　　两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两个月前江湖中传出龙渊剑被劫的消息，同时传出的还有魔教教主下落不明的传闻，只是后者尚待确认，此时倒也知晓其为不实传言，而前者却早已被证实——不少人遇见过沈茗居，对方身上的确不见龙渊剑。

　　只是没想到居然是宋掌门动的手脚？

　　落雨山庄现任庄主沈荜何站了出来：“宋掌门，请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是宋思与陆颜的私怨也就罢了，但其中牵扯到沈茗居，沈茗居即使卸去落雨山庄庄主之职，却始终是落雨山庄的人，自家兄长佩剑被劫，沈荜何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宋掌门迅速看了他一眼，嘴唇抖了抖，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猛地站起来，冲着陆颜道：“你、你莫要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证明龙渊剑在在下手里！”

　　陆颜竖着的食指一弯，指尖正对着自己：“本座就是证据。”

　　宋掌门冷笑一声：“陆教主莫要欺负我们正道势单力薄……”

　　“力薄是薄了点，但咱们也不至于势单啊。”不知道谁不大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宋掌门差点被气死。好你个岁光阴，本掌门绝不会放过你……

　　“宋掌门是现在把龙渊剑拿出来，还是吃了苦头生不如死时再拿出来？”陆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是扎在一起的，展开后，里面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金针。

　　陆颜那一手刑讯的绝活，虽不常用，却是人尽皆知。

　　宋掌门呼吸一窒，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你……各，各位！”想到了什么，宋掌门深吸了口气，高声道，“今日我等正道齐聚一堂，魔教欺人太甚，浩然正气不可姑息！”

　　“看，这就是传说中的道德绑架。”苏翩翩指了指宋掌门，撇嘴对旁边的岁光阴道，“来，跟我学，道、德、绑、架。”

　　岁光阴宠溺一笑：“道德绑架，好的，我明白了，每天学一个小知识。”

　　少林崇明大师“阿弥陀佛”行了一礼：“宋掌门，以老衲对陆施主的了解，其绝非信口开河之人，而此事也绝非空穴来风，或事实，或有旁人栽赃陷害。既是私怨，还得两位想办法解决，打打杀杀有违佛法，阿弥陀佛。”言外之意就是爱谁谁这是你们俩的事跟咱们没关系您可别扯上我了大宝贝儿。

　　宋掌门顿时明白什么叫“世态炎凉”。
第十九章 本座的傻徒儿
　　左右无人帮忙，宋掌门只能自己靠自己：“太清山弟子听令！”

　　首席大弟子战战兢兢地挪了进来：“掌掌掌掌门。”

　　宋掌门：“……”

　　“哦，对了，”陆颜微笑道，“很显然，本座今日是来寻仇的，诸位也知道，得罪本座是要株连九族的。本座观宋掌门面相，显然是孤苦伶仃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之相。但太清山与宋掌门连坐，宋掌门做错的事，整个太清山都逃不掉。”

　　众弟子：……

　　“但本座也不是没血没泪的。”

　　众弟子：怎么的你还挺有情有义？

　　“太清山弟子听令！”

　　“……”

　　“诸位若此时脱离门派，本座既往不咎。当然，本座也知道，在正道之光宋掌门的教导下，大家必定是视死如归同仇敌忾的铁血男儿……”

　　武器掷地声不绝于耳，太清山月牙色的校服碎片迎风飘扬，大风一刮，吹了个干干净净。

　　宋掌门：“……”

　　陆颜满意地点点头：“宋掌门，我们开始吧。”

　　宋掌门心知已被逼到绝境，手悄悄探向身后。

　　掌门的座椅之后有一道暗格，暗格机关是一道鲁班锁。宋掌门熟练地摆弄了几下，轻微的一道“咔”的声响，暗格打开。

　　冰冷的黑色剑身刻着龙纹，不是龙渊剑，又是什么。

　　手里握着绝世神兵，宋掌门深吸一口气，忽而飞身一跃，手中剑已出鞘，直朝陆颜刺去。

　　这一招出其不意，宋掌门以最强的爆发力一跃而起，他快，可有人比他更快。

　　他甚至没有看到有人曾动过，握着龙渊剑的手，却突然飞了出去。

　　手腕上一道平整的切口，宋掌门呆呆看着自己的右手，当血喷溅在脸上时，才感觉到一股剧痛，他惨叫一声，被陆颜轻轻一脚踹倒在地。

　　青雀手里拿着一把鱼骨梳，透明的鱼骨薄而韧，是在山崖下的那段日子，陆颜无聊时做给他梳头的，拿来当武器，还是第一次。

　　虽然他出手足够快，并没有沾上半点血迹，可他还是觉得不大舒服，拿起旁边酒桌上的酒壶反复冲洗消毒，用了三壶酒，又用干净的手帕擦拭了好几遍，才收回怀里。

　　随后他俯下1身捡起龙渊剑，剑上还挂着宋掌门的一只右手。他嫌弃地皱皱眉，手臂一震，那骨肉在内力的冲击下瞬间化成粉末。

　　看着青雀收剑入鞘，陆颜的视线转向正狼狈地滚在地上挣扎的宋掌门。

　　“本座向宋掌门讨的第二样东西就是，”陆颜微微一笑，拇指与中指间拈着一枚小小的葡萄籽，随手一弹，“宋掌门的命。”

　　方才还翻滚着的躯体突兀地顿住。

　　陆颜站起身来，看了看大雪初霁后明朗的天，抬脚朝外走去。

　　“化雪的时候，比落雪更冷呢。”

　　旁边的青年抖开自己身上的披风，又为走在前面的男子多添了一件衣服。

　　陆颜回眸一笑，伸手牵了青年的手，慢慢朝外走去。

　　“走吧，去找沈茗居，那老小子也太不中用，连龙渊剑被谁抢走了都不知道，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青雀笑了笑，正欲说什么，眼角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宾客。

　　白衣的青年微张着嘴唇望着他，满目的惊讶。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蜂拥而至。红衣与白衣错身而过，眼角的余光追逐着那张熟悉的脸，不过弹指刹那，却似乎过了很久，整个天地间，只有他与他。

　　澹台清河……

　　原来，是这么回事。

　　青年垂下眼睫，似是想通了什么，视线落在稍稍走在前面的男子身上。

　　陆教主的手很暖，暖得让人，舍不得松开。

　　微微皱了下眉，不过片刻，青雀舒展了眉梢，快走一步，与陆颜并肩而去。

　　太清山与洛阳相去不远，两人骑马，两日后就抵达了东都洛阳。

　　彼时沈茗居正蹲在洛阳城内的市集上卖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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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堂堂侠客榜第二的高手，落雨剑法的创始人，落雨山庄前任庄主，此时正和一群小商小贩凑在一起，卖豆腐。

　　菜是他自己磨的。

　　旁边的篮子里还有两尾自己抓的野狐。

　　不过分别三个多月，沈大侠就已经沦落到需要靠卖豆腐维生，陆颜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是不知道沈茗居除了武功好点，其他方面一无是处。

　　可他实在没想到，他能一无是处到这个地步。

　　跟着卖豆腐的老伯学了两个月，终于算是学成出师，今天是他豆腐技能满级后开张的第一天，生意特别好。

　　有多好呢？刚摆上不到一刻钟，所有的豆腐都被陆教主买走了。

　　沈茗居不敢相信地看着陆颜：“师、师父……”

　　“别，你可别哭，”陆颜赶紧打断这久别重逢的感人气氛，“你这豆腐做得实在一般，跟谁学的啊，交学费了没，交学费了就让他退回来，简直误人子弟。”

　　“师父……”沈茗居兀自感动中。

　　陆颜拎着他后颈，把人从摊位后面拎出来：“师父个屁，本座有你这么个徒弟简直丢人。你做什么不比磨豆腐有前途，就算是给人去当护院也好啊，本座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TM非得饿死在外面不可。”

　　“护院？”沈茗居眼睛一亮，“我，我怎么没想到？”

　　“你这蚕豆一样的脑仁，能想到才奇怪。”

　　沈茗居带着陆颜和青雀去了他的落脚点——城外的一间破庙。

　　陆颜无语。

　　“宁住荒坟不住古庙，你就不怕倩女幽魂？”陆颜看着沈茗居，“啊，难道你是特意住在这里的？”

　　“什么？”

　　陆颜咳嗽了一声：“没什么。”算了，老实人欺负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沈茗居深色复杂地看着青雀：“青少侠这段时间进步好快……”

　　“羡慕吗？”

　　大叔很诚实地点点头，眼巴巴望着陆颜，却没等来下文。

　　“师父？”

　　“咋啦？”

　　“……您没有话跟我说？”

　　“说什么？”

　　“……那您刚才为什么问我羡不羡慕……”

　　“哦，我就随口问问。怎么，不能问吗？”嗯，老实人欺负起来其实还是挺有意思。

　　“……”沈茗居摸摸鼻子，小模样好像有点委屈。

　　“别愣着了，赶紧收拾收拾。”

　　“哦。”沈茗居点点头，又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收拾东西。

　　陆颜对着他背影喊了一声：“沈茗居。”

　　“师父有何吩——唔。”

　　转身的时候脸差点被砸个正着，沈茗居把东西接到手里，低头一看，是一册书。他随手翻开，里面是非常秀气工整的小楷。

　　看了几眼，沈茗居突然涨红了脸：“师父，这是……”

　　陆颜靠在柱子上，漫不经心地道：“这段时间没事的时候抄的，你拿去随便练练，有问题自己研究，研究不懂就是没缘分，别天天欲语还休地，烦。”

　　“谢谢师父！”

　　陆颜摆摆手，看着门外。

　　这座小小的古庙建在山上，正对着的远处，是侍剑阁的旧址。以前在侍剑阁，一抬头就能看到这座庙宇，小时候这里还不曾荒废，他有一次偷偷来这里祈过愿。

　　那时候许的是什么愿来着？

　　他记不清了，反正印象中那愿望好像没实现。

　　只记得那天他刚回到侍剑阁，就被龙渊拖去了地牢。

　　九岁之前，他在侍剑阁东南角无人关注的小院里呆了五年。起初他不是很明白柳如云为什么把他藏在那里，千叮万嘱不让他偷跑出来。

　　然后九岁那年，他知道了。

　　龙渊的脸，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无数次做梦梦到自己为家人报了仇，可真的遇到了仇人，却毫无招架之力。即使龙涛教他习武，可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是龙渊的对手。

　　被关进地牢的一个月后，柳如云来了。

　　他以为她要来带他走。

　　然而她却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与龙渊密谋，那时候他才知道，陆家一向与人和善，为何会天降横祸被灭门。

　　是因为他。

　　他体质特殊，不知何时被龙渊盯上，想拿他炼药，以求长生不老。

　　他以为柳如云救了他，其实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而已。只是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藏了他五年。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时至今日，他恨她，却无法完完全全地恨。

　　后来他被穿了琵琶骨，废了一身武功。龙涛每个月来一次，在他身上试各种各样的药。为了让他保持童男的身体，他被关进狭小的密室里，蜷手蜷脚像狗一样地活着，可他的身高却仍旧像是抽条一样不断地长长长，甚至比同龄的孩子还要高很多。龙渊因此气急败坏，没少折磨他，他却有种扭曲的快1感。

　　试药的间隔越来越短，直到十一岁那年，龙涛直接把他带回了魔教。他知道，那不是救赎，而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

　　龙涛修复了他的琵琶骨，继续教他武功，只是因为他太虚弱了，只有习武才能不至于被他不小心弄死。

　　有时候他很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撅了龙家祖坟，因果报应。可就算上辈子他害了他全家，走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地府里早就该结算清了……

　　他一个四岁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要经历丧父丧母丧兄之痛，最后还要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承受一般人无法想象的苦难。

　　难道就只是因为命运吗？

　　陆颜捂住脸，缓缓地蹲下1身去。

　　原来他什么都没有忘记，原来即使过去了十三年，他经历过的每一次折磨都历历在目。早已结痂的旧伤痛得令人无法呼吸，即使用最好的祛疤膏药恢复如初，可那些伤痕已经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直到后背碰触到一具温暖的胸膛，直到那熟悉的嗓音划破回忆的画面，他猛地吸了口气。

　　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孩，他是魔教教主陆颜，他武功天下第一，他医术无人匹敌。

　　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甚至，终于有人愿意守护他。

　　他闭上眼，将自己完全依附于高大青年的怀抱，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汲取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温暖。

　　青年垂下眼。

　　不稳的呼吸，微颤的眼睫。

　　陆颜在这一刻的脆弱，像是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

　　他俯下1身，轻吻他的鬓角，眼中波光流转，柔情，却似是而非。
第二十章 搓了个澡
　　纯情的沈大叔脸红成了猴屁股。

　　“吃ch.un药了你？”回过神来的时候对上一张含羞带怯的脸，陆颜张口就是这么一句。

　　“你……师父你怎么这样？”

　　“我哪样了？”

　　“……”

　　吃狗粮的羞涩不已，撒狗粮的反而坦然至极。

　　沈茗居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拎着小小一个包裹，里面的大件儿无非也就是两套衣服加上陆颜刚才丢给他的一本秘籍，剩下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刚抬脚要走，一把剑丢了过来，沈茗居定睛一看，露出惊讶的神色来：“龙渊剑？”

　　陆颜：“……青雀拿了一路了你没看见？”

　　沈茗居有些羞赧地道：“刚刚只顾着看师父……”后面的话隐没在瞬间发散的低气压里，沈茗居顿了一下，朝青雀摆摆手，“不不不，青少侠，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颜：“叫师兄。”

　　“？？？”

　　“有意见？”

　　“师兄。”

　　青雀嘴角抽了一下，勾着陆颜的手，手指在对方手心里挠了挠，表情好像不大情愿的样子，然而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三人重新回到洛阳城内，客栈根本也不必花心思去找，像洛阳这样的大型城市，是魔教重点掌控发展的区域，此处魔教店铺遍布全城，三人一进城门就被请进了洛阳鼎鼎有名的聚福楼。

　　聚福楼内设有温泉浴池，今日教主驾临，整个聚福楼清场，偌大的汤池内雾气袅袅，看不到半个人影。

　　布帘子掀开一角，沈茗居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静静听了一阵，耳中只听闻潺潺的水流声。他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将干净的衣服放进旁边的柜子里，脱了一身脏衣，腰间围了一条白色布巾，掀开帘子走进浴池内。

　　聚福楼的浴池水是天然温泉水的引流，空气中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门口处多少有风吹进来，沈茗居端着木盆，往深处走去。雾气影像了视力，直到一片光2裸白皙的后背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非礼勿视”四个字浮上脑海，然而沈茗居想不看都晚了。

　　几日奔波的疲惫在泡进汤池内时一扫而空，陆颜上半身懒懒地靠着岸边趴着，舒服地打着瞌睡。

　　竹管中温热的泉水冲洗着后背，水流顺着纤细的脖颈铺开，划过两片弧度漂亮的蝴蝶骨。贯穿整个后背的椎骨像一张线条优美的弓，水面上露出半截比常人更加劲瘦纤细的腰肢，不过盈盈一握。

　　这样一个背影，有种旁人不可窥见的柔美，让人心口无端生出一种怜惜和保护欲。

　　单看这背影，谁能知道，这是一个强大得世间再无对手的人呢？

　　沈茗居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着师父的后背看了很久。或许是汤池内的热度太高，沈茗居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他连忙转开眼，不敢再冒犯。

　　所幸陆颜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的。沈茗居踮着脚尖想走开，还没转过身去，眼角余光中就看到陆颜舒展着身体，微微抬起身来。

　　“沈茗居？”

　　果然是睡了一觉，陆颜的声音里带着些明显的鼻音，揉了揉眼，转头看了看，青雀不在。

　　“你师兄呢？”

　　“我，我进来的时候就……就师父在……”

　　陆颜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慢”，又伏下身去，朝沈茗居勾勾手指：“过来。”

　　“……师父有何吩咐？”

　　陆颜一脸“你TM废话”的表情，抬手在面前的木盆里勾了勾，勾出一块澡巾来：“给为师搓背！”

　　沈茗居悄悄吸了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慢吞吞地下了水。

　　陆颜枕着手臂，等了半天才等到沈茗居涉水走到身后来，又等了半天才感觉到澡巾小心翼翼地放在后背上，轻轻一抹，比风还轻。

　　“……”陆颜朝天翻了个白眼，“你晚上没吃饱饭？”

　　“我怕师父觉得疼……”

　　“疼个屁，本座就这么不中用？”

　　“那我用点力？”

　　“嗯……卧槽，你行不行，再用力点……用力！用力啊啊啊啊！！！”

　　青雀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就听到陆颜欲求不满似地喊着“用力”，中间夹杂着沈茗居的试探：“这样吗？这样行吗？还用力你不疼吗？”

　　雾气中只能依稀看到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脑子里理智的弦瞬间崩断，抓起澡豆就丢了过去。

　　察觉到什么暗器破空的声音，沈茗居用手中的澡巾一卷丢开，下一瞬间掌风袭面而来。

　　两人交手十余招后，沈茗居才看清对方的脸。

　　“师兄？你怎么了？”

　　雾气也掩盖不了青雀铁青的脸色，浑身的杀气让沈茗居莫名其妙的同时意识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如果说他当年与陆颜的几次交手已经竭尽全力，这一次他甚至需要榨干所有的精力，青雀招招式式里都是陆颜的影子，虽然手生一些，可陆颜从未曾想要他死。

　　几百招下来，沈茗居已逐渐不支，却是热血澎湃激动至极。

　　这种惊心动魄浑身发热的感觉，原来除了陆颜，还有一个人可以给他。

　　陆颜看着两人从水里打到岸上，在空中交战十几招又“砰”地一下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陆颜甚至想拍手叫好，手还没抬起来，突然脸色一变，从水中一跃而出，空气中带出一片残影，眨眼间一脚踢飞了沈茗居，右手按着青雀的前胸往后一压，一把掼进水里。

　　“够了。”

　　沈茗居被踹出十多丈，脑袋“砰”地一声撞上了墙，要不是被踹的一刹那用内力护住腰侧肌肉，他现在估计已经成了两半了。

　　不是不知道如果陆颜没踹这一脚他估计要死，可他有点不确定，他师父到底是想救他还是想杀他？

　　不过刚才那番较量实在是爽透了。

　　沈茗居眼睛发亮，很想和青雀再讨教几招。扶着腰走回去时，陆颜正坐在岸边，两条修长的腿放在水里，一脚一脚地在水下踢着什么。

　　“喂，上来。”

　　青雀埋在水里半天不肯上来，好像在和谁怄气。陆颜抓了抓脸颊，莫名其妙地回头问沈茗居：“你怎么他了？”

　　“我也想知道？”

　　“……”

　　陆颜“啧”了一声，跳下水去，吸了口气往下一沉。

　　温泉水有些刺激，他不大敢睁眼，摸到青雀的手臂，顺手将人抱进怀里，嘴唇凑过去亲了亲。

　　青年的身体紧绷了一下，片刻后又放松下来，反手抱住陆颜。

　　陆颜顺势扯着青雀从水里出来，青年在水里呆久了，眼白都是红色的，像只被抛弃的可怜兮兮的兔子。

　　陆颜摸了摸他的耳廓，道：“怎么啦？”

　　青雀深吸了口气，看了一眼沈茗居，簇着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些：“你们……”

　　“嗯？”

　　青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垂下眼，一滴水珠划过眼皮，顺着长长的睫毛慢慢滑落，看得陆颜一阵心动不已。

　　他松开青雀的耳朵，双手捧着他的脸，头凑近了，额头抵上额头，轻声问：“怎么惹本座的大宝贝不高兴了？”

　　青年双颊染上可疑的红晕，转开脸，咬了咬嘴唇。

　　“你们刚才趁我不在，在做什么？”

　　“做什么？”陆颜愣了一下，“搓背啊。”

　　“……”青雀脖子一僵，“搓……背？”

　　“？？”搓背怎么了吗？

　　“……”

　　“你不喜欢下次本座不让他搓，好吗？”

　　青年又咬了一下嘴唇。

　　陆颜帮他把沾在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捋到一旁，又亲了亲他的脸：“看你半天不来才让沈茗居帮忙的，你刚才在做什么？”

　　青雀被他亲得睫毛抖了一下：“不太舒服躺了一下。”

　　“哪里不舒服？”陆颜抬手搭在他手腕上。

　　“没什么，现在好多了。”

　　号了一阵脉，并没有什么异常，陆颜摸了摸他的额头，道：“不舒服就不要泡太久，快点洗好出去吧。”

　　“嗯。我帮你洗头发。”

　　“来，本座也帮你洗。”

　　沈茗居：“……”

　　沈茗居又下了水，腰有点疼，不过泡泡温泉舒服多了。

　　陆颜朝远处一指：“沈茗居，你走远点。”

　　沈茗居：QAQ不带这么欺负单身狗的啊。

　　觉得自己被排挤了，沈大叔有点小委屈，但师命难违，他还是走到浴池的另一头去，解开束发的头绳，把头凑到竹管下润湿了头发。

　　伸手去摸皂角粉，听到那边的窃窃私语。

　　“轻点……”陆颜吃痛似的“嘶”了一声。

　　“这样吗？”青雀的声音有些抖。

　　“唔。”

　　“疼吗？”

　　“还、还好……再用力一点也可以……不是……也别……别这么用力啊……”

　　两人研究了好半天的力道，陆颜还是不满意。

　　沈茗居已经洗完了头，把头发扎起来，陆颜还在用猫一样的声音表示抗议：“太用力……了啊……”

　　“师父，要不还是我帮你？”要说搓澡嘛，还是得找他，起码不会让师父疼啊。沈茗居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也是操碎了心，站起身来要往那边走。

　　一个木盆当空砸了过来。

　　随后是陆颜的咆哮：“快洗！洗完滚出去！！！”

　　“……”QAQ师父偏心啊啊啊啊。
第二十一章 gogogo
　　一番折腾，脑袋缺氧，陆颜已是累极，窝在青雀怀中沉沉睡去。

　　青年的手指拂过他的脸，划过脆弱的喉结，指尖在左胸停留一瞬。

　　陆颜于睡梦中皱起眉，睫毛簌簌抖动，似乎沉溺于梦魇之中。青雀垂首，在他耳边轻声道：“教主。”

　　紧簇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陆颜翘起嘴角，满脸都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此时梦中有谁，青雀又怎会不知？

　　柔和的眼神渐渐转凉，青年抱着他，走出浴池。

　　替他穿衣时陆颜醒来了一瞬，看着他时一脸懵懂怔怔，转瞬间又睡了过去。

　　陆颜很轻。明明比那人要高许多，可抱在手里的时候却轻得让人惊讶。以前无从对比，可自从那日遇到澹台清河，很多事都回忆起来。

　　其实偶尔他也会奇怪，只不过与陆颜在一起半年，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喜欢他。那种喜欢似乎从看到他的一瞬间就从心底涌了上来。

　　世上绝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喜欢与信任，然而他现在明白了。

　　将陆颜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直起身的时候被拽住了衣角。青雀苦笑了一下，在床边坐了下来。

　　当一个狮子在自己面前收起爪子扮大猫，睡梦中毫不设防，爱与信任都必不可少。

　　如果他没有这么一张脸，陆颜会爱上他吗？

　　青雀收敛了笑容，慢慢抽回自己的衣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聚福楼的房间正对着对面另一家客栈。

　　冬日的夜里窗户紧闭，唯有一间是开着的。

　　青雀看到了澹台清河。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当他出现在窗边时，澹台清河愣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的表情很困惑，困惑中又带着些许的难堪与心伤。

　　两人的视线在夜色中纠缠着，澹台清河在那温柔如初的注视中，表情渐渐放松下来。许久后，他对着青雀微微一笑，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句什么。

　　青雀仔细分辨，随后笑了起来。

　　他说：“清瞿，我等你。”

　　没有质问，没有怀疑，也不问他何时回去，只是三个字，“我等你”。

　　如果说陆颜的信任让他微觉一丝愧疚，那么澹台清河的信任，则让他整颗心都充实得好像要满溢出来，以至于那一点的愧疚根本不足为道。

　　这就是真正的爱与不爱的区别。

　　刚才浴池里的失态，不过是当初的暗示仍旧残留在心里而已，他并不爱这个人。

　　各自合上窗户，青雀转回身去，陆颜正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他。

　　心跳停了一瞬，青雀走过去，掀起被子披在他身上。

　　“怎么醒了？”

　　陆颜朦朦胧胧的，眼睛没什么精神地半眯着，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拽过被子来又缩进被窝里，把自己缩成一团，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动作，他往里挪了挪，让出位置来。

　　“明天还有事，早点睡吧。”

　　青雀脱了外衣躺上床，从身后抱住陆颜，对方往后靠了靠，将后背抵在他的胸口。

　　青雀松了口气，双手紧了紧。

　　翌日陆颜难得起了一个大早，与习惯早起的沈茗居一起出了房门，把沈大叔吓了一跳，吃完早膳还很体贴地问他：“师父要不要睡个回笼觉？”

　　陆颜把一个大包裹丢给他：“背着，走。”

　　“哦，”沈茗居颠了颠，还挺沉，“里面装的什么？”

　　“等下要用的东西。”

　　沈茗居点点头，将包裹背在背上，倒也没在意陆颜和青雀两手空空。

　　此时天刚蒙蒙亮，大多数人还在梦里，三人悄悄出了洛阳城，第一缕曙光落在地上时，他们已经来到距离洛阳城二十里的侍剑阁旧址。

　　当年一把大火将侍剑阁烧了个干干净净，尸体早就被官府清理过了，然而那被血染红的门楣砖瓦却仍旧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惨案。

　　沈茗居叹了口气，当年的事震惊武林，身为落雨山庄庄主，沈茗居虽然不大过问江湖中事，却也略有耳闻，只是此时亲眼所见侍剑阁的颓败，不免心有戚戚焉。

　　一个偌大门派旦夕间便分崩离析，世事无常，怎能不唏嘘。

　　陆颜走的很快。

　　即使侍剑阁已经不复存在，却也不太想在这里多呆片刻，尤其是路过地牢和龙渊所住的院落时，步伐便更快了。

　　这些地方有太多他不愿回忆的事。

　　侍剑阁灭门在他杀了龙涛三年之后，三年间不是没想过要来报仇，只是他对侍剑阁有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做了三年的心理建设，直到为取暖玉而来，那次就已经做好了杀了龙渊的打算，只是没想到有人先他一步动手。

　　这十三年来，他连魔教都不曾回去一次。

　　他厌恶这些地方。

　　但这次，他也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侍剑阁有一把宝剑名“三尺三”，是侍剑阁的镇阁之宝，龙家世代相传，即使是龙渊剑也望尘莫及。

　　据传三尺三是吕祖的三尺青锋纯阳剑的复刻，侍剑阁先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铸成三尺三，从此侍剑阁名声大噪，享誉武林。

　　三尺三曾经在武林黑市叫出亿万黄金的天价，然而却是有价无市，此剑只有侍剑阁阁主知晓其位置，此后数百年从未曾出世。

　　陆颜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寻“三尺三”。

　　他要为青雀取一把真正的绝世神兵。

　　他宠爱的人，他要把天上的月与星摘给他。

　　一路疾行，不消片刻便到了西南角的一处小院。

　　小小的院落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直至今日，一砖一瓦依旧，没有半点的损坏。

　　陆颜吸了口气，抬手推开院门。

　　这是他四岁到九岁，住了五年的地方。那时，柳如云每隔两天会悄悄来看他一次，剩下的时间，他一个人呆在这里，学医、习武，累了，就在这巴掌大的院落里探险。

　　院子太小了，绕着墙走一圈也就十几步，一共就一间房，房里铺了床就没有站的地方了。

　　那天柳如云送了他一个泥人。

　　泥人很有福相，肚子圆鼓鼓的，看着就喜欢。他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往房里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泥人咕噜噜地滚到了床底下。

　　陆颜那时五岁，还不及成人的腿长，去床底下捡东西轻而易举。

　　院子被围着墙的几颗大树遮得不见日光，狭小的房间里更是阴暗，更不用提床底。

　　当时他有点害怕，总觉得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咬他一口，可又不舍得柳如云送给他的泥人，咬着牙慢慢摸索着，突然听到一阵石板滑动的声响，下一瞬间他就整个人掉了下去，吓得他紧闭上眼。

　　失重的时间很短暂，睁开眼后，发现自己在一个黑漆漆的坑里。

　　未知的恐惧让他手忙脚乱地往上爬，居然真的被他从一个成人高的坑底爬了上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在手里的泥人。

　　那次之后，陆颜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回房间睡觉，很怕坑里的怪物爬上来把他吃掉。

　　人都有好奇心，尤其是小孩子。

　　过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陆颜终于鼓起勇气，端着烛台，重新钻进床底。这次准备充分，他下去后，发现那个深坑旁边连着一处通道，顺着石阶而下，走了大约十尺，他触发了第一个机关。

　　无数的箭矢在他头顶穿梭，如果他不是个只有五岁的孩子，当时就要被扎成马蜂窝。密道里有很多机关，他天资聪慧，在往后的几年里，居然渐渐摸索出破解机关的方法，自六岁习武之后，他便经常跑进去，和那些机关较劲。

　　后来八岁那年，他终于破解了全部的机关，并且发现了深埋在无数机关尽头的宝藏。

　　是一把剑。

　　那时候陆颜还不知道那把剑叫什么，只记得它在黑暗中泛着盈盈绿光，剑身上是古朴复杂的纹路，似乎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

　　后来他在魔教一本兵器谱上看到了那把剑，就在兵器谱的第一页，以最大的篇幅详尽描写，那时他才知道那是一把怎样的绝世神兵。

　　三尺三一道剑气，若配合极致的内力，可劈开山峰。

　　传说三尺三中有剑灵，即使是不懂武功的普通人，有了三尺三，也难逢对手。

　　当然传说总是过于神话，譬如传说他的血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夸大其词是真，然而三尺三的厉害也是真。以青雀现在的身手，若有了三尺三，与他估计也能打个平手。

　　院子里有棵腊梅，此时枝头含苞待放。陆颜站着看了一会儿。

　　记得小时候，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总会折一枝最好看的梅花送给柳如云。

　　他把对母亲的思念全部寄托在柳如云身上，包括八、九岁时对情与爱朦胧模糊的认知。

　　他看着腊梅，眼神有些茫然，慢慢抬起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根枝条。

　　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转过身去，眼角眉梢三分凉薄七分冷漠。

　　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推开狭窄的房门，门板早已腐朽，应声倒在地上。

　　身后的青雀和沈茗居看着他，一个若有所思，一个几分担忧。

　　即使是沈茗居都能察觉到，陆颜的心情不大好。

　　可他不敢劝慰。

　　人都有不愿意提及的过往，魔教教主陆颜过去的一生大起大落，有太多悲哀与无奈。他所知不多，却毕竟活了四十年，有些风言风语，即使现在的年轻一辈不知道，但他却听说过一些。

　　比起旁人畏惧中含着一两分不屑，他对陆颜的感觉其实简单的多。

　　陆颜强大，却又脆弱。

　　脆弱的一面是他不会去触及的地方，以前是情分浅薄，如今是对师父的尊敬。

　　剩下的，就只有对强大之人的敬佩。

　　陆颜或许不是一个好师父，然而相处的一段时间里，他却觉得，传闻中冷血冷心的魔教教主，其实只是一个有些别扭的孩子。

　　小时候受过太多的伤害，以至于长大了用各种各样可以让自己看起来很厉害的东西伪装自己。

　　然而世人都不曾意识到一点。

　　他杀人，却从不滥杀。

　　人人说他他一身医术却见死不救，却可曾想过，他是在怎样的环境下习得一身医术，他不愿行医，旁人又有什么资格谈论他的是非？

　　沈茗居永远也做不到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或许，这边是陆颜愿意接纳他的理由。
第二十二章 有架要打
　　三尺三的位置，只有侍剑阁阁主知晓。然而不管是青雀还是沈茗居，都没有询问陆颜为什么会知道。

　　沈茗居不问，本性如此。

　　然而青雀自始至终都未曾问过，其实回过头来看，很多事都是有迹可寻的。只是身在局中，局中人看不清，看不破。

　　狭窄逼仄的小屋里就只有一张木板床。陆颜随手一挥，木板床瞬间化为粉齑。

　　床下是一片泥土地，陆颜抬起脚尖，在几处轻轻踩踏，一阵石块摩擦声传来，泥土扑簌簌陷落而下，露出下面一个三人合抱的洞口。

　　陆颜率先跳了下去。

　　“师父，等我一下，”沈茗居蹲在外面，打开包裹，手一顿，有些无语地望着下面的陆颜，“……师父，你让我背一包裹的点心是什么意思？”

　　陆颜“啊”了一声，又从下面跳了上来，摸了一个写着“龙须酥”的纸袋抱进怀里：“好好拿着，丢了一样本座就不认你这个徒弟。”

　　沈茗居：“……”

　　虽说包裹里基本全都是点心，但好歹也被他找到了火折子和蜡烛。

　　沈茗居点燃三根蜡烛，分别递给陆颜和青雀一根，然后随着陆颜跳进了洞里。

　　里面的通道还算开阔，可以容纳两人并肩而行。陆颜忙着吃点心，落在了后面，前面两人走了几步触发了机关，他一嘴的龙须酥，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前面飞镖箭雨漫天飞舞。

　　陆颜干脆坐在台阶上，边吃边看两人如飞燕般在机关中旋转腾挪的身影。

　　半晌后，那边已经闯过几处机关的沈茗居停下来抹了把汗，回头一看陆颜还在入口处，无语了一下，道：“师父，你怎么没跟上？要不要我过去接你？”

　　陆颜吃完龙须酥，拍了拍手，站起身来，靠着墙壁，边走边关机关，不到片刻便走到沈茗居和青雀旁边。

　　青雀：“……”

　　沈茗居：“师父……你……你为什么不说你能关机关……”

　　陆颜擦擦嘴巴：“你也没问啊。”

　　“……”

　　“看你们玩的那么高兴，本座也不好打扰。”

　　“……”

　　密道里一共设置了七七四十九道机关，道路更是四通八达，真要硬闯进去，恐怕要废一番功夫。索性有陆颜带路，一刻钟不到就抵达了三尺三所在的石室。

　　“这就是三尺三？”

　　沈茗居抬脚要走进去，被陆颜挡住，按掉石室内的机关，才松了手任他往里走。

　　青雀双目深邃如墨，转盼流光，望着龙家世代相传的传世之宝，慢慢咬住下唇。

　　陆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喜欢吗？”

　　青雀将胶着的视线转向他，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陆颜亲手自刀剑架上取下三尺三，从右手抛到左手，摇了摇头：“即使是如此神兵，配本座的青雀，也是逊色了些，”他抬起眼，朝青雀粲然一笑，手一扬，“接着。”

　　那三尺三似通灵性，在触及到青雀之时，突然荧光大盛，整个石室一刹那亮如白昼，又慢慢黯淡下去，只余一缕莹莹微光，绕着青雀的手腕，盘旋不去。

　　陆颜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惊讶，很快地，在被青年拥进怀中时，那一瞬的疑惑被抛之脑后。

　　青年在他耳边轻声低喃：“教主，谢谢……”

　　怀中抱着陆颜，他的视线，却一直胶着在手中的三尺三上，睫毛微垂，盖住了眼中某些不愿被人看到的情绪，久久不曾移开。

　　出了密室，陆颜的心情好了很多，甚至提议去寻找被龙渊藏起来的神兵财宝。三个人在废墟上转了一圈，直至日落西山也没能发现可疑之处，只好打道回府。

　　刚到客栈，陆颜就收到了长安分堂的飞鸽传书，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片，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有架要打，速来镇场。

　　青雀站在一旁，看着他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问：“出什么事了？”

　　陆颜指指面前的菜：“吃饭要紧。”

　　三人吃完饭，陆颜将沈茗居也叫到房里，道：“魔教出了点事，本座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你们两个暂时留在这里，过个三五天事情处理完了，本座再回来找你们。”

　　急着将教主喊去，必定不是什么小事，沈茗居道：“我也去，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陆颜看了他一眼，嫌弃地挥挥手：“不用，本座没时间照顾你。”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只是单纯不想让沈茗居跟着。

　　即使沈茗居拜他为师就代表着与武林正道划清界限，但陆颜不想让他掺和进魔教的事里去，他不想脏了一个干净清白的正道大侠的手。

　　沈茗居有些讪讪地，但还想争取什么，被陆颜一抬手打断了话头：“你要是还打算认本座这个师父，就别逼逼。”

　　“……”好吧。QAQ

　　“这段时间就在聚福楼呆着，没事琢磨琢磨本座给你的秘籍。好了，你出去吧。”

　　“师父早些休息，明天我送您上路。”

　　“上尼、玛，”陆颜踹了他一脚，“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沈茗居抓了抓脸，“对不起，师父，嘴瓢了。”

　　“滚。”

　　沈茗居圆润地滚了。

　　陆颜笑了笑，解了外衫坐到床上，朝青雀勾勾手：“美人，还不来伺候。”

　　衣衫尽褪，被翻红浪。

　　陆颜双颊绯红如蜜桃，眼中点点湿意。

　　青雀翻身坐起，拥他入怀，下巴搁在他肩窝上，气喘的声音有些沙哑：“教主，明日带上我吧。”

　　陆颜背靠着他的胸口，左手搭在他结实的小臂上，抬起右手摸了摸青年如墨长发，似是安抚：“最多五日，本座回来找你，嗯？”

　　“我想跟你在一起。”

　　“乖。”

　　“不，”青雀埋下头，在陆颜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以后由我来保护你。”

　　“……”陆颜叹了口气，心知对方这样的话都说了，再拒绝也太不给面子，捏了捏青年秀美的耳廓，点了点头，“你非要跟着，可以，但这次的场面与之前不同，你要记得，保护好你自己，就是保护了本座，知道吗？”

　　青雀乖乖点头，眼神却有些执拗。

　　陆颜勾着他后颈，令他低下头来，微仰着下巴吻住他的嘴唇。

　　第二日一早，陆颜与青雀各乘一骑，快马加鞭赶往长安分堂。

　　据长安分堂堂主来报，岚宗集结数十与岚宗同源的门派突袭，已在终南山交战一天一夜，战况胶着，听闻陆颜人在洛阳，便飞鸽传书请他过去坐镇。

　　这种大型械斗现场和宋思寻仇不同，陆颜其实还不太想带青雀参与，毕竟即使他武功再高，没有实战经验，很容易吃亏。

　　然而两人在一起半年有余，从未分开，青雀不想被留下来，他又何尝愿意。

　　只能到时候多分点心思照顾他，陆教主自认现在世间没有自己摆不平的事，带青雀去见见世面也好。

　　清晨出发，到了傍晚已经来到终南山。两人弃马，直接轻功飞上山顶。

　　长安分堂设在终南山上，两人抵达时，四野寂静无声，周围一个人影都不曾见着，不用说岚宗了，连魔教的人都不见踪影。

　　陆颜皱了皱眉，虽明白其中有诈，却并不在意，推开无人把守的大门。

　　平日里总会有巡逻弟子走来走去的大院里安静得不像话，鬼影都没有一个。陆颜与青雀一前一后地走进去，刚走到庭院正中央，突然四周紧闭的房门轰然打开，数百人手持火把兵器蜂蛹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哪有什么岚宗，全都是魔教长安分堂下属。

　　陆颜微微挑眉，冷笑一声。

　　一人从众人中走出来，老鼠眼鹰钩鼻，赫然是魔教右护法，兼任长安分堂堂主的***天。

　　“右护法，本座快马加鞭星夜而来，没想到你居然为本座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

　　***天眼珠一转，朝陆颜抱了抱拳：“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见了本座不下跪，却是何意？”

　　“教主看不出来吗？”***天展开双手，很滑稽地转了一圈，“这么多人虎视眈眈，教主还需要问我？”

　　“哦，这么多~”陆颜特意加重了语气，明显的嘲讽，“几百号人，是想干什么大事？”

　　***天冷哼一声：“明人不说暗话——”

　　“哦~明人~好一个光明正大的右护法~”

　　***天皱眉瞪眼：“陆颜！你别得意！今日本护法誓要杀了你，为龙教主报仇！”

　　陆颜差点笑喷：“卧槽，你要为谁报仇？”

　　“……”

　　“龙涛都死了八百年了，你现在才想起来给他报仇？你这理由还能不能更牵强一点？”

　　“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呵，”陆颜懒得跟他废话，“区区一个右护法，本座一巴掌能扇死一百个。嫌命长，本座就赏脸，让你们死在本座手上。”

　　“此间都是本护法一手调教的精英，陆颜小儿，狂妄自大欺师灭祖，天理不容！”***天暴呵一声，“都给我上！”

　　陆颜翻了个白眼，一群人蜂拥而上，一时间刀光剑影乱人眼，陆颜却是临危不惧，神态从容中带着一丝不屑，一巴掌拍飞十个。

　　精英？什么玩意儿。
第二十三章 呵
　　说是精英，其实也并非陈云天夸口，只可惜面对的是陆颜这样的绝世高手，再如何厉害，在陆颜眼中，也不过尔尔罢了。

　　不到一刻钟，数百人已经死了一大半。陆颜赤手空拳，只凭掌风迎战，却也无人能近身。他边战边笑，还能分出心思来调戏陈云天：“右护法怎么还不动手，是打算人都死完了再上吗？听本座一句劝，趁现在还有人帮你，早点动手，说不定还能多那么一丝丝的胜算。”

　　右掌连续出招，左手拇指和中指严丝合缝地捏在一起，让陈云天知道什么叫做“一丝丝”，就是有等于没有，把右护法气的一脸青白。

　　青雀战了一圈回来，与陆颜背靠着背，手中三尺三见了血，幽幽绿光更明亮了些。

　　陆颜回头朝他笑笑：“玩得爽不爽？”

　　青雀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陆颜腾出手勾了勾他垂在旁边的手指，没有说话，此时已没剩几个活人，掌风一扫，如秋风卷落叶般收拾个干净，随后右手成爪，朝陈云天而去。

　　陈云天与陆颜同样，师从龙涛。

　　左右护法都曾跟随龙涛习武，只可惜龙涛并不认这两个徒弟，反而是被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陆颜，却是正式行过拜师礼的唯一的亲传徒弟。

　　陆颜知道左右护法都不待见他，但比起右护法，左护法更懂得审时度势，明知道自己干不过陆颜，干脆把人送上魔教教主的宝座，起码同一阵营不至于挨打。

　　既然学的是同样的功夫，甚至右护法不过是从龙涛那里学了一点皮毛而已，就好比一个学霸一个学渣智力竞赛，陆颜是真不知道右护法是从哪里来的底气跟他干架。

　　陈云天出剑迎招，一把兵器谱上赫赫有名的宝剑在陆颜的掌风下“铿”地一声断成数节。陈云天足尖点地连忙后撤，却快不过陆颜。

　　脖颈被有力的右手捏住的瞬间，陈云天睁大眼，望着陆颜身后，嘴里吐出一个“你”字，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身后有人迎来，是青雀。

　　“不用帮忙，已经结……束……了？”陆颜没有回头，有些厌恶地想将断了颈骨的陈云天丢开，手腕一松，还没来得及去擦手上的血渍，一股血喷上了脸。

　　陆颜后背一僵，缓缓低下头，看着穿透右侧肩胛骨的剑。

　　剑锋泛着盈盈光泽，幽幽绿光照在陆颜的脸上，诡异至极。

　　他眨了眨眼，呆滞片刻，抬起左手，从怀中抽出沾满了血的手帕，去擦拭右手。

　　手上的血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陆颜叹了口气，丢掉被血染红的白手帕，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三尺三慢慢离开他的身体，陆颜在身上抹了抹，手心干净了，又抬起衣袖去擦脸。黑色的衣料遮盖了血色，陆颜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穿黑衣，黑色总能掩盖自己的狼狈，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他转回身去，看着冷漠望着他的青雀。

　　陆颜笑了笑：“失手？”

　　青年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陆颜脸上的笑容随着血色的退去渐渐消失，他抬脚挑起脚边一具尸体手里的剑，左手执剑，剑尖对着他这辈子都不曾想过会对着的人。

　　“来吧，让本座看看，本座的好徒儿，有没有资格对本座拔剑。”

　　青雀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地松开。

　　他扬起三尺三，脚尖蓄力，朝陆颜疾冲而去。

　　两人的身影在数百尸首的上空纠缠，以肉眼不可分辨的速度留下一道道残影，剑气扫过，四周的建筑轰隆隆地坠落，地动山摇，竟好似一场地震，几百招过后，整个山头几乎被夷为平地。

　　两人越战越勇，难舍难分，交缠在一起的身影如同最眷恋彼此的情人，然而在血与汗的挥洒中，那些曾经甜蜜的往事越来越模糊。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刺痛了双眼，陆颜眼角通红，目眦欲裂，望着那曾经对他露出无害笑颜、抱着他略显羞涩地对他说“喜欢”的青年。

　　而青年此时的眼神漠然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全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为何会失了心，盲了眼，将一条毒蛇带在身边，给了他自己仅存的那一丝信任，甚至连爱情都尽数托付？

　　只听一声刀剑摩擦的刺耳嗡鸣，陆颜手中的剑被挑飞，于空中碎成粉末。

　　三尺三剑身横扫而出，被灌注九成内力拍在陆颜胸前，黑色身影被击飞数十丈，“轰”的一声，重重摔落进一片废墟之中。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耀在山巅，原来夜不知何时已经过去了。

　　陆颜微睁着双目望着东方天空一片刺目猩红，红衣青年执剑而来，逆光的角度模糊了面容。

　　他扯了扯嘴角，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无神的双眼缓缓闭上。

　　陆颜做了一个梦。

　　说是梦，其实是一件十年前的旧事。

　　那日他带着澹台清河前往侍剑阁寻找暖玉，在龙渊的房中，发现了龙家最后的血脉。

　　他不愿救他。

　　龙渊杀了他全家，他有什么理由去救一个仇人的儿子？

　　可当他转身抬脚的一刹那，柳如云的笑颜倏然出现在脑海中。

　　那个曾经抛弃他背叛他的女人，却也曾经救过他、爱过他。

　　她曾在无数个幼小的陆颜被噩梦缠身的日子里，将他拥在怀里，像母亲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她为他亲手缝制新衣，教他学医，也会送给他小孩子喜欢的小玩意。

　　那五年的时间里，他是真的曾经被疼爱过，那是在家门被屠之后，唯一一个疼爱过他的人。

　　他犹豫了。

　　人一旦犹豫，后面的事，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那少年一身的真气四处流窜，已经是危险至极。侍剑阁内功心法与陆颜所练过的心法不同源，帮他引导真气，即使是陆颜也冒着很大的风险。

　　但为了还那五年之恩，他最后还是以身涉险。

　　最后的结果早就在意料之中，他救了那少年，自己却浑身真气逆流，已是走火入魔之兆。提着一口气赶到梨山，所幸在纪宁的帮助下捡回一条命，可也因此受了很重的内伤，若非他医术高绝内功深厚，死一百次都不算多。

　　那之后他在梨山闭关整整三年才恢复，功力大退，直至今日也无法再有所突破。旁人自然看不出，就好比你有一盆水洒了一小半，对于只拥有一杯水的人来说，仍旧望尘莫及。

　　如果当初不救他就好了。

　　即使救了，如果当初幸运一点，没有走火入魔就好了。

　　甚至如果没有为青雀取来三尺三也好。

　　如果让他少吃几颗落莹草炼制的药丸也好……

　　然而，如果也只是如果。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那少年一掌拍死永绝后患，也不至于明明已经天下无人能敌，却一朝失足，重新回到十三年前。

　　陆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没死。

　　那一瞬间并没有任何活着的喜悦，他曾经最惜命，可此时此刻，却觉得如果在醒来之前死了就好了，起码他曾经潇洒了十三年，总比重新回到地狱要好千万倍。

　　只可惜，他的命太硬了。

　　他正身处于一处地牢内，身上缠着一道道锁链，双手双脚被拉扯到极限，锁在墙上。

　　其实这样的铁链，正常情况下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扯断。

　　所以，一道锁链穿过他双肩的琵琶骨，绕过锁骨一圈穿出，让他的整个上肢使不上半点力气。

　　以前，龙渊就是这么控制他的。

　　他对着透出一点点光亮的狭小的窗户，翘了下嘴角。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对付他的手段，原来是可以通过血缘来继承的吗？

　　依稀的光芒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往日那顾盼生辉的双眸，耀眼的繁星已陨。

　　即使他不再是弱小无助的年纪，然而这一次，他赌上了爱情，却是满盘皆输。

　　他陆颜虽做了魔教教主，可一生也算光明磊落，从来都是旁人招惹他，他从未主动害人，为什么要遭这样的报应？

　　他信了柳如云，然后被背叛。

　　他给了阿瑟和白鹰白鸽足够的信任，可他们也同样背叛了他。

　　就连朝夕相处掏心掏肺的枕边人，原来也只是想害他。

　　人活到这个份上，怎一个“悲哀”了得，想来不仅仅是武学独步天下，就他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遭遇，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陆颜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微仰着头，不去理会那顺着眼角落下的湿润，是不是就可以当作自己并不曾心痛？

　　天色亮了又暗，陆颜却懒得去记时间，也不记得自己吃了几顿饭，反正饿了的时候会有人送来吃食，一勺勺喂他吃下去，一股浓浓的中药味，都是些补血的药膳。

　　他有点搞不懂，青雀到底要干嘛。

　　说要害他，又在帮他调养身体。

　　可傻子也不会觉得他没存坏心。

　　搞不懂，干脆不想。他的脑子很满，心却很空。任由时间一点一滴在静默中溜走，偶尔他也会疑惑，自己现在真的活着吗？
第二十四章 梦碎，梦醒
　　狭小密闭的空间，时间的流逝只能凭借每日三餐的供给，唯一的一点人气也只是每次停留不到半刻钟的送餐仆人带来的，却也很快就消弭于漫长的寂静之中。

　　这样的环境，若不是陆颜曾经经历过，甚至有很长的时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或许会疯。

　　一开始，他会想很多的事。

　　想过去的经历，想青雀的背叛。

　　然而回忆总有个尽头，当他反复回忆了至少十次之后，大脑就和心一样空了起来，而可笑的是，他的身体却在一天天好起来，即使上半身已经被废了。

　　熟悉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牢内响起时，陆颜正垂着头，数那些夹杂在乌发中的银丝。

　　半月未见，青雀推开门时，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几乎白了一半的头发。

　　陆颜的头发很柔顺，那富有亮泽的发丝拿在手里，一不小心就会溜走，每次为了对付那不乖顺却非常漂亮的发丝，都要废好大一番力气。

　　然而此时，那丝发却如同它象征迟暮的银色一样，已经失去了活力。

　　瞳仁紧缩，心脏一刹那刺痛了一秒，青雀脚步停顿了一下时，听到陆颜像是等待故事的结局一般，用有一点解脱般的口气，道：“你来了。”

　　青雀一时没有说话。

　　陆颜并没有看他，仍旧垂着头，披散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出表情。

　　可青雀却能想象得到，他的表情一定很平静。

　　一种绝望的平静。

　　“十三年前，我杀了我的师父。”

　　这一次，他没有自称“本座”。

　　青雀垂在身边的双手缓缓收紧，很快又松开。

　　他没有道理为他心痛，也没有立场为他心痛。

　　“你说，这是不是因果报应？”忽的，陆颜转过头来，曾经丰润的嘴唇干裂出道道血痕，曾经明亮的双眸早已繁星陨落。

　　他笑了一下，没有任何意义的笑容，空泛得让人有些窒息：“为什么？”

　　青雀没有说话，走到他面前，解开了手铐脚镣。

　　锁住他的锁链其实也支撑了他的身体，被解开的一瞬间，陆颜双脚一软，跪倒在地。

　　此时的狼狈，和多年前毫无二致，甚至此时面对的是昔日的情人，这种狼狈的耻辱感尤甚。

　　红衣的青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许久后，才弯下身。

　　然后他被结实有力的双臂抱进怀里，朝地牢外走去。

　　曾经觉得安心的怀抱，此时却如同长满了荆棘。陆颜闭上眼，明知这段短暂的旅途后将是他无法接受的终点，他的心情却坦然得令他自己都吃惊。

　　恨到极致，反而令人冷静。

　　青雀脚步停下来时，他睁开眼。

　　天空无星无月，是一片阴沉沉的黑。一如他此刻的心，黑洞洞、空荡荡。

　　房门被从里面打开，陆颜抬起头，对上一张秀美的脸，记忆中似乎曾经见过这样一张脸，可却想不起来。

　　四目相对，那人嘴唇抖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他现在的惨状，迅速抬起眼，看向青雀。

　　“清瞿……”

　　原来连名字都是假的。

　　陆颜闭了闭眼，在被放进椅子里时，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道：“龙清瞿？”

　　青年尚未直起身，两人的目光近距离地交汇，他的肩膀似乎在一瞬间紧绷了一下。

　　“我不明白，”即使虚弱，陆颜还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整个人看起来不再那么狼狈，“你是不是找错了寻仇对象？你认为龙渊是我杀的？”

　　“不是寻仇。”

　　陆颜表情有一瞬的茫然，大抵是没想到会是别的可能，过了片刻，才将视线转向旁边的白衣青年。

　　一张记忆中更加稚气的脸与这人的脸慢慢重叠。

　　陆颜皱起眉。

　　“澹台清河？”

　　分明已经隔得很远，澹台清河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龙清瞿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似乎不太明白陆颜为何会认得澹台清河。但很显然，现在并不是问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的时候。

　　澹台清河的皮肤有种透明的白，他迅速地看了一眼龙清瞿，咬了咬牙，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

　　“清和，”龙清瞿一把将人抱住，打横抱上床，“不是让你躺着吗？”

　　澹台清河紧紧地抓着龙清瞿的衣领，将自己隐藏在对方的阴影之下。

　　陆颜审视的视线让他心慌，不为人知的秘密更让他心虚，他不敢在陆颜面前抬头，只能紧紧闭着眼躺在床上。

　　马上就结束了。

　　他也有他的苦衷啊。

　　他还年轻，他不能死。

　　他不断安慰自己，可剧烈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的不安。

　　龙清瞿只以为他在紧张，握了握他的手。

　　陆颜冷眼看着，没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龙清瞿抱住澹台清河的一瞬间，他的心已经碎成了渣。

　　作恶多端的魔教教主终究不配得到真爱。

　　当龙清瞿直起身来，转向他时，他闭上了眼。

　　“澹台清河一身寒疾，你要救他。”他用平静的语气陈述。

　　“是。”青年的声音冰冷得让人完全找不出一点曾经的温柔缱绻。

　　“呵，”陆颜冷笑出声，“十年前，本座就该先杀了他，”顿了顿，陆颜猛地睁开眼，“再杀了你。”

　　龙清瞿并未被激怒，显然也不曾后悔，他朝陆颜走来，每一步都像一个慢镜头，每一脚似乎都踩在陆颜的心上。

　　然而任何道路终有尽头，更何况，他们之间不过几步之遥。

　　淡然的神色终于还是在对方的手触及自己肩头时尽数退去，陆颜的脸色愈发苍白，他抖了一下，厉声道：“龙清瞿，本座对你如何，你不知？”

　　那只手终于还是按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一点犹豫地，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床边。

　　他几乎是跪在地上，靠着床沿，拼尽全力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他曾经想把自己所有能给他的东西都给他。

　　武功也好，宝剑也好，完全的信任与爱也好，他曾经以为他只能给他这些。

　　然而现在，他才知道，龙清瞿要的并不是那些。

　　他想要他的命。

　　手腕被抓了起来，陆颜眼底被绝望铺满。他怕死，他最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曾经过了十二年生不如死的生活，命运抛弃了他，他只能靠自己爬出泥潭，他只能自己弥补老天对自己的亏欠，可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他，凭什么龙清瞿要这样对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只因为他是陆颜？他生来就是要被这样一次次地作贱？

　　手腕被划出一条伤痕，想抗拒，琵琶骨被锁，他连挣扎都做不到。

　　这一刻，什么魔教教主，什么天下第一，都是假的。他还是那一滩任人踩踏的烂泥，那十三年不过是老天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做了一个美梦，想知道怎样能让他更凄惨，然后在这一刻重新将他打进地狱。

　　那些虚张声势的伪装被打碎，他苦苦哀求：“青雀，别这样，求你，我会死的，求你。”

　　然而龙清瞿并不看他。

　　他的眼里只有床上那个需要他救他的爱人。

　　双手上的血管被割开，体内的血液被龙清瞿以内力相逼，一点一点地输入澹台清河的身体内，而对方那遍布寒毒的血液，流入他的身体。

　　身体一点点地冷下来，被冰凉的没有半点温度的血液盈满。

　　是不是该感谢他，至少留给了他一条命，即使这条命只剩短短的须臾，即使这些毒血带给他的是更可怕的生不如死？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嘴唇一张一合地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怎样卑微的姿态在哀求龙清瞿，只知道，青年自始至终，都不曾看他一眼。

　　当你被珍爱，即使一个皱眉都会换来关怀。

　　当你被抛弃，即使眼泪流干也得不到半分回应。

　　然后，被抓住的手松开。

　　后脑勺磕在地板上昏过去之前，他看到的是那两人紧紧相拥分享重生喜悦的一幕。

　　多好啊。

　　有情人终成眷属，长命百岁颐养天年。

　　而他，不过是从不该属于他的云端陨落，重新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身后“砰”的一声，似乎让心脏停止了几秒。怀里抱着重获新生的恋人，欣喜的感觉还未来得及到来，当视线转到地板上那个残破如秋风中落叶的身影时，却被莫名袭来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斑白的发丝不知何时全数退去了颜色，就如同他那风中残烛般的生命，没有半点的生气。

　　龙清瞿咬了咬牙，拍手召来下人，将陆颜带走，强迫自己转回头去，仔细地替澹台清河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口。

　　其实早已不流血了，陆颜的血，真的是很神奇的神丹灵药。他为了得到他的血，也是煞费苦心。先是花了八年的时间习得“匿影诀”，然后催眠自己，下了暗示，让自己也活在一个虚幻的故事中，当遇到澹台清河的刹那，他终于清醒过来。

　　他爱的是澹台清河。

　　对陆颜的感情，只不过是一种心理暗示而已。是假的。

　　“清瞿，我能够感觉得到，我现在是活着的，是真的活着。”

　　澹台清河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着自己无比强劲的心跳，泛着泪光的眼睛里全是欣喜。

　　而另一个人氤氲的眼里，就只有绝望……

　　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抬头，对上龙清瞿青白的脸色，澹台清河嘴角的笑容一僵。

　　心里又是一阵慌乱，他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许久后，澹台清河问：“清瞿，他……会死吗？”

　　龙清瞿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澹台清河淡淡地看着他，眼泪渐渐又涌了上来。他愧疚，他痛恨自己，可……他不想死。

　　“别胡思乱想了，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龙清瞿紧紧抱住他，这句话，是在安慰澹台清河，也是在警告他自己。

　　他的命，是澹台清河救下来的，从那一刻起，他的一生，就只为澹台清河而活。

　　那短暂的半年，只是一场戏，他的心痛，只是暂时还没能从戏中抽离。他爱了澹台清河整整十年，又怎么可能因为短短半年的分别，而有所改变？

　　抱着怀中的恋人温暖的身体，龙清瞿不断试图上扬自己的嘴角。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勉强的笑容，何曾有半分的喜悦？
第二十五章 本座与狗
　　被丢进这个简陋的房间里已经过去十多天了。

　　手腕上被刀划开的伤早已自动愈合，可身体里刺骨的寒意和一波波如阵痛般不算频繁却非常明显的疼痛却仍旧在折磨着他。

　　身上的锁链在他醒来时就已经不在了，双肩和锁骨上的伤肿胀着已经发炎，这几天有人会来为他擦药，但药效实在太差，这么久过去了，非但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反而已经开始溃烂。

　　虽然拖着这样的身体已经没有活着的意义，可陆颜不甘心死。

　　他凭什么去死？

　　凭什么害他的人还可以美人相伴好好活着？

　　就算是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会也好，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要活着，活着才能有报仇的可能，他不允许自己这么懦弱地死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即使功力全失，可他的听觉仍旧敏锐，脚步声一听就是那个来给他送饭上药的哑巴。

　　哑巴虽哑，耳朵倒是没聋，很显然不是天生的哑。看他一身衣料，不像是下人，陆颜猜不透他的来历。

　　哑巴伺候他吃完简单的馒头和粥，就坐在床边，准备帮他上药。

　　药是好药，但药不对症，用再多也没用。

　　“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哑巴就吓了一跳，从椅子上站起来，显然没想到陆颜会和自己说话。他瞪着眼睛盯着陆颜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又坐了回去。

　　“这药是哪里来的？”

　　哑巴指了指陆颜的伤口，又指了指自己。

　　“你看到我有伤，自己拿了药给我用？”

　　哑巴点点头。

　　陆颜苦笑了一下，一时没说话，哑巴又拿起药罐，凑过来想掀开他的衣服。

　　“小哥，你若真的可怜我，可不可以，帮我抓点药来？”陆颜想了想，低下头去，凌乱的发丝间插着一根摇摇晃晃的玉簪，“这东西给你，换点钱，帮我买点药材。”

　　哑巴没有动，陆颜双手无力，便只能低着头，直到许久后，头发间的玉簪终于被抽走，他松了口气，抬起头的瞬间有些眩晕。

　　闭了闭眼，等着那波眩晕过去，再睁开眼时看到哑巴正担忧地望着自己，陆颜朝他笑了笑：“小哥可有纸笔？”

　　哑巴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不到一刻钟便找了纸笔过来。

　　“小哥可会写字？”

　　哑巴将宣纸铺在桌上，研了磨，在桌边坐好，抬起头来看着陆颜。

　　陆颜说了几样药材，哑巴在纸上写好，又拿过来给陆颜看。哑巴的字很规整，一撇一捺端端正正没有半分含糊。

　　“没错，就是这些，”陆颜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字很好看。”

　　哑巴的脸红了一下，将纸折好，收进怀里。

　　陆颜想到了什么，问：“你既然会写字，那你把你的名字写下来告诉我可好？”

　　哑巴红着脸迅速扫了他一眼，又转回桌边，写了自己的名字。

　　“澹台宇轩？气宇轩昂，好名字，”陆颜又笑了一下，“我叫陆颜，耳字旁的陆，五颜六色的颜。”

　　澹台宇轩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花颜月貌”。写完又觉得不妥，把纸揉成一团。

　　他站起身来指了指陆颜的伤，然后打了手势，便收拾东西出去了。

　　陆颜半躺在床上，看着床顶，刚刚在澹台宇轩面前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被关在这个看起来似乎是下人房的房间里，接触的人就只有澹台宇轩，陆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之前以为饭菜和药是龙清瞿吩咐的，然而此时才察觉，或许只是澹台宇轩看他可怜，才给他一口饭吃，还帮他上药。

　　真狠啊，龙清瞿。

　　自己分明救了他的恋人，却连一点回报都没得到。

　　然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为他做了那么多，却换来这样的下场，难道还会以为他会好心到照顾他所剩不多的下半生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正出神，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这么……快……？”

　　以为是澹台宇轩买了药回来，然而看到的，却是多日未见的龙清瞿。陆颜眼神一黯，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龙清瞿走到床边。

　　冬日里天气很冷，房间内没有暖炉，陆颜的脸白得几近透明，连嘴唇都没有丝毫的血色。雪白的头发衬着雪白的脸，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妖艳的美感。

　　他坐在澹台宇轩刚才坐过的椅子上，转头看着门的方向，道：“宇轩是清和的弟弟，他很单纯，你——”

　　“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该不会觉得我还有魅力勾引他？”

　　龙清瞿皱眉与他对视。

　　“不过他脸红的样子倒是很可爱。”

　　龙清瞿紧抿着嘴角，过了片刻换了一个话题：“陆颜。你可有什么……遗愿？”

　　遗愿啊。

　　陆颜笑了：“没有。”

　　龙清瞿再一次转开了眼。

　　冷冷“哼”了一声，陆颜道：“本座没有遗愿，本座绝不会死在你前面。龙清瞿，轻信你是本座太自信，你机关算尽，本座的确自愧不如，可……”

　　话音戛然而止。

　　陆颜的身体簌簌颤抖起来，大滴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他紧紧闭上眼，脸上终于有了颜色，却是乌青的，给人一种下一瞬间就会断气的错觉。

　　龙清瞿的身体微微前倾，想要伸出手去，却猛然惊醒，极其克制地将自己用力钉在椅子上。

　　陆颜仰着头靠在床头，嘴唇被牙齿撕咬得血迹斑斑，喉结上下滚动着，却连一声呻1吟都没有，只能听到急促的鼻息，被眼皮覆盖的眼珠快速地转来转去。

　　时间因疼痛而变得漫长，这样的折磨他十多天内经历了上百次，却仍旧无法习惯，每一下疼痛就让他内心的恨意更甚一分。而他的心……也更痛一分。

　　许久后，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静下来，陆颜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睁眼，只张开嘴唇，将方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继续下去。

　　“可本座的心还在。本座宠爱的人，要星星要月亮本座都会给他，你不过，比本座以前的男宠特别一点而已，”顿了顿，他扯出一丝冷笑，“你以为是为什么？”

　　龙清瞿没有说话，没有表情的脸更沉了下去。

　　“你的确很聪明，用你娘的脸来诱惑本座。你啊……呵，不过是本座用来思念你娘的替身罢了。”

　　“陆颜！”龙清瞿猛地站起身来，“你——”有什么话要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龙清瞿猛吸了一口气，理智回笼，话锋一转，“你再亵渎我娘，我就——”话顿住了。

　　“你就怎么？你就杀了本座？”陆颜睁开眼，冰冷的视线如刀，“你已经杀了我一次了，龙清瞿！”

　　龙清瞿摔门而出，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落荒而逃。

　　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被垂下的眼睑掩盖，两行泪顺着眼角滑落，陆颜在黑暗冰冷的空气中无声落泪。

　　他至此仍旧不明白，人心这种东西，为什么这么复杂，这么可怕。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加一等于二就好了。

　　付出就有回报，信任就可以得到忠诚。

　　他还是太单纯了。即使经历了那么多，还是学不乖，摔了一跤两跤还不够，非要被人把一颗真心踩在脚下碾来碾去才甘心。

　　现在好了，十年前救了一条狼，十年后终于遭了报应。

　　为什么那时候要一时心软呢？

　　“龙清瞿，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我，只有你不可以……”

　　如果只是付出信任被背叛也就算了，一回生二回熟，他可是连心都赔出去了。

　　喉咙里终于发出呜咽，肩膀因啜泣不断耸动着，心脏疼地好想把它扯出来，换一颗石头塞进去就好了。

　　虚弱的身体让精神都脆弱得快要崩毁，陆颜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与寒意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噩梦缠绵。

　　既想一梦不醒，又怕和那些人在地府里相见。

　　既想挣扎着活下去，又受不了这令人恶心的人世。

　　什么“我喜欢你”。

　　骗子。

　　什么“在伤害教主之前，我会想办法先杀了自己”。

　　即使明知道那只是情话，可还是因为这句话而感动不已，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坚持蠢得可以，他自己对身边的男宠说过那么多哄人的话，为什么还会相信？

　　什么“它会给教主带来永远也用不完的幸运”。

　　四叶苜蓿草的发簪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幸运，送给他簪子的人反而亲手将不幸带给了他。所以要那个簪子有什么用呢？难道就是在被折磨后用来换一点伤药而已？

　　“不爱了。”

　　睡着了也无法踏实，整晚整晚都在梦呓，在清醒时不肯再示弱，可睡梦里的话，却揭开一颗被爱情折磨得伤痕累累的心。

　　“再也不爱了，再也不相信了。没有好下场的，这个世上，不能相信任何人，只有自己靠自己。”

　　澹台宇轩怔怔地坐在床边，看着把自己缩成一个团的男人。

　　寒毒发作时，那么疼都硬抗过去了，却在梦里眼泪流了一脸。

　　手里攥着那根发簪，澹台宇轩下了一个决定。
第二十六章 本座获得小棉袄×1
　　在澹台宇轩的照顾下，陆颜身上的外伤渐渐好转起来。

　　澹台家是江湖中有名的武林世家，祖上曾出过三任武林盟主，譬如澹台清河的祖父澹台秋。

　　是以澹台家在江湖上的名望颇高。

　　澹台清河寒疾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从小身体就比常人虚弱一些，尤其是近几年，被时常发作的寒疾折磨得生不如死，整个澹台家都被阴云笼罩。

　　如今澹台清河寒疾拔出，澹台家主澹台康打算设宴冲冲喜气，恰逢他生日将到，澹台康便广发请帖，以寿宴的由头，顺便给澹台清河庆祝一下。

　　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

　　“伯父找我？”

　　书房中，澹台康正站在书桌前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见龙清瞿推门而入，便放下毛笔，绕过书桌迎上去，拍了拍龙清瞿的肩膀。

　　“龙贤侄，来，坐。”

　　两人在旁边的茶几旁坐下，澹台康亲自替龙清瞿倒了茶，两人寒暄几句，澹台康很快切入正题：“贤侄，伯父就不与你卖关子了，伯父听到消息，魔教教主陆颜就关在城郊别院中？”

　　龙清瞿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掀起眼睑，望着澹台康。

　　“贤侄以身犯险亲手俘获魔教教主，此乃行侠仗义流芳千古之举，贤侄何以藏着掖着？”

　　龙清瞿抿了抿嘴唇：“清和的病，是陆颜治好的。”

　　“贤侄，你这是妇人之仁啊。”

　　龙清瞿收回放在茶杯上的手，站起身来：“伯父，陆颜于清和有恩。晚辈言尽于此，若没别的事，晚辈回去了。”

　　门被轻轻关上，澹台康脸上的表情一沉，冷冷哼了一声。

　　到了晚上，澹台清河回来了，一进家门便直奔书房。

　　“爹，”病愈后，澹台清河的脸色愈发红润起来，即使此时面色不虞，却仍旧掩盖不住好气色，“陆颜的消息，你从哪打听到的？”

　　对着爱子，澹台康一脸的宠溺：“怎么，现在就向着外人啦？城郊别院怎么说也是咱们澹台家的，爹在自家地界上打听点消息，不为过吧？”

　　澹台清河皱眉道：“爹，你别打陆颜的主意。”

　　“你这孩子，这么大了一点事都不懂。陆颜一个魔头，呆在咱们澹台家的别院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若是传出去了，爹不好做，何不将陆颜交出去？何况，”脸色暗了暗，澹台康哼道，“清瞿的事，先前爹一直瞒着你。他与陆颜之间，绝不简单，此次若不趁此机会将他摘出来，往后他又如何在江湖中立足？”

　　澹台清河咬了咬嘴唇，露出犹豫之色。

　　澹台康见他已有松动，趁热打铁道：“清瞿不愿意，莫不是假戏真做，当真与陆颜生了感情？”

　　澹台清河眼神一闪，表情顿时扭曲了一下。片刻后，他咬了咬牙，道：“爹，孩儿与清瞿，本就是——本就是当初孩儿故意误导了他。如今孩儿病已痊愈，已了结毕生所愿，不管他心中有没有陆颜，孩儿都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去管。”

　　“你……你这孩子！”

　　“爹，别拿陆颜做文章，求你！”

　　澹台康气的不轻，抚了抚衣袖，转过身去。

　　“爹！”

　　“爹会考虑，你退下吧。”

　　“爹，你……”

　　“退下！”

　　澹台清河知道父亲脾气，此时再劝也并无作用，只好退了出去。

　　从澹台康的院子里出来后，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澹台宇轩。

　　澹台清河和澹台宇轩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比他小三岁。虽然母亲不同，但因为继母性格温柔，一直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而且他与澹台宇轩年龄相仿，家中又只有他们两个儿子，澹台清河与澹台宇轩自小感情就很好。

　　但自从澹台宇轩十五岁那年遭奸人投毒，哑了嗓子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遇到人总是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与澹台清河之间也有了些隔阂。澹台康见他怕人，便将澹台宇轩送去了仆人很少的城郊别院，那之后他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五年里从没有离开过别院。

　　澹台清河知道澹台宇轩一直在照顾陆颜，见他破天荒出现在这里，便知道大抵是与陆颜有关。

　　他走上去，怕澹台宇轩乍一看到人害怕，便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即使如此，澹台宇轩还是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才松了口气的样子，但表情还是有些心虚和不安。

　　澹台清和叹了口气，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那次的投毒，不仅哑了澹台宇轩的嗓子，给他的身体也带来很大影响，自十五岁之后，澹台宇轩就再也没有发育过，所以他现在还是十五岁少年的模样，个子也比澹台清河矮了整整一个头。

　　澹台清河拍了拍弟弟的头顶，轻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见澹台宇轩慌张地左顾右盼，他又笑道，“没事，周围没别人，别怕。”

　　澹台宇轩点点头，怯怯地望着他，犹豫了一下，打起了手语。

　　澹台清河笑了起来：“你是回来给陆颜拿药的？找什么药，给哥看看。”

　　澹台宇轩捂住胸口，明显又犹豫起来。

　　澹台清河叹了口气：“你……你都知道了？”

　　澹台宇轩垂下眼，点了点头。

　　澹台清和看着他，半晌后才道：“哥是怎样的人，宇轩难道不知道吗？”他脸色黯然，“哥是算计了陆颜，哥承认哥不是什么好人，可如今哥与陆颜之间已经没有利害关系，哥还不至于再害他。”

　　沉默了一阵，澹台宇轩终于还是拿出了怀里陆颜写给他的那张药方。

　　澹台清河粗略看了几眼，道：“这几味药的确难找，外面肯定是买不到的，还好爹总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药材，走，哥帮你一起找。”

　　澹台宇轩又点了点头，跟着澹台清河往府里的药房走去。

　　找药材颇花费了一番功夫，好在澹台府上药材齐全，花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还是给他们找齐了药。

　　澹台清河听闻澹台宇轩是自己走回来的，心里有些诧异。

　　澹台宇轩虽然心地善良，但因为五年前的投毒，对人都很防备，去照顾陆颜已经让他很意外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上心，走十几里的路回来给陆颜拿药。

　　他捏了捏澹台宇轩的脸，道：“哥得谢谢你。”

　　澹台宇轩茫然看着他。

　　澹台清河笑了笑，没说什么。

　　做了那种事，他不敢去见陆颜。澹台宇轩是在帮他赎罪，即使比起陆颜所受的伤害，这根本微不足道。

　　－－－－－

　　白天又有些低烧，到了傍晚才好了许多。

　　身上一直没有什么力气，倒是勉强能下地了，可寒毒缠身，毒素进了他体内似乎因为环境的改变病况日益加剧，几乎每一个眨眼，都能感觉到生命在流走。所以陆颜只能躺在床上养精蓄锐，来为抵御下一次的疼痛做准备。

　　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好歹，生命的尽头，还能遇到一个待他真诚没有半点算计的少年。

　　他现在这种模样，已经没有什么可让旁人图的了，所以澹台宇轩对他的照顾，如果放在以往，他必不敢全然相信，但现在，却真的有点感动。

　　人到了要死的时候，整个人脆弱不堪，哪怕真的是欺骗，一点温柔于他也是久逢甘霖，有时候他会觉得，如果真的死了，能带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善意死去，似乎也不错。

　　门被打开了，澹台宇轩匆匆忙忙地走进来，手指忙乱地比划着。

　　陆颜虽然仍旧看不懂手语，但却大概能猜出来，他是在为自己回得太晚而跟他道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呢，他谢他都来不及。

　　今晚带来的是面条，用高汤煮的，很香。里面还多了一个荷包蛋和几块牛肉。澹台宇轩一口一口地喂他吃完，然后把药材拿过来，一包一包地拿给陆颜看。

　　那几味难找的药，陆颜其实没有抱什么希望，看来澹台宇轩很费了一番功夫。

　　心里一下子暖和起来，陆颜很想摸摸他的头，可惜双臂根本抬不起来。

　　澹台宇轩把东西都收拾好，坐在床边，看着陆颜。

　　自打被囚禁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陆颜一身狼狈，以前是多么爱干净的人，晨起和睡前都会沐浴，可现在，除了身上实在臭的不行时澹台宇轩替他擦过几次身，到现在都没洗过澡。

　　之前是身上有伤，不能洗，现在伤已经愈合，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宇轩，能不能帮我打水洗个澡？”

　　就算是死，也不想这么邋遢地死去。

　　澹台宇轩乖巧地点点头，打了个让他等待的手势，便端着碗筷出去了。

　　烧水花了点时间，等到澹台宇轩回来的时候，陆颜的寒毒发作了。

　　澹台宇轩以前见过哥哥寒毒发作时的样子，每次都疼得在打滚，从床上滚到床下，还会朝墙上撞头，有时候不得不把他绑起来。陆颜的寒毒发作的比哥哥还要频繁，可他每次都只是将自己面朝床内蜷缩起来，除了不断震颤的后背，几乎看不出他正在忍耐怎样的痛苦。

　　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他很难过，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陆颜不断在痛晕与痛醒中反反复复，不得安宁。

第二十七章 王八过寿
　　这次寒毒发作的时间久了很多，澹台宇轩和陆颜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陆颜从剧痛的失神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澹台宇轩正在给他解开外衣。

　　一张稍带稚气的脸，五官有着澹台家特有的秀美，微微红润。澹台宇轩就好像一张纯白的纸，一朵九霄的云，让陆颜想起了纪宁。

　　这样的人，都该是被好好捧着的，而此刻却在替他脱去肮脏的衣服，服侍他沐浴。

　　陆颜挣扎着试图坐起来，想要自己脱衣，然而非但没帮上什么忙，反而令澹台宇轩更手忙脚乱。他颓然叹了口气，垮下肩膀，垂着的脸被银色的发丝盖住，看不出表情。

　　澹台宇轩心里却疼了一下，捧起他的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嗓子里只能发出“啊啊”的艰涩的声音。

　　陆颜却明白，他是想安慰他。

　　鼻头一酸，陆颜闭了闭眼，朝澹台宇轩露出一个尽可能最灿烂的笑容。

　　澹台宇轩个子小小的一只，还不到他的肩膀，光是把他扶进水桶里就累得差一点瘫在地上。

　　陆颜仰着头靠在木桶边缘，澹台宇轩在他身后，帮他清洗着有些打结的头发。

　　若是普通人，这样一头白发，一定很难看。可陆颜太好看了，白发不仅不会令他黯然失色，反而衬托得五官别有一种妖冶的风情，就好像天上误入凡尘的仙子，也像一个冬日里来人间游玩的雪精。

　　陆颜瘦了很多，但他的身材仍旧修长挺拔，此时赤1裸地展现在眼前，让人羞涩得无法直视，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澹台宇轩的脸越来越红。

　　方才的一番毒发，陆颜体力透支，打了个小盹，一睁开眼，便看到了一颗红透的红苹果。

　　他笑了笑，难得苦中作乐地玩笑道：“小孩儿，哥哥大不大。”

　　澹台宇轩吓了一跳，有种做坏事被抓了现行的心虚，又因为陆颜的有色玩笑手足无措，直到反应过来陆颜的称呼，有点不服气地摆着双手，然后在空气里比划了两个字：“宇轩。”

　　“我都马上三十岁了，叫你小孩儿也不为过吧。”

　　听到“三十岁”，澹台宇轩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指指自己，一只手比了个“二”，另一只手握成拳。

　　陆颜挑了挑眉：“你也不像二十岁，看起来顶多也就十四五岁。”

　　澹台宇轩神色微微黯然，小幅度地勾了勾唇角笑了笑，拿起帕子开始替他清洗身体。

　　泡在热水里很舒服，澹台宇轩的动作小心翼翼，身上的脏污一点一点地剥落，陆颜难得觉得舒适，半眯着眼睛看着他认真的脸。

　　有个人，曾经也是这样服侍他沐浴。那专注的表情，甚至比这还要动人。

　　只可惜，是假的。

　　一个人，怎么把假的演得像真的一样，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是他太笨，还是那人过于精明？

　　自嘲般扯了扯嘴角，陆颜微微沉下身体，连整个下巴都埋进水里去。

　　身上真的太脏了，换了三次水才洗干净。这一番忙碌，澹台宇轩的四肢全都在打颤，将陆颜扶上床，没有衣服给他换，便只能委屈他暂时光着。

　　房里太冷了，澹台宇轩想回去再拿一床被子过来，顺便绕去库房，看看有没有多余的炭盆，实在不行，只能把自己房里的炭盆拿过来，虽然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冬天受不得冷，但陆颜的身体好不容易有所好转，可不能再染上风寒。

　　可他即使这么盘算着，身体却没了力气，一头扎在床上，半天没爬起来。

　　陆颜见他一头的汗，勉强挪了挪没什么力气的胳膊，将他慢慢搂进怀里。

　　“起不来了吧？不嫌弃的话，就在这里凑合一晚吧。”

　　澹台宇轩脸一红，正想摇头拒绝，便听到头顶陆颜喃喃道：“让我抱一下，不会对你怎样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澹台宇轩想解释，却说不出话来，顿了顿，只好在陆颜怀中放松了身体，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怕他对自己怎样。

　　一床薄被，一个人睡很冷，可当两个人抱在一起互相取暖，似乎便已经足够温暖。

　　深夜，一道人影悄悄走进房内，却在看到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时脚步一滞。

　　陆颜露在外面的肩头没有衣料的包裹，被他拥在怀中的少年只露出半颗脑袋，却可以想象得到棉被下是怎样的情形。

　　青年额角青筋暴起，苦苦压抑的滔天妒意在陆颜一个皱眉的动作中凝固，随后渐渐归于平静。

　　他深吸了口气，单膝跪在床边，运起真气，将手掌贴上陆颜的后背。

　　许久后，直到陆颜的呼吸恢复平稳，青年站起身来，怔怔地站了片刻，才悄悄走了出去。

　　一晚上，他来了三次，每一次都在陆颜寒毒发作的前一刻，时间捏算之精准，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

　　时间流逝，数日后，澹台府上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毕竟是父亲生日，澹台宇轩也被接回澹台府上，替父亲庆生。

　　一大早，龙清瞿便觉得右眼狂跳不止。

　　澹台清河亲自来接澹台宇轩，连他也顺道捎上。三人一同坐在马车上，澹台宇轩有些拘谨。

　　虽然与龙清瞿早就熟识，年少时也总是玩在一起，但自从投毒之后，渐渐就生分了，何况这次因为陆颜的事，他有些怕龙清瞿，于是坐上车后，就缩在角落里，假装看外面的风景，把自己和那两人隔离开来。

　　澹台清河知道弟弟的性子，也没有勉强拉他一起说话，与龙清瞿说道：“今日来的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泰斗，爹有意将你介绍给他们，你想要重建侍剑阁重入江湖，以后免不了要跟这些人打交道。你与……先前的事，可能有心人会使绊子，你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时间久了，谣言不攻自破。”

　　谣言吗……

　　龙清瞿淡淡地望着门帘，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澹台清河望着他，片刻后叹了口气，拉住了他的手。

　　“清瞿，这件事都怪我，若非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别说了，”龙清瞿打断了他，“我这条命都是你的，这一点事，你何必放在心上。”

　　藏在广袖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澹台清河垂下眼，心里一阵慌乱。他打了个冷颤，侧过身去，靠在龙清瞿的肩头，却感觉到对方肩膀一震，虽然幅度很小，却是实实在在的。

　　澹台清河的后背也跟着一僵，即使龙清瞿已经抬手揽住他的肩，他垂下的眼睑下，一双眼中却依然满是彷徨。

　　今日澹台府好不热闹。

　　澹台家大少爷澹台清河寒毒治愈，自是喜上加喜。澹台康喝得红光满面，酒过三巡，他站起身来，朝坐在澹台清河旁边的龙清瞿招招手：“清瞿，你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红衣青年身上。

　　此前，不少人注意到了那青年的存在，见他与澹台清河站在一起，而主人家没有介绍，旁人便装作不知，此时见澹台康招呼他过去，顿时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杯盏碗筷，一时厅内鸦雀无声。

　　龙清瞿走到澹台康身旁，拱手道：“伯父。”

　　澹台康点点头，一只手扶着龙清瞿的肩膀，道：“诸位。今日宴请各位，还有一事。大家可还记得，十年前响彻武林的第一大门派，侍剑阁？”

　　一言既出，四下哗然。

　　自侍剑阁没落，江湖上再无神兵降临。即使侍剑阁的发展令江湖各大豪门世家眼红，然而也不得不承认，侍剑阁的地位，在武林中是任何门派世家都无法替代的。

　　澹台康既出此言，再观那红衣青年，眉目间依稀有着侍剑阁已故家母柳如云的影子，答案呼之欲出。

　　有人道：“这位，莫非是侍剑阁幸存的龙家后人？”

　　“不错，”澹台康点点头，笑道，“他就是龙渊的独子，龙清瞿。”

　　“龙兄的孩子还活着？江湖之幸，江湖之幸啊！！！”

　　澹台康摸了摸胡须，笑着拍了拍龙清瞿的肩膀。

　　龙清瞿又是一礼：“晚辈龙清瞿，见过各位前辈。”

　　其中有人道：“龙家当年满门被灭，废墟上无一人生存，何以见得这位小兄弟便是龙家后人？”

　　龙清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自腰间取下佩剑。

　　宝剑出鞘，盈盈绿光，剑气逼人。

　　有人猛地站起身来：“三尺三，是龙家祖传之物，吕祖纯阳剑复刻，三尺三！”

　　举座皆惊。

　　此时，再无人质疑。

　　澹台康朝龙清瞿使了个眼色，让他回到座位上，举起手中酒杯，环视一圈，道：“龙贤侄欲重建侍剑阁，往后，还需各位多多提携。”

　　“我岚宗素来与侍剑阁交好，当年无头公案，无法为龙阁主一家报仇，十年来一直心中难安，如今当为龙少侠略施绵薄之力！”

　　一时间各种示好层出不穷。

　　突然，人群里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响起。

　　“龙少侠当日与魔教教主陆颜厮混于一处，不知龙少侠或澹台大侠，对此有何解释？”

　　那声音并不大，却掷地有声，然而方才七嘴八舌，说话的人太多，一时竟找不出到底是谁说的。

　　而很显然，是谁说的并不重要。

　　所有人都停下话头，静静等着他们也想知道的答案。
第二十八章 本座死啦
　　“龙少侠当日与魔教教主陆颜厮混于一处，不知龙少侠或澹台大侠，对此有何解释？”

　　原本多数人还是碍着澹台家与侍剑阁的面子，即使这个话题总有提起来的一天，但暂时也没打算轻举妄动，可一旦有人提了，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静候说法的表情。

　　龙清瞿淡漠地垂着眼睫，把玩着手里的骨瓷杯。

　　他的身上总有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沉着冷静的气度，以往跟随在陆颜身边时，两人一动一静，他却绝不会因陆颜的存在而黯然失色。

　　“我与陆教主，性情相投，义结金兰。”

　　本以为他会辩解，会避嫌，没想到会等来这么一句话，众人脸色微变，更有人开始毫不掩饰地窃窃私语起来。

　　“与魔教教主性情相投义结金兰？”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侍剑阁欲与魔教为伍？”

　　澹台清和看了一眼阴着脸的父亲，在桌案下轻轻扯了扯龙清瞿的衣服。

　　龙清瞿掀起眼睑，视线顺着酒桌一一扫过：“在下方才说的，是我与陆教主。在下并不代表侍剑阁，陆教主也并不代表魔教，仅仅是私交罢了，英雄不问出处。”

　　“哈，英雄？”一人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义正言辞道，“他一个邪教魔头也算英雄？！”

　　龙清瞿的嘴角牵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此话，阁下何时在陆颜面前质问一次？”

　　那人脸色一变，似被噎了一下，顿时愤怒得口不择言起来：“那我问你！当日陆颜口口声声言及你二人双修之事，龙少侠又作何解释！”

　　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可以问他和陆颜到底什么关系，可直接撕破脸，龙清瞿如今有澹台家做后台，又是龙家后人，此举却实在是不够明智了。

　　一时间便有人帮衬起来，道：“那魔教教主的话你也信？”

　　“陆教主那人说话不就那样吗，不着边际的，龙少侠也说了两人是金兰之交，想来当时也是维护龙少侠随口一说而已。”

　　那人总归不想得罪了整个江湖，只能恹恹地坐了回去。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今日是澹台大侠的寿宴，莫要伤了和气。”

　　“是啊，澹台大侠，大公子寒毒已解，未来可期，澹台家数百年基业，也是后继有人啦！”

　　澹台康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说了几句客套话。

　　“只是不知大公子寒毒如何得解？”

　　澹台康正欲说话，澹台清河站起来，道：“是得了一位江湖游医的偏方，本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竟然真的治好了。”

　　“大公子贵人自有天助啊。”

　　澹台康瞥了一眼澹台清河，两人视线交汇，澹台清河咬了咬下唇，对父亲摇了摇头。

　　推杯换盏片刻，酒桌间渐渐聊起了前阵子魔教长安分堂内讧之事。据说魔教长安分堂教众无一人生还，从尸体上的伤来看，动手的居然是魔教教主陆颜。

　　“那右护法这些年扶植自身势力，想要将陆颜取而代之，此番内讧，魔教的损失可不小啊。”

　　“这右护法也是蠢。以他的能耐，再练个一百年也不是陆颜的对手，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还是觉得活够了想不开？”

　　“魔教的人脑回路什么时候正常过？”

　　“不过自终南山一战后，陆颜就销声匿迹了，这已经一月有余，难道当日两败俱伤？”

　　“那段时间龙少侠不是与陆教主在一起吗？龙少侠可知陆教主去了何处？”

　　“陆颜……”龙清瞿正要说话，突然听得一声呼喊，有人匆匆跑了进来。

　　“龙少侠！陆教主他——他——他死了！”

　　轰地一声，耳朵里似乎传来了一阵爆破之音，炸得整个头都在嗡嗡作响。

　　淡漠的眼望着那匆忙跑进来的仆人，那眼神似是发了直，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神色，好像没听清那人说了什么。

　　众人纷纷嚷嚷起来，澹台康看了看龙清瞿，站起身来，大声道：“各位稍安勿躁。其实龙贤侄与那魔头陆颜之间，并非方才所言，这半年，龙贤侄隐姓埋名埋伏在陆颜身边，以求获得陆颜的信任。龙贤侄不欲邀功，才隐瞒了下来，实际上，陆颜这一个月销声匿迹，是被龙贤侄制服，一直被囚禁在我澹台家城郊的别院中。今日也是巧合，那陆颜竟重伤不治身亡，才将真相曝光在诸位面前。此事既已公开，诸位便随我去城郊别院看看情况吧。”

　　魔教教主身亡，这简直是武林白道中一等一的大大喜讯！

　　此时谁还顾得上酒宴，呼啦啦一群人运起轻功，随着澹台康往城郊别院而去。

　　一时间厅中除了侍奉在旁的仆人，只剩下龙清瞿、澹台清河与澹台宇轩三人。

　　“清瞿……”

　　龙清瞿似是化成一尊石头，从乍闻陆颜的死讯到现在已经一刻钟过去了，他竟是分毫未动，眼睛茫然大睁着。澹台清河满面担忧地在一旁喊了三次，却仍毫无回应。

　　澹台清河叹了口气，正不知如何是好间，衣袖被拉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澹台宇轩正怯怯地看着他，两只手快速地比划着。

　　“好，哥带你过去，”澹台清和点点头，转回头，咬了咬嘴唇，道，“清瞿！我爹已经带人去了，你不回去看看吗？！”

　　龙清瞿像是突然醒了过来，打了一个冷颤，视线在厅中扫了一圈，脸色一变，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他闭了闭眼，运起轻功向外掠去。

　　澹台清河紧了紧手指，牵起澹台宇轩的手。

　　“走。”

　　龙清瞿回到别院时，陆颜所在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这些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泰山北斗，此时倒像是菜场街头看热闹的小老百姓，不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让开。”

　　众人回头，龙清瞿抿着嘴唇站在众人身后，视线投在被堵得死死的狭小门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大喜大悲，有种诡异的空白。众人皆以为他一贯如此，倒也不觉反常，但都不约而同地往后挨了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此时在众人眼中，这可是一位手刃魔头的大英雄，不免心中感叹，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龙清瞿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进屋内。

　　外面的人多，房间里却只站着澹台康、德高望重的少林主持方丈崇明大师、秀水阁阁主苏翩翩以及侠客榜排名第五的断水剑贾禛。

　　一步，两步。

　　房间很小，走过三步，便可看到一床浅灰色的冬被。

　　那被子是澹台宇轩前几日偷偷从库房里拿来的，换下了之前的薄被之后，陆颜缠绵许久的低烧终于算是退了下去。

　　这些日子，在澹台宇轩的细心照料下，陆颜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但那也仅仅只是表面。

　　病入骨髓，已经是回天乏术，死，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只是……

　　只是……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陆颜身上，即使外面的根本看不到人，也都盯着那张简陋的木床。天下第一，魔教教主，武林顶峰。真到了死的时候，也不比谁体面。

　　一个逼仄的房间，一张简陋的木床，谁能想到，注重享乐的魔教教主，会死在这样的地方。

　　没有人注意到，龙清瞿垮着的肩膀，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着。

　　再往前两步，陆颜的脸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银色的发丝凌乱地铺满了床榻，垂死前一定挣扎过，他无力的双手以扭曲的角度瘫在床上。

　　浅淡的粉红色的血顺着七窍蜿蜒，原本白到透明的脸呈现一众死气沉沉的乌青，显然断气已经有些时候了。

　　秀水阁以悬壶济世为己任，与魔教往日也并无冲突，苏翩翩毕竟是个女子，见此惨状，心生不忍，叹了口气转开脸去。

　　崇明大师也是没想到自己会有见到陆颜死的那一天，一时居然也哑了，只念了一声佛号，便呆呆站在一旁，没了言语。

　　倒是贾禛，因好友宋思为陆颜所害，先前碍着澹台家的面子当时没有直接与帮凶龙清瞿动手，直到听闻“真相”，此刻将所有怨气全部加诸于陆颜身上，心中一口气提上来，蓦地拔出佩剑，抬手朝陆颜胸口刺去。

　　“噔”的一声，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到贾禛的佩剑插进了门框，不断地发出嗡鸣之声。

　　贾禛半个手臂都麻了，蓦地转身，正欲与龙清瞿理论，却一下子被震住了。

　　青年的眼神很冷。

　　即使他的双眸一直盯着陆颜，可那种冷意在你触及他的目光时不由得让人心生惧意。

　　龙清瞿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他俯下1身，将陆颜抱了起来。

　　那已经僵硬的身体轻得吓人，似乎下一秒就要化成点点光芒消失在自己怀中。他不由得紧了紧双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龙贤侄，你这是做什么？”澹台康按住了他的手臂。

　　龙清瞿的脚步并未因为他的阻拦而停下，澹台康又用了几分力，却被拖着往前走了两步，不得不松开手，怒喝道：“龙贤侄！”

　　“他已经死了，”龙清瞿最后还是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而是道，“人死都死了，你们还要如何？”

　　“魔教教主诡谲狡诈，万一——”

　　“他到底死没死，旁人不知，你还不知吗？”

　　澹台康被噎了一下，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苏翩翩站出来一步，道：“我来说句公道话吧。陆颜寒毒爆发，已暴毙而亡，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已经死得透透的了。陆颜既然是由龙少侠亲手擒获，如今他已死，尸身也该由龙少侠处置。”

　　“寒毒”两字进入众人耳中，顿时都是一惊。苏翩翩没有明说，可在场众人都不是傻子，顿时明白澹台清河多年无法治愈的寒疾是如何拔出的了。

　　先前澹台清河身上的寒毒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既是寒毒爆发，那便的确是没救了，众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澹台家在江湖中的确有一定的威望，但日后龙清瞿若重建侍剑阁，真论及利益关系，后者反而更应该打好交道。

　　于是有人连忙道：“苏阁主所言甚是，陆颜既然已经死了，魔教已不足为惧，各位，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将此事报与楚盟主知晓，商讨攻打魔教之事，借此机会一举将魔教歼灭！”

　　众人纷纷附和，澹台康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也只能顾全大局，任由龙清瞿将陆颜的尸体带了出去。
第二十九章 真相
　　澹台府大门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帘子掀开，因终日赶路而显得恹恹的脸色令俊秀的面容黯淡了几分，纪宁略整理了仪容与表情，自马车上跳下来，吩咐跟随而来的千机门弟子将礼物带好，来到澹台府大门口，奉上请帖，又拱了拱手，对迎客的门丁道：“在下昆仑山千机门纪宁，前来拜会澹台前辈。实在抱歉，路上出了些意外，来迟了，”说着抬起头，有些意外府内的冷清，嘴上接着道，“在下……是不是没赶上？”

　　那门丁看了请帖，连忙将纪宁引进府内。

　　澹台府管家是认得纪宁的，当下便道：“纪少侠，我家主人和一众江湖大侠现下正在城郊别院。”

　　“啊，是在下来错地方了？”

　　“不是不是，临时出了点事，魔教教主死在别院，我家主人——”

　　“什么？”纪宁一把抓住那管家的手，他一贯是风度翩翩贵公子的形象，绝不会轻易作出这种无礼举动，此时却压根顾不上什么风度礼仪，脸色惨白，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你说谁死了？”

　　管家吓了一跳：“是，是魔教教主陆颜。”

　　“……他……陆颜他，他怎么了？”

　　管家犹豫了一下，道：“死了……纪少侠，您怎么了？”

　　这管家只管理府内内务，对纪宁与陆颜的交情毫不知情，此时见他模样，以为是一路奔波身体不适，连忙招呼人来带他下去休息。

　　哪想到刚才摇摇欲坠的纪宁突然放下他的手，转身出了府，将马车上的马解了下来，不顾身后莫名其妙想喊住他的千机门弟子，朝城郊疾驰而去。

　　陆颜怎么会死？

　　陆颜……

　　胯下宝马还在狂奔，他却已经等不及，干脆从马上飞身而下，运起轻功向城郊飞去。

　　城郊别院众多，他提着一口气一座一座地找过去，等他找到了地方，众人已经稀稀拉拉地准备回澹台府做后续打算。

　　他踉踉跄跄地抓住一个人就问：“陆颜呢？！”

　　被他抓着的正是少林崇明大师。

　　被一个晚辈抓着，崇明大师脸色变了变，却碍着自己的形象不好发作，咳嗽了一声，道：“纪少侠莫急……”

　　“陆颜呢，我问你陆颜呢？！”

　　“陆颜被龙少侠带走了。”

　　“他……他没……没事……吧？”

　　崇明大师道了一声佛号：“陆教主已去往西天极乐——纪少侠，你，你可否先松开老衲的手？”MD，老子的手要被你捏碎了。

　　“不可能！”纪宁暴呵一声，松了手，却是倒退着踉跄了两步，双眼无神地看着崇明大师。

　　崇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朝南方指了指，道：“龙少侠将陆颜的尸体带到山上去了，你去看看便知。”

　　瞳仁骤然缩紧，纪宁深吸了口气，转身朝山顶奔去。

　　崇明大师摇了摇头。此等失魂落魄，其中情谊，倒也让他有些感伤。于是双手合十，又道了一声佛号。

　　澹台府的别院依山而建。

　　山叫君归山，因风水好，城中许多大户人家的祖坟都建在这里。是以从山下往上看，直到半山腰上，到处都是白色的墓碑。

　　但因为从半山腰往上山路开始崎岖陡峭，过了山腰，就没有墓碑了。

　　此时，君归山山巅，冽冽寒风将衣袍鼓吹得像一个装满了粮食的麻袋，澹台清河往前站了站，挡住了直吹着澹台宇轩的冷风。

　　两人的身前，一身红衣的青年坐在悬崖边唯一的一颗枯树下，黑色的发与怀中人银白的发丝在狂风中纠缠，那总是笔挺的后背此刻佝偻着，头颅深埋。

　　后面的人看不到他的表情，而实际上，龙清瞿也并没有什么表情，连低着头望着陆颜的眼都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纪宁的脚步在看到龙清瞿背影时一顿，艰难地提起软绵的双脚，慢慢走过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粗布衣，不是陆颜，陆颜只穿玄衣，衣料必是柔软细腻的丝绸。

　　纪宁松了口气的样子，虽然知道前面的确死了个人，嘴角却忍不住还是爬上了笑意，心道果然不是陆颜，陆颜怎么会死，他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都还好好活到现在，他现在天下第一无人能敌，谁能让他死？

　　根本就不必去看了，那不是陆颜，或许是他听错了，或许只是一个和陆颜同名同姓的人而已。

　　他想转身离开，脚却不受控制地朝前走去。

　　当终于看清了那人的一瞬间，纪宁的牙齿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脸上的血色尽数退去，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噗”地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好似夜幕笼罩，眼前黑了片刻，纪宁在狂风中似乎下一顺就要倒下去。

　　他咬了咬牙，视线落在红衣青年的身上，他突然扑过去，双手用尽仅剩的力气紧紧地攥住龙清瞿的衣领，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他怎么会……怎么会！”

　　青年颓然随着他的扯动而摇晃，没有回答，更没有看他。

　　“怎么可能有人伤得了他？他可是陆颜啊，怎么可能……”茫然地喃喃着，纪宁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变，喝道，“是你！是你！”

　　龙清瞿脊背一抖，就像是被触发了隐藏的开关，原本静止的身体簌簌抖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如一旁狂风大作中的树枝，似乎下一刻就会拦腰断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张脸，这张脸就是他的劫！二十一年前他被柳如云抛弃，十年前他为侍剑阁少主走火入魔，如今——”

　　蓦地，龙清瞿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

　　一双充血的眼紧紧锁住纪宁，两腮因克制而鼓胀着。

　　“什么……侍剑阁少主……走火入魔？”

　　纪宁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反常，直到被狠狠抓住肩膀，再次问了一遍，他沉默了一瞬，突然睁大眼。

　　“你到底是谁？！”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你！”纪宁喝道，“果然是你，天下怎么可能有那么像的人，你是柳如云的孩子！你……哈哈哈，陆颜，陆颜，这就是你说的分寸！你好傻啊，什么魔教教主天下无敌，你就是个傻子，笨蛋，白痴！”

　　他松开龙清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你想知道是吗？好，我告诉你！十年前，陆颜于侍剑阁废墟中发现了被关在密室里的一个孩子，他体内大量真气乱窜，若非陆颜帮忙引导，必死无疑！陆颜救了那个孩子，却因为内功心法的不同而导致自己真气逆流，最后走火入魔，如果不是他内力足够雄厚，提着一口气找到我，他不死也残，可纵使有我帮他，他也因此受了重伤，花了三年才养好身体，可自此之后一身功力只恢复了七成就再也无法突破。龙渊杀了他全家，柳如云救了他却又背叛了他，龙家兄弟为了一己私利将他练成药人，他受了那么多的苦，所幸老天有眼，他杀了龙涛，重获自由，可如今，可如今他却因为你，连命都没了！龙家，他的一生，被你们龙家毁了，全毁了！”

　　纪宁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道：“全天下都可以恨不得他死，可你，唯独你，没有资格！陆颜啊陆颜，你养了一头狼啊！你真是有眼无珠，死不足惜！”

　　纪宁如癫狂般又是哭又是笑，哪里还有半点贵公子的形象。

　　龙清瞿抱着陆颜起身，转回身去，看着澹台清和。

　　白衣青年淡淡地看着他，愧疚也好，心虚也好，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消磨殆尽，剩下的是绝望的麻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对龙清瞿笑了一下。

　　“是的，我骗了你。”

　　他说，我骗了你。

　　他说，我利用了你。

　　他说，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假装无意中向你透露只有陆颜的血可以救我的命时，我就已经知道，你会为了我而接近陆颜。

　　他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只是为了活着而已。

　　那么陆颜呢？

　　为什么陆颜就要为你而死？

　　我都做了什么，我……亲手杀了我的恩人，亲手杀了我的爱人，我看不见他的眼泪，无视他的痛苦，让他直到死，都绝望而孤独。

　　陆颜错了，他的确错了。

　　错不该十年前救他。

　　错不该信任他。

　　原来那日那句“十年前本座就该杀了他再杀了你”不是陷入绝境时的口不择言，他与澹台清和，都该死。

　　龙清瞿仰天驻足片刻，忽而飞身而起，一手揽住陆颜，一手运起真气，朝着澹台清和一掌拍去！

　　白色身影如一道纸片飞起，又翩然飘落，“砰”地一声坠地。澹台清和“噗”地喷出一口浓血，手肘撑地，慢慢坐起身来。

　　澹台宇轩似乎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龙清瞿叱道：“今日一掌，往日情分已断。澹台清和，别再让我看到你，再出现在我面前……”一掌拍出，那颗枯树瞬间炸成一片粉齑。

　　龙清瞿深吸一口气，抬脚欲走，却被澹台宇轩拦住了路。

　　他本想将他一掌推开，眼中却映出那支插在他发间的四叶苜蓿草发簪。

第三十章 爸爸回来啦
　　四叶苜蓿代表着幸运。

　　它会给教主带来永远也用不完的幸运。

　　说这话的时候，分明饱含爱意，可三尺三刺入他的身体时，却也没有一丝犹豫。

　　所以，他对陆颜的爱，真的只是暗示吗？

　　可现在为什么心这么痛？

　　这只簪子，是他送给陆颜唯一的东西。而这唯一的礼物，已经被他转手送人，弃若敝履。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当陆颜把真心捧在他面前，却换来他的决绝，那时的心痛与绝望，只会比这要痛上千百倍……

　　他想夺回发簪，可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有什么资格夺回来呢？最后的最后，给了陆颜仅有的一点温暖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一个将他推入地狱的恶魔。

　　澹台宇轩颤抖的双手在他面前比划着。

　　他看得懂他在说什么。

　　他让他把陆颜交给他。

　　他说陆颜曾经说过，死后由他来安葬。

　　龙清瞿低下头，看着怀里安静睡着的人。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就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或许在下一秒就会睁开眼对他笑，告诉他，本座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陆……颜……”

　　你是恨我的。

　　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蜿蜒流下，龙清瞿闭了闭眼，将陆颜交给了澹台宇轩。

　　这双脏污的手，已经没有资格拥抱你，我甚至，没有去地府见你的勇气。从此天人永隔，便是，我对自己的惩罚。

　　“就让他，葬在此处吧。”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时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君归山，君不归……

　　“哈哈……哈哈哈哈……”

　　疯癫的笑声被狂风卷至远处，跌跌撞撞的身影似乎下一瞬便会栽倒在崎岖的山路，踉踉跄跄，如跛脚醉汉，却连死也不能如愿。

　　往后余生，百年孤独，再不会有人倾尽所有，只为你展颜一笑。

　　龙清瞿，你不配。

　　你不配。

　　－－－－－－

　　数月后，武林各大门派逐一攻破魔教各处分堂，一年后，称霸武林数十载的魔教彻底分崩离析。

　　掌握在魔教手中的各路生意由武林正道蚕食鲸吞，因分配不均，各大门派之间暗生嫌隙，此后数年，矛盾丛生，械斗四起，竟一日不如一日。

　　－－－－－－

　　五年后。

　　“小二，来壶茶。”

　　官道上一间茶铺里，走入了一个穿黑衣戴斗的男子。

　　男子身量颇高，身形修长，两条长腿修长笔直，被腰封束起的腰不盈一握，纤细得令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的老板娘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道这样劲瘦的腰，简直羡煞旁人，怎的就生在一个男人身上。

　　今日的茶铺很是热闹，店中小二应顾不暇，那男子随意一瞥，便寻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了下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二拎着一壶茶匆匆跑过来，一边告着罪一边擦着桌面，从茶盘中拿出干净的茶杯来：“不好意思，这几天客人太多实在忙不过来，客官等急了吧。”

　　斗笠上的黑纱覆面，看不清那男子表情，只听他道：“无妨。不知这些人熙熙攘攘往北方赶，所为何事？”

　　“客官莫非是初涉江湖？”

　　“是。”

　　“那您就有所不知了，”这小二本就是个话痨，此时店中客人都已安置妥当，便一甩毛巾搭在肩膀上，站在旁边解释道，“昆仑千机门——啊，您知道千机门吗？千机门以制作武器与暗器发家，这几年千机门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不说别的，要说这财力，千机门那绝对当得起这个，”说着比了个大拇指，“千机门纪大侠下月初一娶亲，这些人都是赶着去吃喜酒的。”

　　“纪大侠？千机门主？”

　　“不不不，是千机门主的兄长，纪宁。”

　　男子端茶的手一顿，慢慢将茶杯凑到唇边，润了润喉咙。这茶是最普通的花茶，可兴许是心情原因，入了口竟别有几丝甘甜醇香。

　　“纪宁，娶亲了啊。”男子喃喃道。

　　那小二并未发觉他的异常，仍絮絮叨叨地：“要说这纪大侠啊，今年也三十有三了，一般人到了这年纪早就中年发福了，可前阵子路过咱茶馆，咱看了一眼，哎呦，那叫一个风流倜傥气宇轩昂，脸赞，钱多，性子又好，多少江湖儿女的梦中情人啊……啧啧，人和人啊，就是不一样啊……”

　　“请问小二哥可知，未来的纪夫人，是哪家的小姐？”

　　“那位具体来历，咱不知道，不过听说那可不是小姐，”小二哥表情有些尴尬，“当下武林多好男风，不过啊，这娶男妻的，纪大侠倒是第一个。”

　　那男子还想问什么，小二哥已经在这里摸了半天鱼了，被老板娘一嗓子喊了过去。

　　男子微微侧开脸，看着官道上一辆辆匆匆而过的马车，也有独自一人上路的侠客。马车飞驰而过，带来一缕轻风，吹拂遮面黑纱，一刹那似是有几缕银色的发丝乍泄。

　　旁边一桌两人相对而坐，正聊着江湖中最近发生的些鸡零狗碎的琐事，忽而两个熟悉的名字钻进男子的耳中。

　　“那楚菱楚姑娘与侍剑阁阁主龙清瞿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三五不时地去找侍剑阁的麻烦？这都多少年了，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深仇大恨？那可未必，姑娘家家的最爱口是心非，说不准是感情纠葛呢？”

　　“哈哈，要说感情纠葛，估计也是上赶着没人要，谁不知道他当年跟陆颜不干不净的，都不知道被睡过多少次的烂货了，说不准是替她那死鬼姘——”

　　“咋啦？话说一半你瞪着我干啥？”

　　“……”

　　“喂，你说话——啊啊啊！杀人啦！”杀人啦！！！”

　　“怎么回事？谁动的手？”

　　“我、我也不知道，就就就——就话说的好好的……暗器，一定是暗器！外面有刺客！”

　　“……刺什么客，外面光秃秃的一条大路，有什么刺客！该不会就是你杀的吧！”

　　……

　　…………

　　茶馆里乱成一团。

　　谁也没注意到，方才坐在隔壁茶桌上戴着斗笠的男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身低调的黑衣斗笠，一匹普通的绿螭骢，一把剑鞘以黑布缠绕的不起眼的剑，这个男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似乎与来来去去的江湖侠士并无不同。他翻身上马，打马而去，很快便融入北上的人流之中，似乎也欲前往昆仑，瞧一眼千机门的大喜之事。

　　是夜，男子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赶入城中。此处是通往昆仑的必经之路，小城不大，统共也就三间客栈，平时倒也还好，近日因着千机门的喜事，客栈的房间根本不够用，因此无端生出许多麻烦。

　　这不，男子绕着城转了一圈，到了最后一家店，一问就只剩了最后一间房间，一群人围着老板扯皮，这位说自己先来的，那位说放屁老子就出去撒了泡尿回来就见你插的队。

　　一两个人还好对付，一群人简直闹心，老板被烦的实在没招了，又不敢得罪这些江湖人，万一一言不合那必然是拔刀相向，正不知如何是好，有人道：“行了行了，那就把房间拿出来拍卖！价高者得！”

　　“艹，怎么不说打一架看谁厉害谁住？”

　　“君子砸钱不动手。”

　　“有几个破钱挺嚣张啊，老子看你能不能拿钱把老子砸死？”

　　那人甩了一沓银票出来，一群人跟狼似的顿时眼冒绿光，一人抢了一两张攥在手里，一看银票上的数目，态度顿时就变了：“唉唉唉，有钱的是大爷嘛，您请您请，咱这种粗人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夜也就过去了，哪能让贵人风餐露宿，多谢老板多谢老板。”

　　众人一哄而散。

　　那人翻了个白眼，由小二领着上了楼。

　　事情算是解决了，客栈老板松了口气，擦了擦汗，转头一看门口还站着一个黑衣男子，职业笑容里带着些疲惫客气道：“这位客官，不好意思，咱家已经住满了，您再去别处看看？”

　　那男子也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他牵着马走到客栈后院墙外，将马拴在墙角，飞身而起，闪进墙内。

　　后院东侧有一个马厩，不光客栈满员，马厩里也是马满为患。男子走过去看了一眼，石槽里的马草也分三六九等，他不慌不忙地从一匹绝尘马面前的石槽里抱了一捧皇竹草出来，翻过墙去喂了自己的绿螭骢，然后飞上屋檐，顺着屋顶外围绕了一圈，见一间房窗户没关，便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打开瓶塞，闪身跳了进去。

　　房间主人正是方才在楼下拿钱砸人的“大爷”，此时刚绕过屏风正准备沐浴，冷不丁跟来人打了个照面，吓了一跳，正要喊人，那男子迅速地将药瓶怼上了对方鼻子，那人两眼一番，直接晕了过去。

　　男子蹲下身，从那人怀里摸了一大叠银票出来，装进自己腰间的羊皮袋中，一脚将房间主人踢到角落里，转回身去关了窗，解下了头上遮面的斗笠。

　　先露出的，是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下巴因瘦削而略尖，下颚的线条比平常男子较为削薄。嘴唇的颜色很淡，其上是一管笔直的鼻梁，诡异的白色眉毛下一双桃花眼瞳孔似乎都是趋近于银色的浅灰，眼尾微翘，因面色过于白皙，眼周似乎能辨别出一圈如桃花般浅淡的粉色。

　　那人走到浴桶旁，将斗笠整个摘下来置于一旁，抬手拆开头顶高马尾，银白色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他垂下眼睑，左右轻转脖颈，一头银发尽数铺在肩上。

　　白发，粉唇，一身突兀的黑。

　　似仙似妖，诡异中透着一股妖艳，妖艳中又有几分清丽，那张脸，分明是五年前已经死于寒毒爆发的魔教教主——陆颜。
第三十一章 沈大侠上线复仇
　　陆颜将身体舒展在浴桶中，头颅后仰，双手搭上浴桶边缘。略烫的水温对他来说正好，他惬意地舒了口气。

　　展开的手腕上是已经淡化却仍明显的两道细长的伤疤，其实他大可以用祛疤的膏药去掉，但五年来，他反而生怕它随着时间而淡化消失，包括他锁骨与肩胛骨上的四个圆形的疤痕，都保持着原本的模样，时刻提醒着他那不堪的过往，那滔天的仇恨。

　　许多人，是带着希望而活。

　　而他，则是带着绝望而活。

　　一条黑影出现在他身后的阴影中，陆颜没有睁眼，有声音从那角落里传来。

　　“主人，事情已经办妥了。”

　　陆颜“嗯”了一声。

　　“人就在附近，是否需要属下将人带过来？”

　　“暂时不用。”

　　陆颜睁开眼，从水中站起身来。

　　修长的双腿跨出浴桶，结实漂亮的肌肉线条从小腿一路而上，着衣时略显瘦削的身材，却在赤1裸时，因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而显得紧实有力。

　　黑影在这时走上前来，抖开原本搭在手臂上的干衣，那人一身的黑色，脸上覆着黑色鬼怪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如炬。

　　黑衣人替他细心地穿上中衣，衣襟严丝合缝地交叠着，衣襟与脖颈交接处，竟几乎分辨不出色彩的差别，白色的中衣和他整个人几乎融为一体。

　　再为他披上一件狐裘氅衣后，黑衣人单膝跪在陆颜面前，替他将赤1裸的脚底沾上的些许灰尘擦得干干净净，拿起黑色的鹿皮短靴，替他穿上，然后是另一只脚。

　　做完这些，黑衣人躬身欲退，却被陆颜拉住了手腕。

　　那人似乎明白陆颜的意思，摘下脸上的鬼怪面具，面具下，露出一张并不算特别惊艳但也足够出色的清秀面容。

　　将面具搁在一旁，他迅速地除了衣服，就着陆颜沐浴的水冲了澡，然后赤裸着身体绕过屏风走向床榻，钻入被褥间。

　　……

　　…………

　　陆颜自假死之后，一直在海岛闭关，外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然而五年的时间说短不短，但说长也不长，一路走来听到的那些传闻的主角，落魄也好，发达也好，翻来覆去还都是那些名字。

　　他几乎都不需要去刻意打听什么，龙清瞿显然已经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跟他有关的事听了满满一箩筐。

　　听说五年前他以一己之力重伤魔教教主陆颜，正值声名赫赫可一展拳脚之时，却突然销声匿迹了整整一年。

　　直到一年后，侍剑阁废墟重建，龙家财力雄厚，不到一年就在洛阳城外建成了一座新的侍剑阁，只是一草一木都与先前大相径庭，不像北方普遍的建筑物，反而是江南园林的风格，假山荷塘水石相映，奇花珍木四季不绝。

　　后三年，侍剑阁日益壮大，拜师之人络绎不绝，不过龙清瞿收徒却有个毛病，进门拜师，先拜师祖牌位，至于师祖是谁，让人大跌眼镜，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魔教教主陆颜。

　　龙清瞿后来师从陆颜，一身绝学几乎全传自陆颜之手，按道理来讲，居然还真能讲得通。大部分名门世家子弟，家族约束也好，自身放不下身段也好，绝不可能向魔头屈膝，所以侍剑阁的弟子大多是草根出身，不像许多大门派总要靠关系走后门，反而自成一股清流，挖掘出不少练武的好苗子。也正因如此，侍剑阁几乎是一夜之间重新发展起来，门徒众多，三年间再次跻身七大门派之列。

　　侍剑阁与千机门似乎也有不少纠葛。

　　自五年前铲除魔教后，各大门派在江湖中的地位重新洗牌，千机门以兵器交易发家，五年来广收门徒，直接跃居七大门派第二位，隐隐有赶超落雨山庄之兆。

　　说来也奇怪，在兵器交易这方面，侍剑阁理应将千机门压得死死的，可侍剑阁阁主处处避让千机门，凡是千机门打算做的生意，侍剑阁宁可赔钱也绝不会与之相争，以至于只能将生意的重心放在千机门鞭长莫及的江南一带。

　　听说这次纪宁娶亲，侍剑阁准备了两车贺礼以示友好，结果龙阁主门都没进去，就被纪宁给轰下了山，最后还是千机门主纪安从中斡旋，才将人重新请了回去，却也不敢将他带回府邸安置，只是迎进了千机门驻地。这于情于理的确怠慢了，然而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龙阁主都不介意，旁人也就只当热闹看看罢了。

　　昆仑玉虚峰，连绵的建筑巍峨如宫殿，建筑群分为两部分，前面高耸入云的建筑为千机门驻地，掩映在后方的则是纪家府邸。

　　陆颜仍旧是先前的打扮，上了玉虚峰，却被挡在了山门外。

　　拦下他的守山弟子倒是客气，将他带到一旁的帐篷里，这里已经有十几个跟他一样没有请柬的人在等待。

　　那弟子道：“这位侠士，请报上姓名、侠客榜排名以及您的师父、师尊或者知己好友但凡江湖上有名有姓能让人一听就知道是谁的人物，在下会将您的资料交给核实的师兄，若有结果再来通知您。在进去之前，您可以在这里吃些茶点，与旁人唠唠嗑，不会耽误太久。”

　　陆颜：“……”

　　名字说出来吓死你。

　　“在下颜六，排名不知。知己……我就一个知己，你们家纪宁纪大侠算不算？”

　　那弟子“啊”了一声，迟疑道：“您与我家大老爷认识？”

　　“你家大老爷？”

　　“就是纪宁。”

　　“哦，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你家大少爷。”

　　“我家大老爷三年前满三十岁之后就改称呼啦，”那弟子笑了笑，倒也好说话，道，“这样吧，我先让人进去通报一声，不知这位大侠，可有什么话带给我家大老爷？”

　　“嗯，就说，在下错过了五年梨山之约，特意前来赔罪。”

　　那弟子在纸上记下了，朝陆颜拱了拱手，便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陆颜的视线在帐篷内转了一圈，见旁人都是两三人结伴而来，正各自畅聊相谈甚欢，并不想引人注意，便找了个没人的空位置坐下。

　　刚坐定，就又有人被带了过来。

　　那人抱着一把黑色龙纹剑，表情冷漠。

　　带他来的是另一个弟子，这弟子才十三四岁，似乎有点怕生的样子，那人看起来又有些不近人情，小弟子抱着纸笔吭哧了半天，突然憋出来一句：“请，请问你是来干嘛的？”

　　陆颜差点喷出来。还能干嘛，难不成来杀人的？

　　“杀个人。”

　　陆颜：“……”

　　小弟子瞪着滚圆的眼珠子看着他。

　　那人顿了顿，见他一脸恐惧，怕他误会，补充道：“放心，不是杀你们千机门的人。”

　　“那、那你……”

　　“在下听说龙清瞿现在就在千机门。”

　　“你、你是要……？”

　　“嗯。”

　　“……”

　　“……”

　　“后、后天是我我我我们家大老爷大、大喜的日子，你你你——”

　　“放心，我今晚就动手。”

　　“……”那小弟子快吓哭了，往后退了一步，也不询问了，直接跑了出去。

　　帐篷内一众人：“………………”

　　角落里有人站了起来：“这位大侠，莫非就是落雨剑沈茗居？”

　　那人怀中抱着龙渊剑，一张脸平平无奇却自有一番气度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不是沈茗居还能是谁？

　　沈茗居朝说话的人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也没多话，视线扫了一圈，似乎也想找个清静的地方。

　　陆颜的视线隔着黑纱与他相遇，沈茗居似乎停顿了一下，但很快转开视线，走到距离他一丈多的地方坐了下来。

　　陆颜手肘撑着旁边的桌面，微微斜着身子侧着头打量他。

　　沈茗居似乎变了，也似乎没变。

　　他还是五年前的长相，岁月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看起来瘦了一点，皮肤也晒黑了些。

　　但那双眼睛，和当年完全不同了。

　　是什么改变了他。

　　“落雨剑和侍剑阁主的私怨，好像也是因魔教教主而起啊。”

　　“那陆颜就是个祸害，死了也要搅得活着的人不得安生。”

　　“可不是嘛，这沈大侠天天追着龙阁主，连别人家中办喜事的时候都不放过。要不是以前听说沈大侠不懂人情世故，我都要站出来替纪大侠打抱不平了。”

　　“算了吧，纪大侠说不定还在旁边拍手叫好呢？”

　　“也是，纪大侠当年和陆颜交情可是真的不一般啊。”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声，恰好解答了他的疑问。

　　仇恨吗……

　　陆颜摸了摸胸口。

　　楚菱也好，沈茗居也好，纪宁也好，他差点忘记了，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想要他死，他也有知己，有爱徒，有至交。

　　空虚的心脏被填满了一角，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沈茗居，直到对方的视线再次扫向他。

　　沈茗居微微皱起眉，即使隔着一层薄纱，身为江湖人的第六感仍旧能够察觉到黑纱后的视线正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以前，有个人也曾这样以手支颐，嘴角含笑地望着他。

　　“你……”

　　他迟疑着开口，又似乎有些警觉地住了口。

　　陆颜笑了笑：“在下对沈大侠甚为仰慕，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茗居浑身一震，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陆颜站起身来，按了按沈茗居的肩：“请。”

　　沈茗居像是被什么给魇住了，双眼呆滞地望着他，许久后才浑浑噩噩地被他拉着走出了帐篷。

　　沈茗居跟在后面，看着那似熟悉似陌生的背影，直至一棵无人的松树下，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掀开了那顶斗笠…………
第三十二章 前因
　　噗——

　　斗笠陷入厚厚的雪中，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只休憩的白鸟自雪松中惊飞，枝叶晃动，树顶堆积的雪一下子倾塌了一大块，就如同沈茗居此刻的脑海中，原本的“事实”坍塌，正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震惊夹杂着狂喜席卷而来，他肩膀簌簌颤抖着，声音一下子哽咽起来。

　　“师……父……”

　　他与陆颜说起来至今已有五年多的师徒情分，可实际上相处的时间也不过两三个月。

　　但沈茗居是那种很正派很传统的江湖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五年的时间，这种“孝道”非但没有因为陆颜的“死亡”而消失，反而随着一次次的复仇而根深蒂固。

　　以至于此刻见了陆颜，甚至比五年前的情感更深刻更难自持。

　　重聚的冲击后，是另一种震惊。

　　“师父，你，你怎么变成这种样子？”

　　“什么样子？太帅了让你把持不住？”

　　“……”

　　陆颜俯身捡起斗笠，拍了拍沾在上面的些微雪粒。

　　昆仑山常年寒风凛冽，银色的马尾被高高吹起，凌乱的发丝缕缕翻飞，眉目间沾上了吹来的雪珠，整个人几乎要融入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形容的，惊心动魄震撼人心的美。

　　陆颜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黑色斗笠。

　　“其实，像个怪物，是吗？”

　　他似乎混不在意，然而捏在斗笠边缘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愈发苍白。

　　“不是的，”沈茗居顿了顿，道，“不是的，不是怪物，是……雪精，天下间，再没有人比师父更，更……”沈茗居皱起眉，他从不惯于说些夸捧的溢美之词，可此刻却有一种想要表述的冲动，他绞尽脑汁，才想到了一个词，“超尘脱俗。”

　　陆颜：“……”可真难为你了，不过师父我很受用。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年前，我——”

　　“陆颜！”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陆颜转过身去，迎着风雪，他微微眯起眼，下一瞬，便落进了一人怀抱之中。

　　“陆颜，你回来了！五年，真的是五年，龙涛没有骗我。”

　　陆颜歪了歪头：“你见过我师父？”

　　“你假死后昏迷的那段时间，是我和宇轩一起送你去的凤凰岛。”

　　来人正是今日的千机门大老爷——纪宁。

　　他身上披着一件纯白的雪狐皮大氅，见陆颜衣衫单薄，连忙将氅衣解下来披在陆颜身上，亲手替他扣好盘扣，戴上兜帽。兜帽很大，边缘一圈兔绒，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大氅中。

　　“昆仑这么冷，你怎么只穿这点衣服？”

　　“没事，耗费一点内力而已。”

　　“走，先回去再说。”

　　纪宁转头看向沈茗居，两人虽然没有见过几次面，但这几年对彼此都有所了解，沈茗居对龙清瞿“穷追不舍”的事他都有耳闻，而他和陆颜的关系沈茗居也知道个大概。

　　纪宁朝他点了下头，道：“陆颜的身体受不得凉，咱们进去说话。”

　　三人进了纪家府邸，比起前面恢宏壮观的驻地，藏在后面的府邸更不逊色，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三步一景五步一画，千机门的机关术也是天下闻名，府中随处可见以风为动力的升降梯、木鸢以及各种用途的机甲等等。

　　婚期将至，整个纪府都是一片大红之色，屋檐廊柱缠满了红绸，府中下人都在忙碌着，见纪宁带着两人匆匆走过，都训练有素地不多看不多说，各自忙自己的事。

　　进了纪宁的院子，纵是陆颜见惯了大场面，也有些目瞪口呆。

　　院中连假山都是一整块玉石所雕，更不用说走道、廊庑下那些做工精致的装饰物，每一样都价值连城，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院子里。

　　陆颜随手拿起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心想千机门果然今时不同往日，这种东西放在外面也不怕被盗。

　　纪宁回头看了一眼，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回原处，道：“摆在外面的不值钱，我去年得了一块玉，就等着你回来送你。”

　　陆颜被他牵着进了厅内，进门两侧立着两个巨大的博古架，架上各种奇珍异宝闪瞎人眼。纪宁进了内室，很快拿了一个绸缎包裹的锦盒出来。

　　盒子里装着一块奶白色的石头，看起来好像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也没有任何的雕刻，只在边缘穿了一个孔，系着一条编织精美的红绳。

　　陆颜伸手拿起石头，便感觉到一股暖流自石头上发散出来。

　　纪宁道：“这石头据说是当年女娲补天时遗留下来的，对你的寒疾应有裨益，所以我并没有请师父雕刻，维持了原状，只是总归还是杯水车薪。但有总比没有好，你快戴上。”

　　陆颜也不与他客气，摘下兜帽，将石头佩戴在了脖子上。

　　没有让下人进来伺候，纪宁亲自多搬了两个炭盆进来，又去拿了糕点蜜饯，泡了一壶姜茶。陆颜不喜姜，却被纪宁硬是灌了一杯。

　　“你现在身体不必从前，别给我矫情。”

　　陆颜撇撇嘴，心想好不容易从凤凰岛出来了，没人管束逍遥了半个月，又把自己送进了纪宁手里。

　　想归想，但纪宁成婚，他怎么可能不来。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恢复了多少？”

　　陆颜道：“我还是先给沈茗居讲讲前因后果吧。”

　　纪宁点点头：“好，前面的我替你说。”

　　有人代劳，陆颜欣然同意，端起蜜饯的盘子。在凤凰岛上其实什么都好，只是可怜了他的胃，每天不光要灌汤药，还要忍受龙涛那惨不忍睹的厨艺，这五年简直要了他的命。

　　纪宁道：“沈大侠对五年前的事知道多少？”

　　沈茗居道：“只听说师父被龙清瞿重伤带去了澹台府，不知如何染上寒疾，因寒疾爆发而亡，其他一概不知。”

　　“是，你知道的，正是陆颜想让外界知道的版本。你看他现在的样子也该知道，五年前他的确染上了寒疾，那寒疾——”纪宁冷哼一声，“也是龙清瞿的杰作。你可知道澹台清和？”

　　“不知。”

　　“也是，那种小人物，现在只敢龟缩在澹台府，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纪宁将当年陆颜如何染上寒疾一一说给了沈茗居，“幸而当时有澹台宇轩相助，陆颜将计就计，干脆假死。后来我与澹台宇轩暗中将陆颜带走，只是对他一身寒疾却毫无对策，而那时陆颜已经因寒毒到了最后阶段，即使服了假死药的解药仍旧昏迷不醒，幸而机缘巧合之下，我们听闻东方海上有一座仙岛，叫凤凰岛，岛上有仙人，可治百病活死人，只是那座岛屿漂流不定，有些人找了整整十年都没能寻到。但只要有一线机会，我们就不打算放弃。然后我与宇轩买了一艘船，驾船出海。大概是老天也觉得陆颜不该命绝于此，我们只用了五天的时间，就找到了别人到病死都找不到的凤凰岛。而传说中岛上的那位仙人，居然是陆颜的师父，医术比陆颜还要更胜一筹的魔教前任教主龙涛。”

　　“龙涛？”沈茗居一脸不可置信，“龙涛当年不是——”

　　“个中缘由我知道的不多，接下来就由你师父来说吧，我也很好奇，龙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向陆颜，“他以前明明把你害的很惨，为什么会愿意救你。”把陆颜送上岛之后，他和澹台宇轩就被赶走了，龙涛向他保证，五年后必然会将陆颜好好送回去，他虽然觉得龙涛不可信，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去救陆颜，只好同意。

　　其实后来他偷偷回去找过，但再也没能找到凤凰岛的踪迹。

　　“当年……”陆颜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当年，其实他并非想害我，不仅是他，”他垂下雪白如羽的眼睫，“就连柳如云，也是我误会了她。当年龙渊的确想拿我做药人，炼长生不老之药。柳如云知道他心魔难解，便与龙涛商量，一边假装替他炼药，一边寻机会将我转去魔教。”

　　“他们真要救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你送走，反而要和龙渊虚与委蛇？”

　　“因为我早就中了毒。”

　　“什么意思？”

　　“当年龙渊杀我全家，并在院中焚11尸，用了一种药，那种药可以通过气味中毒，作用于神经，即使当时看不出来异常，但随着时间推移，大脑会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当时柳如云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吸了太多的毒烟。后来她将我带回侍剑阁，一是，龙渊一直在找寻我的下落，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若非当年我自己偷偷溜出去玩，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我就在侍剑阁。二是，她要将我带在身边，随时为我调配解药。后来龙涛无意中发现了我，非但没有把我交给龙渊，甚至还教我武功，柳如云才知道他并没有和龙渊同流合污。其实龙渊发现我之前，我身上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他们已经在计划将我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没想到……是我自己一时贪玩，害了我自己。”

　　说到此处，陆颜神色黯然，他以前恨柳如云，恨龙涛，可恨了十几年，才发现他恨错了人，该怨恨的，除了龙渊，其实反而是他自己。

第三十三章 后果
　　“后来，龙渊穿了我的琵琶骨，废了我的武功。龙涛之所以大胆用我试药，其实那些毒他都能解，他想拖延时间，替我治好琵琶骨。后来他以炼药进入了关键时期，魔教和侍剑阁想去太远，来回不方便的理由，将我带回了魔教，一边替我修复琵琶骨教我武功，一边为我解身上累计起来的千百种毒，那些毒相互作用，治好了之后，我已经是百毒不侵的身体。所以，实际上，龙涛自始至终都没有害过我。再后来，十六岁那年，我杀了龙涛，那时候被大仇得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也没有仔细去想，后来龙涛的尸体被埋在哪里。他假死离开了魔教，去了凤凰岛。”

　　“他好好的魔教教主不做，跑到一个小岛上去做什么？”

　　“他和我一样，追求自由而已。但他跟我也不一样，那十三年，我不过是一个挂名教主，和魔教之间牵扯并不深，但他在魔教那么多年，已经不是说想走就能走了，何况还有龙渊绊着他的脚，真要彻底撒手离开，非死不可。”

　　陆颜喝了口茶，却发现是姜茶，差一点喷出来，只好龇牙咧嘴地塞了个果干进嘴里，继续道：“果然是天不亡我，天下大概也只有他能修复我的琵琶骨，不然就算寒毒治愈，我下半辈子也已经废了。”

　　“那你的寒毒……”

　　“太晚了，寒毒已入肺腑，以后都不可能根除了。不过我师父毕竟是我师父，医术比我高明不知道凡几，连我都束手无策的寒疾，到了他手里，经过五年的调养，已经彻底控制住了，活个百八十岁没问题。何况我师爹——啊，你见过我师爹吗？”陆颜问纪宁。

　　纪宁摇摇头：“什么师爹，我们去的时候只看到你师父。”

　　“那他当时不在，我师爹就是凤凰岛的主人，他将自己的一身内力传给我大半，如今除了这，”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似乎不太想多说自己现在怪异的模样，“身体常年冰凉，需要按时吃药之外，有雄厚内力的压制，倒也没什么太大的麻烦。”

　　一口气说完，不光是沈茗居和纪宁，连陆颜都要消化一下这些年的事。

　　在岛上那段时间，他才真的知道什么是“家”，才知道什么是“爱”。

　　他师父和师爹，一个医术与武功天下间首屈一指，一个身份神秘武功盖世，两人却远离尘世隐居海岛，自己耕种劳作，或许别人会觉得他们很傻，如果陆颜没有见过他们有多幸福，他也会是这么觉得的。

　　他师父假死的时候，是真的被他一掌拍在胸口，心脉重伤，几十年的功力毁于一旦，甚至险些真的死了。他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只为得到自由与师爹远走高飞，甚至在事成之前都没敢告诉师爹。

　　以至于到现在十几二十年过去了，他师爹一直把师父宠在心尖上，师父说一他不敢说二，师父指东他不敢打西，甚至只是师父一句话，他就甘心将自己七成功力渡给了陆颜，包括自己手上的那支十五人组成的神秘小队也送给了他。

　　那支神秘小队，似乎以前是直属于某个国家皇族的隐卫。至于为什么会跟着他师爹来到凤凰岛，他师爹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并未能从师父和师爹的只言片语里摸索出太多讯息，他师父只告诉他，不必因为以前的背叛而对这些人设防，这些人会对他奉献出完全的衷心。

　　离开凤凰岛后，陆颜将这支队伍以“鸾”命名，即为凤凰。

　　“鸾”的十五人，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自离开凤凰岛，一直跟随在他周围，可却从未有人发现过他们的存在。

　　有他们的帮助，很多事，都几乎不需要陆颜亲自动手。

　　“那你回来后是什么打算？准备……隐姓埋名？”纪宁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陆颜随手放在桌上的斗笠。

　　“没有必要，”陆颜笑了一下，“即使如今功力大不如前，当今武林，大概也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当年我都不怕，现在我也是死了一次的人了，难道还怕旁人找茬不成。我只不过是……”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再说下去。

　　他神色黯然，那两人又怎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茗居很想说师父这样其实很好看，可陆颜心中在意，他说再多，似乎也无法令他觉得宽慰。

　　陆颜摇了摇头，道：“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们吧。纪宁你的事我路上也听了不少，只是乖徒儿，你这些年还好吗？”

　　比起陆颜经历的那些，沈茗居觉得自己岂止是好，简直是好的不得了。

　　他这人其实活得很简单，以前只为练剑习武，这五年就只为替陆颜报仇，虽说到现在也没能真的报了仇。

　　“我在洛阳等了师父十天，你没回来，我就去了长安，后来听说你失踪了，就一直在找你，直到后来你去世的消息传遍武林，这些年，我一心想替你报仇，”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落寞，“只是徒儿学艺不精，什么也帮不上忙。”

　　陆颜拍拍他肩膀，道：“以前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却没能用心教你，若你没有别的事做，往后就跟在我身边，为师这次一定痛改前非，好好教你习武，不过，为师现在除了以前的花架子还没忘记，真拼内力，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

　　沈茗居单膝跪地，道：“师父的剑术，沈茗居研习一辈子也未必能参破，多谢师父成全。”

　　陆颜将他扶起来，转头问纪宁：“说了这半天，我还有一事问你，你未来的‘媳妇’到底是谁？”

　　“你猜。”

　　“……你那么多红粉知己蓝颜好友，我哪能——”陆颜微微一顿，“不是吧？”

　　纪宁笑着点点头。

　　“……”

　　他与纪宁虽然是至交好友，但几乎不曾将自己的交友圈带到对方面前来，此时纪宁让他猜，那必然是他认识的，起码也得知道名字，想来想去，居然，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陆颜一时有些五味陈杂起来，其实他这次回来，不仅只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报恩的，甚至还曾想过照顾那人后半生，没想到反而让纪宁捷足先登。

　　“那，那你得好好待他。”

　　“那是自然，我的媳妇难道还要你惦记？”纪宁用手肘捅了捅他，话锋一转，“只可惜因为规矩，他现在住在前面的门派驻地，婚前我们没办法见面，不如就把你当成贺礼，等成婚那天，打包送给他好了。”

　　“那就多谢了，是他的话，我委身做个小妾倒也不是不行。”

　　“喂。”

　　……

　　…………

　　陆颜和沈茗居在纪府住了下来，此事纪宁没有声张，安排去照顾他们的下人也是府里的几个守本分懂分寸的老人。

　　倒不是忌惮什么，就如陆颜说的，隐姓埋名根本没必要，但现在不比在岛上的时候，让陆颜顶着那么一张脸在江湖中行走，起码要给他点时间去适应。

　　即使他也觉得陆颜那张脸第一眼看起来的确诡异，可第二眼，难免让人怦然心动。那是种能将人的注意力全部吸走的精致艳丽，如果当年的陆颜是靠着自己的武学威慑武林，如今，他甚至可以凭借美色让许多人为之臣服。

　　纪宁大婚那日，陆颜仍旧是一身黑衣黑斗笠，只不过外面多加了一件纪宁强烈要求他穿的黑貂裘衣，他和沈茗居混在宾客中，就像一个普通的客人一样参加了纪宁的婚礼。

　　迎亲的时候，他还凑热闹去抢了一兜子的喜糖桂圆花生什么的，给沈茗居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糖，看他脸颊鼓囊囊得像个松鼠就很开怀。

　　在师徒关系上，沈茗居虽是晚辈，可实际上比他大十岁，不管他怎么闹都有种老大哥的包容，只是温温柔柔地对着他笑，实在塞不下了，便去挡他的手。

　　一抬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突然怔了一下，以至于没能挡开，嘴里又多了一块糖。

　　“怎么啦，噎着了？”陆颜笑着将剩下的糖果花生装进腰间养皮袋中，不再闹他，缓缓转过身去。

　　抬头时，便见不远处，一个人正朝他们这里望着。

　　红衣的青年神色怪异诡谲，复杂的情绪一下子全堆在脸上眼底，以至于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他几乎是梦游一样，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

　　知道纪宁对自己的态度，龙清瞿并没有去找不痛快，于是准备远远看一眼。那是陆颜最好的兄弟，他打算用自己的眼睛，替他见证纪宁的人生大事。

　　迎亲队伍已经过去了，前面就是纪府的大门，龙清瞿不想进去惹纪宁不快，转身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个让他一瞬双目刺痛的背影。

　　世间会有那么相似的背影吗？

　　而且，沈茗居为什么会站在他旁边？

　　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胸腔里的器官鼓动着，耳中甚至能听到它砰砰砰快速跳动的声响，就好像敲着即将解开谜底的鼓点，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朝那个人走了过去。

　　寒风似乎也想要替他撩开那层黑纱，却苦于力气不足，只能稍稍卷起一角，完全窥不见面容。他的心脏忐忑紧张得快要承受不住压力爆炸一般，然后他看到了粘在黑纱上的几缕银白。

　　瞳孔骤然缩紧，他眼神一黯，大步冲了过去。

　　手伸了出去，就在即将触及那碍事的斗笠时，面前的人却倏地后退，眨眼间便与他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与此同时，沈茗居执剑的手，挡在了他的面前。
第三十四章 姑娘你惹到我了……
　　沈茗居执剑的手，挡在了他的面前。

　　“让开。”龙清瞿微微皱眉，视线胶着在那黑衣人身上，不动分毫。

　　他急于去解开答案，可沈茗居却缠住他，不让他靠前半步，他终于忍无可忍，可到底碍着今日是纪宁娶亲的日子，两人近身肉搏了片刻，沈茗居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他却也并没有跟他动真格，一时间战况胶着，两人各不相让，顿时引来了一群吃瓜群众的围观。

　　那千机门弟子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兜兜转，沈茗居以前虽是落雨山庄庄主，却因为常年闭关鲜少有人认识，但现在哪有认不认得侍剑阁主龙清瞿？

　　那些弟子不敢拦架，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根本拦不下来，只能在旁边徒然劝道：“龙阁主，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今日是我们家大老爷大喜的日子，恳请两位给千机门一个薄面，莫要伤了和气啊！”

　　龙清瞿此时哪里顾得上纪宁，哪里顾得上和气，见沈茗居纠缠不休，已是焦躁不堪，再也等不及，眼神一变，正欲不顾情分动手，那边黑衣之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一掌拍来。

　　他硬生生受了那人一掌，手上卸了力道，却也仍旧将沈茗居击飞出去。龙清瞿与沈茗居同时双腿灌以内力，滑行数尺之后，堪堪稳住身形。

　　狂风卷起地上残雪，三人站成一条直线，突然出手的黑衣人，因那一掌，瞬间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

　　府邸内喜乐之声不绝于耳，府邸外，三人沉默，鸦雀无声。

　　“吉——时——到——”

　　司仪刻意拉长的声音传来，站在中间的人终于按耐不住地动了动。

　　他转动脖颈朝向府邸的方向望了一眼，叹了口气，终于开口。

　　“往日恩怨，择日再谈，无须纠缠，我自会去找你。”

　　龙清瞿睁大双目，不可置信地望着那飘然而去的黑色身影，大恸与大喜同时席卷而来，他无法承受一般踉跄了一步，被击了一掌的胸口这才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一股气血汹涌而上，猛地喷出一口瘀血。

　　是他。

　　居然是他！

　　何曾想到会有这一天！

　　这一道惊雷，简直就是给了堕入地狱中的人突然的救赎！

　　可……

　　他该如何面对他。

　　方才一时冲动，只顾着前去确认，而此时真的确定了，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哪里还有脸，出现在他面前。

　　他说会来找他。

　　他是，要来寻仇吗？

　　寻仇吗……

　　闭了闭眼，龙清瞿深吸了口气。寻仇也好。就算是要他这条命，他也愿意引颈就戮，那是他犯下的过错，他死不足惜。

　　“龙阁主，你怎么样！”

　　有千机门弟子想上来搀扶，被他抬手制止。

　　他隔着高高的围墙望着纪府内院的方向，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司仪拜天地的唱词结束，他才像是受了什么重伤一样踉踉跄跄地转身离去。

　　“龙阁主是怎么了，刚才那一掌他居然没接住？”

　　“以他的身手，不应该啊。”

　　“他这是受了多重的伤啊走路一摇一晃的。”

　　“这不至于的吧……”

　　“刚才那个黑衣人是谁？总觉得这场架好像是因为他打的。”

　　“你没看到龙阁主那眼神吗，肯定是很重要的人吧，否则也不至于直挺挺挨打啊。”

　　……

　　…………

　　新娘入了洞房，酒宴正式开始。

　　纪宁平日里就已经足够光彩照人，今日穿着一身新郎官的红色喜服，更衬得他面若冠玉，纵使是宋玉在世，也要被他比了下去。

　　纪宁性格讨喜，出手阔绰，平日里人缘极好，江湖中行走，不光交了不少朋友，倾慕他的世家闺秀能从玉虚峰峰顶排到山脚去。

　　今日纪宁结婚，来了不少世家子弟，有真心为他高兴的，也有暗暗羡慕嫉妒恨的，当然嫉恨的对象非纪宁的新婚妻子莫属。

　　让沈茗居下去休息后，陆颜随便找了个桌子坐了下来。这几日他在纪府出入，下人虽然没见过他的样子，可认得他的穿着打扮，都知道有这么个人在，知道他跟大老爷关系不一般，也没人去纠结他该不该坐那个位置，都当没看见。

　　他戴着黑纱，不方便吃席，其实就只是想凑凑热闹，见证一下他最好的挚友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他坐在人群里，难免听到旁人的闲言碎语，就听到旁边一人问道：“纪大侠的夫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啊，你们知道吗？”

　　“别说长什么样子，我到现在连叫什么名字都没听说过，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

　　“……我也。”

　　“这么藏着掖着拿不出手，该不会是个丑八怪或者残疾吧。”

　　陆颜原本并没有太在意他们的对话，听闻此言，眯了眯眼，转头看去，方才说话的是一个长相秀美，身材丰满纤细的红衣美女。

　　果然女人长的越漂亮，心肠越坏。

　　冷笑了一下，手探入羊皮袋内，拨开喜糖花生，摸到一个葫芦状的瓷瓶。他从里面拿了一颗芝麻大的小药丸来，指甲一弹，那药丸悄无声息地落进红衣女子酒杯中，入了水便消失了踪影。

　　此时纪宁与纪安敬酒已敬到这一桌，陆颜跟着众人举杯起身。

　　一番推杯换盏后，纪宁和纪安正准备去下一桌，就在这时，只听到“噗”的一声巨响。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陆颜夸张地弹跳起来：“谁放屁了？”

　　“不是吧，我还以为是放炮。放屁能放出这么大动静？”

　　“哇，好臭，真的好臭，这是在下今年闻过的最臭的屁！”

　　“好像真的是屁啊，我去，谁放的？早晨是不是吃韭菜了！”

　　陆颜捂着鼻子往旁边挪，故意挪到红衣女子身旁，夸张地倒退两步：“姑娘是吃了泻药还是肠胃不好，知道你们姑娘家要保持身材，泻药一次不能吃太多啊。”

　　“我……你……不，不是我！”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地，是另一个巨大的屁声。

　　这次旁边的人都跳了起来，桌上顿时只剩下了红衣女子。

　　自己心仪的男子就站在旁边，那女子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端的是五颜六色，嘴巴一瘪，捂着脸跑了出去。

　　纪宁看着陆颜：“……”是不是你干的？

　　陆颜耸了耸肩。

　　纪安连忙招来下人，替这桌的客人重新安置坐席，又着人去安慰那红衣女子，一个小插曲就此告一段落。

　　陆颜没再多留，直接溜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看新娘子，可新郎官还在前面敬酒，即使他和纪宁很熟，却也不好坏了规矩，只能先回他和沈茗居暂住的院子里，准备去看看沈茗居怎么样了，然后等着酒宴结束后，再去找纪宁。

　　此时已经夜幕低垂，沈茗居已经洗过澡，正盘腿坐在床上调息。

　　他受的那一掌有陆颜出手相助，其实并不严重，此时已经好多了。陆颜拿了药给他，见他已经是要睡觉的样子，便又退了出来。

　　他回到自己房间，屋内的炭盆已经燃上了，他抱着膝盖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一时有些乱糟糟的。

　　枯坐了一阵，他实在坐不住了，干脆又溜出去，顺着墙头屋脊疾行一阵，找到了厨房，趁着没人注意摸了一坛酒回来。

　　回了院子，他没有进房间，而是直接跳上房顶，双腿一盘，把斗笠丢到一边，抱着酒坛拍开封泥，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初一的月牙实在是烘托不出什么诗情画意的气氛，而陆颜也不是那种精致的人，他简单得很，喝酒就是喝酒，烦恼就是烦恼，也绝不会像旁人一样喜欢在这时候念些酸掉牙的诗词歌赋。

　　纪府摆宴用的酒，自然是好酒，很醇，也很容易醉人。

　　五年来第一次饮酒，才喝了小半坛就有些熏熏然起来，他半眯着绒羽般的睫毛，手肘搭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前院灯火通明，听着阵阵丝竹喜乐。

　　其实心里也是高兴的。

　　只是某些矛盾尖锐的东西猝不及防地从心脏里扎了出来，那是种溶于骨血中的痛苦，以至于对纪宁大婚的喜悦也无可奈何地被覆盖过去。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黑衣上，然后是两片，三片……

　　昆仑总是多雪，多风，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在夜空中飞舞，空气都是沁人心脾的。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却被冷空气激得肺腑间一阵剧痛，不由得咳嗽起来。

　　待这一波咳嗽过去，下一刻便被打横抱起。

　　心脏有一瞬间猛烈地跳了一下，可目光所及，却是一张狐狸面具。

　　是“九尾”，和戴着鬼怪面具的“魍魉”一样，都是“鸾”的成员。

　　“鸾”听命于他，却有一点，是连他也不能左右的，那是他师爹下的一级命令，只要“鸾”认为他在做的某些事将会影响到身体的健康，他们可以自行判断有所行动。

　　所以，其实出来了也仍旧没得自由。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有这么一副“孱弱”的身体，连吹一点冷风都不能。

　　九尾沉默地服侍他洗了澡，换上衣服，将他抱上床，然后单膝跪在陆颜床前。

　　“主人，魍魉今日不在。”

　　陆颜侧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睛看着他。

　　他不说话，九尾便静静地跪在地上，等着他的指令。

　　直至等到传来一阵平稳的呼吸声，他才微微抬起头来。

　　一抬眼就看到那醒着时能勉强维持淡粉色的嘴唇，此时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九尾皱了皱眉，起身摘了面具，除了外衣。

　　即使窗门紧闭的房间里没有一丝风，他却仍旧谨慎地只将被子掀开一个细缝，然后钻了进去。

　　刚从酒席上被放出来，醉醺醺地来找陆颜，准备去给夫人一个惊喜的纪宁刚走进院子里，就看到陆颜房里的灯灭了。

　　“喂，说好的贺礼呢？这就等不及睡下啦……”

　　虽然这么说着，然而念着陆颜如今的身体不比以前，纪宁还是折了回去。

　　他刚出了院门，一道黑影，便出现在院墙上。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朝纪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跃向纪宁方才瞧了一眼的那间房的房顶。

　　他悄悄掀开几片瓦片，瓦片之下，恰好正对着床。

　　即使房内漆黑一片，床幔将人影遮住了大半，可习武之人目力异于常人，躺在床上的，绝不是一个人……
第三十五章 纠缠
　　第三十五章纠缠

　　嘀嗒、嘀嗒……

　　温热的血落在白皑皑的瓦片上，瞬间就结了冰，化成几朵雪夜寒梅般的刺眼鲜红。

　　手中的瓦片捏爆成齑，残破的碎片将皮肉割开，蜿蜒的血滴顺着指尖不断落下。

　　九尾蓦地睁开眼，抄起立在床边的玉箫，旋身而上，竟硬生生冲破房顶。箫声在热闹方歇的纪府上空散开，九尾双手执箫，竟从箫身中拔出一把细长的剑，剑尖直指黑衣之人。

　　与此同时，七八条黑色身影在黑暗中自四面八方急奔而来，轻功了得，不到片刻，便悄无声息地涌入这院落之中。

　　听闻异响的沈茗居已执剑推门而出，见此情形眉心一皱，转瞬冲进了房内。

　　“师父！”

　　破门而入时，陆颜只穿着白色中衣拥被而坐，神色有些茫然，仔细去看，竟是在瑟瑟发抖。

　　沈茗居知道他这是畏冷，连忙帮他穿上外衣披上氅衣，将放在床边的暖炉塞进他怀里。

　　屋顶上已传来打斗之声，纪府中人被惊醒，喧哗声由远及近。

　　陆颜打了个哆嗦，渐渐回过神来，他视线扫过沈茗居，抬头看了一眼屋顶，正欲说话，只听有人已跨入院内，喝到：“何人在此生事！”

　　是纪安的声音。

　　“走。”陆颜皱了下眉，起身拿起斗笠遮面，径直走了出去。

　　他与沈茗居从房中出来时，恰好与纪安打了个照面。

　　纪安平日里都是住在前面的千机门驻地，今日因纪宁大婚，他陪着喝了不少酒，懒得折腾，便留宿在府中。

　　此前他虽听说府上来了一位很神秘的客人，但他大哥没有介绍的意思，他也不便详细询问。此时见面，他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应就是纪宁的朋友。

　　纪安走过来，抱拳道：“在下千机门主纪安，纪宁的兄弟，这位兄台有礼了。”

　　陆颜回以一礼：“在下颜六，纪宁的朋友，暂住在府上，叨扰了。”

　　两人客气几句，纪安抬头，看着已经缠斗在隔壁院子房顶上的几人，问道：“颜大侠可知发生了何事？”他微微眯了眯眼，“咦”了一声，似乎认出了被围攻之人的招式。

　　那身手招式，即使一身夜行衣黑布遮面，却也不难辨别出来。

　　是侍剑阁主龙清瞿。

　　他认得出，陆颜和沈茗居又怎么认不出。

　　“鸾”个个剑术了得，八人围攻，一时半刻却僵持不下。打斗声将整个纪府之人全吵醒了，就连新郎官纪宁都匆匆赶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两方没一个是千机门的人，纪宁一顿，转头看向陆颜：“有人要刺杀你？”

　　难道有人知道了陆颜的身份？

　　他心绪电转，只道是陆颜的身份曝光，却听陆颜冷冷道：“都住手。”

　　轻轻的三个字，在寒夜中飘落，刀剑相交之声骤歇。两方人同时后掠，一时间除了纪府下人举在手中的烈烈火把灼烧之声，落雪可闻。

　　“鸾，回去。九尾留下。”

　　“是。”

　　那八人中七人迅速撤走，瞬间隐没在黑夜之中。只余穿着中衣的九尾，也是一个闪身落在了陆颜身侧。

　　陆颜抬手摸了摸他眉梢一道血痕，道：“把衣服穿好，枕头下有伤药。”

　　九尾应声折回房中。

　　陆颜抬头，看着朝他走来的龙清瞿。

　　此时他已摘了他遮面的黑布，火把的暖光照在他的脸上，在眼中氤氲出浓重复杂的一团，明亮，却又深沉。

　　纪宁张了张嘴，却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陆颜，把话吞了回去。

　　陆颜抱着暖炉，打了个哈欠，醉酒后被吵醒，表情有些恹恹的，只是被黑纱遮住，没人看得清。

　　他垂下因困倦而湿漉漉的眼，不知是在想事还是酝酿睡意，半天没有说话。

　　纪安看了看龙清瞿，又看了看陆颜，虽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显然不是他应参与的事。

　　“看两位似乎是旧识，有什么矛盾，坐下来好好谈谈，既是二位私事，在下就不打扰了。”

　　龙清瞿抱了抱拳：“今日之事，龙某稍后会给纪门主一个交代。”他说着话，眼睛却一直未曾离开陆颜。

　　纪安客气了几句，便拉着纪宁带着纪府下人走了。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

　　九尾从房中出来，似乎没了遮面的必要，狐狸面具挂在腰间。他走到陆颜身后时，陆颜似有些倦怠，身体放松地靠在他的身上。

　　龙清瞿看着九尾自然地将陆颜拥入怀中，其中有多少默契温存，曾在他与陆颜之间发生过多少次，他怎么辨别不出！

　　但。

　　他又能如何？

　　是他亲手毁了他们之间的温柔缱绻，是他亲自将陆颜对他的爱情埋葬，五年之后，陆颜身边有了别人，他难道还有资格质问一句“为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身后的热源让陆颜下意识地靠得更紧一些，他微微掀起眼睑，隔着一层黑纱，亦隔着五年时间，望着那逐渐变得陌生的脸。

　　“我说过我会找你清算，”长久的沉默后，他淡漠道，“堂堂侍剑阁主，何至于半夜做贼，扰人清梦。”

　　我也想等。

　　可我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这是一个意外，”说话间，龙清瞿又走近了一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别再靠近了，龙阁主。”

　　“……”龙清瞿吸了口气，硬生生将又跨前的一只脚放了回去。

　　“你想看什么？”陆颜冷笑了一声，“我什么样子，五年前，你不是就已经看过了吗？”

　　眼底倏然闪过一抹痛色，指甲陷入肉里，龙清瞿隐忍克制着，身体微不可查地簌簌抖动。

　　“寒毒……未愈？”

　　“敢问龙阁主，如何治愈？”

　　“……”

　　“若能轻易治愈，龙阁主当年也不必大费周折为了救你的心上人而算计我了。”

　　“……陆颜，我……”

　　陆颜忽而笑了：“龙阁主是什么表情。当年你害我内力尽失，又将这寒毒渡给我，可是没有给我留半点余地，怎么，这五年过去了，终于良心不安了？呵……惺惺作态，给谁看？！你以为我稀罕吗？！”

　　“不，当年之事，我也是——”

　　“不必说了！”陆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龙清瞿，我感念你母亲当年救了我一命，五年前你算计我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但你听好了。往后，別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不可能不来见你。”

　　“……”

　　“陆颜，十五年前你以身犯险救我的时候，已经还了我娘的恩情。”

　　“……”

　　“现在，我必须为我曾经对你做得那些事，付出代价。”

　　陆颜慢慢眯起眼。

　　“这账，你算的不错。”

　　的确，他早就不欠他了，他又怎么不知道？他只是不希望柳如云——他的柳姨，在九泉之下怨他而已。

　　即使他身上流着一半仇人的血，可他也是柳如云唯一的孩子。当得知当年的真相后，他不可能让自己的手沾上龙清瞿的血。

　　只要他不在出现在他面前，江湖不见，他愿意为柳如云而淡忘恩仇，留他一条生路。

　　“我本来要放过你的，”陆颜冷笑，“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算了。正好，我这次回来，就是打算一个一个清算的，你非要掺和进来，那就如你所愿。”

　　龙清瞿闻言居然松了口气似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生得极其俊美，不笑的时候就有一种高岭之花禁欲的吸引力，一旦笑起来，便是冰山融化万物复苏。

　　他已经有整整五年，不知开怀为何物了。

　　五年前，他没能珍爱他理应珍爱之人，五年后，他愿做尽一切，即使无法求得一声“原谅”，也是安心。

　　“跪下。”

　　龙清瞿微微一怔。

　　“怎么，不愿意？你我之间虽无拜师仪式，可你一身武学，何人传授？”

　　“……是你……”

　　“师尊为父，当不起你的一跪？”

　　龙清瞿垂下头，双膝点地，跪了下去。

　　陆颜竟不再理会他，指挥沈茗居与九尾将屋中炭盆搬到另一间没有损坏的房里，便打发沈茗居去休息，自己也睡下了。

　　烛光在门上映出屋内人的身影，龙清瞿看着九尾服侍陆颜更衣，随后两人双双倒在床上，烛火熄灭。

　　如果不是五年前他轻信他人，一念之差为人利用，现在陪在陆颜身边的，本应是他。

　　可如今，这双手已再也无法碰触他，只能看着旁人将他拥入怀中。

　　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未曾消化，便被这五年缺失的时间里，陆颜已有新欢的事实打击得头都抬不起来。

　　地面上的积雪被体温融化，冰冷的水在膝盖上结冰，如被千万根银针贯穿，刺骨的疼痛渐渐麻木，可心口那个无法填补的巨大窟窿的痛楚却毫无间歇，连绵不绝。

　　但这点痛苦，又算什么呢。

　　比起陆颜五年前、包括这五年里所经历的一切，他的一点点自以为是的悔恨，根本什么都不算。

　　我无法祈求你的原谅，更不敢再奢求你的爱，但请，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上天似乎也在惩罚他五年前所铸下的大错，却犹不够。
第三十六章 纪夫人
　　翌日一早，因为要去再会旧友，陆颜难得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白底金边的广袖长袍，外套银狐裘，遮面的黑色斗笠也换成了白色。

　　出了房门，他径直绕过龙清瞿，去了沈茗居房里，两人说了几句话，就独自一人出了院子。

　　昨晚睡在陆颜房中的九尾的气息在天亮时便消失了，龙清瞿有些困惑。陆颜这次回来，似乎带着一些秘密，昨晚杀出来的那些人，招数诡谲，行踪隐秘，非魔教残党，甚至不像是中原人。

　　这五年间，在陆颜身上发生的事他迫切地想知道，然而他现在连真面目都不曾愿意显露在他面前，又如何会愿意告诉他别后之事。

　　一切只能慢慢来了。

　　好在，陆颜还活着，他可以有很久很长的时间来了解，来弥补，而不是只剩下悔恨和愧疚。

　　正沉思时，沈茗居背着包裹从房中出来，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师父让我吩咐你，暂且回去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千机门驻地前见。”

　　龙清瞿闻言抬起头来：“要走？去哪？”

　　沈茗居没有说话，推开陆颜的房门，着手收拾东西。

　　龙清瞿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拿热脸去贴别人冷屁1股的类型，这些年他对沈茗居、对纪宁，包括对楚菱的忍让，完全是出于对陆颜的愧疚，见沈茗居不理他，也并不纠缠，慢慢起身回千机门驻地打点行李。

　　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陆颜愿意接纳他。只是侍剑阁那边，还要好好交代一番，所幸这几年里，他也培养了几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弟子，他离开一两个月，只要以书信时常联系，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这边龙清瞿和沈茗居各自收拾东西，那边陆颜已经到了纪宁的住处。

　　纪宁昨晚因为陆颜与龙清瞿的再遇一夜辗转难眠，早早就起了床，陆颜去的时候，他正在廊庑下与新婚夫人下棋。

　　只是心里有事，落子时难免心不在焉，眼见着大势已去，又不甘心认输，一转头看到陆颜进来，眼睛一亮，将棋子打散，拉了夫人的手道：“你看谁来了。”

　　陆颜绕过走廊，在院中站定，看着纪宁对面的年轻人。

　　他此时斗笠未摘，那年轻人骤然见了陌生人，微微缩了肩膀，眉宇间有些困扰和胆怯。他还是和五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二十五岁了，却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陆颜笑了笑，抬手摘了斗笠。

　　“宇轩，我回来了。”

　　澹台宇轩蓦地睁大眼，整个人呆住了。片刻后，大眼里溢出泪珠，他站起身朝陆颜扑了过来。

　　陆颜将他抱了个满怀，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听着他无法说话的嗓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心里有些痛。

　　他当年得了澹台宇轩的恩惠，又让他记挂整整五年，怎么不心痛，怎么不感动。

　　陆颜仍旧看不大懂澹台宇轩的哑语，纪宁便一句一句地帮他翻译。三人坐在一起聊了一阵，陆颜将前两日与纪宁和沈茗居说过的那些话又讲了一遍。

　　“总之，这些年我过得很好。这些事都过去了，就不提了。宇轩，把你的手递给我，我替你搭一下脉。”

　　澹台宇轩点点头，将袖子往上扯了扯，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陆颜侧着头，他表情认真而专注，那纤长的睫毛不时簌簌而动，就好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片刻后，他微微皱起眉。

　　纪宁身体微微前倾，急道：“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陆颜松开澹台宇轩的手，右手支着他的下颚，让他张开嘴巴。

　　他仔细看了一阵，道：“非但没问题，还有个好消息，宇轩的喉疾是可以治的，包括身体停止发育的毛病也可以治愈。”

　　“真的？”纪宁和澹台宇轩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惊喜，“那你皱什么眉，我还以为宇轩得了什么病。”

　　“只是拖的太久了，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的时间，治疗所承受的痛苦要比初期更痛十倍百倍，甚至不止，”陆颜捏了捏眉心，“如果五年前假死之后我能够及时醒来……”

　　澹台宇轩握住陆颜的手，摇了摇头。

　　五年前，陆颜重病，自己也力不从心，他又何必自责。

　　他十五岁那年中了毒，此后嗓子便哑了，身体也停止了发育，如今已经二十五岁，却仍旧是少年的模样。

　　嗓子就不必说了。

　　即使容颜永驻，可谁也不知道他的痛苦，年轻时还好，但随着年龄增长，他一直都是这么一副样子，又何尝不像一个怪物。而且，他也想像别人一样长的高高壮壮的，想像别人一样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不至于风一吹就倒，提几桶水就吭哧带喘。

　　如果真的能够恢复，即使遭遇再多，他也愿意。

　　“药石辅以针灸，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今日我先替宇轩做一次针灸，一个月后，我再回来。”

　　“你要走？”纪宁道，“是住不惯还是下人照顾不周怠慢了？”

　　陆颜笑道：“有纪大老爷罩着，谁敢怠慢？我只是有点私事要处理。”

　　纪宁看了他片刻，心里大约知道他的私事是什么，点头道：“好吧。我这几日要和纪安出去一趟，本想说让你多陪宇轩几日。”

　　“那不如，让宇轩跟我出去玩一阵。”

　　听闻陆颜要走而神色失落的澹台宇轩闻言抬起头来，晶亮的眼睛望着陆颜，随后看向纪宁，一脸期待地抓着他的手晃了晃。

　　纪宁哭笑不得，无奈道：“你不愿出门我才答应把你留在家里，怎么陆颜一说要带你走你就心动了，也没见你舍不得我啊。”

　　澹台宇轩打了个手势，又生怕纪宁不愿意似的，匆匆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陆颜道：“宇轩跟着我，每日可以给他针灸一次，再多试几个药方，看哪种最有效。好了，就这么决定了。你们未来那么长，就把宇轩分我一两个月你还有什么舍不得，说不定等你们重聚，宇轩都能说话了。”

　　“你既然这么说，治不好可不准送回来。”

　　“那也好啊，怕只怕你过两天就忍不住想把人抢回来。”

　　纪宁翻了个白眼，张罗着去收拾行李，虽然是临时决定要出门，却一下子整理了不少“必需品”，几乎要把一辆马车装满，陆颜还从里面翻出来一个痒痒挠，没用的全被他清理出去。

　　澹台宇轩很少出门，既雀跃又紧张。纪宁把他们送到纪府门口，还要再送，纪安过来与他谈事，便嘱咐了几句，回去了。

　　马车有纪府的家丁赶着，澹台宇轩想走走，陆颜便牵着他的手，一起沿着山路往下走。

　　“我真没想到你会和纪宁走在一起。”

　　陆颜抬起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里，昆仑的雪很美，若不是这身体经不起，他还真想在这里久住。澹台宇轩抬头看他，却因他带了斗笠看不到表情。

　　而陆颜的眼底，是一丝温温柔柔的笑意。

　　陆颜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报恩。若非当年澹台宇轩对他伸以援手，现在他骨头估计都烂了。

　　澹台宇轩怕生，胆子又小，再加上身体有缺陷，很难找到一个愿意爱他照顾他的人。在岛上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回来后，就把澹台宇轩接到身边来。

　　虽然对这两人的姻缘感到惊讶，但这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不管是纪宁还是澹台宇轩，都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从某方面来讲，他好像也算是纪宁和澹台宇轩的媒人。

　　“是纪宁的话，我就放心了。”

　　他说的这些话，澹台宇轩大概听不懂更深层的含义，他也没有想让他听懂。那些感谢的话也好，曾经规划过的有澹台宇轩的未来也好，说不说出来有什么所谓呢，只要澹台宇轩幸福，那就是最重要的。

　　两人路过一片梅林边时，澹台宇轩扯了扯陆颜的手，指着让他去看。

　　陆颜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问道：“想要吗？”

　　澹台宇轩摇了摇头，松开陆颜的手，比划着手势，告诉他只是觉得梅林很美，想让他也能看到而已。陆颜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道：“你等一下。”

　　他说着脚尖一点，已经踏着山壁飞了上去。

　　那片梅林长在高坡上，整个山壁都结了冰，很滑，陆颜废了一番功夫，最后落地时还摔了一下。澹台宇轩瞪大眼看着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生怕他磕坏了。他却没事人一样哈哈笑着爬起来，拍了拍沾了泥土的长袍，在梅林中转了一圈，选了一枝开的最好的小心折下来，没有落下半片花瓣。

　　下来时陆颜已经有些灰头土脸：“唉，本来想装个B，没想到B没装成，还摔了个狗吃屎。”

　　澹台宇轩握着那枝腊梅，抬手替他摘下夹在斗笠上的落花。

　　两人说说笑笑地慢慢走到千机门驻地前时，马车已经停好了，龙清瞿和沈茗居站在马车前，两人之间隔着数丈之远，明显的不对盘。

　　对于突然出现在他们队伍中的澹台宇轩，那两人谁都没有问。

　　大约是跪了一夜，龙清瞿脸色不太好。陆颜懒得搭理他，把澹台宇轩介绍给沈茗居后，便扶着澹台宇轩上了车。

　　龙清瞿将视线从那束腊梅上收回，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胸口有些发闷。

　　五年前那两人同榻而眠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澹台宇轩的出现让他很焦躁，他知道这个人对于陆颜的意义，在绝望中唯一的一点光芒，那将会被他怎样放在心尖上……

　　他闭了闭眼，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沈茗居驾车，龙清瞿骑马，四人上路，去往昆仑山前面的一座小城。
第三十七章 清算吧
　　天黑之前，四人抵达西北小城。城中仍有一部分参加纪家喜宴归途中因各种原因滞留的江湖人士，所幸陆颜早有准备，提早让“鸾”订了两间房。

　　原本是打算他和沈茗居一人一间，临时多了两个人，澹台宇轩跟他一间，龙清瞿自然要和沈茗居住一间。

　　“不然你就睡大街。”陆颜是这么对龙清瞿说的。

　　龙清瞿：“……”

　　问题不在于他睡不睡大街，问题在于……

　　青年垂下眼，怔怔地看着窗外飞雪出神。

　　陆颜懒得搭理，频频为澹台宇轩夹菜。他吃的不多，一来戴着斗笠不方便，二来他现在到了冬天胃口就很差，就索性在旁边照顾澹台宇轩。

　　可怜澹台宇轩胃口也不大，陆颜亲自为他夹菜，又不好意思不吃，只能对着堆成小山一样的碗磨磨蹭蹭慢慢消化。

　　龙清瞿支着下巴，侧着头的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长得离谱，每眨一下，都好像两把小扇子一样能生出风来。

　　陆颜将筷子放下，终于抬头看他：“不吃饭去把我房间再打扫一遍，尤其是床，马车上有床单。”

　　“……”龙清瞿转过头来。

　　陆颜在斗笠下拧起眉：“看什么看，不去就滚，没用的东西。”

　　“…………”

　　青年吸了口气，起身上了楼。

　　澹台宇轩扯了扯陆颜的袖子，比了几个手势，顿了顿，用手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道：“颜哥，有些事你误会清瞿大哥了。”

　　陆颜把筷子重新塞进他手里：“吃饭。”

　　澹台宇轩叹了口气。

　　“等下我有点事，让沈茗居陪你下会儿棋，我尽快回来。”

　　澹台宇轩点点头。

　　用过晚膳，陆颜换了身黑色劲装出了客栈，到达郊外时，身旁闪现出两个黑衣人，一个是九尾，另一个是带着狼头面具的“孤狼”，三人一同朝着树林深处一处隐秘的溶洞行去。

　　“主人，”孤狼悄声道，“后面有人。”

　　“不必理会，”陆颜道，“让他跟。”

　　三人到了溶洞入口，戴着鬼怪面具的魍魉已等候多时，迎上来行了个揖礼：“主人。”

　　陆颜摆摆手，率先朝洞穴内走去，并示意其他三人跟上。

　　溶洞很深，曲曲折折，四通八达。魍魉在前面带路，四人点燃火把走了半刻钟，便看到洞穴深处锁着一个人，旁边立着以雪兔面具遮面的“阿卯”，是“鸾”的十五人中唯一的一个女性，也是“鸾”的老幺。

　　阿卯走过来，她个子不高，只到陆颜肩头，却是丰胸长腿，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将玲珑有致的身材显露无遗。

　　“主人，”她扑到陆颜怀中，声音清脆，似乎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这几日没在主人身边，主人有乖乖的吗？”

　　陆颜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头：“你不在还有旁人看着，我能不乖吗？”

　　谁能知道这十五人中最稚气可爱的一点红，打起架来却是最凶的一个呢。陆颜第一次和她过招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女孩子最擅长的居然是近身搏斗，一把匕首招式灵活，耍得威风凛凛，一划、一刺，都透着一股女子难有的狠劲。

　　阿卯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松开陆颜的腰，站到一旁。面具下的眼睛在看向被囚禁的男子时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极为阴沉可怖的眼神，让人完全无法与方才甜美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她抬起修长的手指，指节被她捏得劈啪作响，她活动了一下筋骨，道：“主人，要怎么来？”

　　被锁的男子伏在地上，似乎正在昏迷中，虽然被囚禁，身上却并没有任何被施.nve的痕迹。

　　“鸾”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他生不如死，但在陆颜见他之前，谁也不会自作主张动他。

　　陆颜在那男子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九尾塞过来一个暖和的东西，陆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暖炉，便抱在怀里，朝昏迷中的男子抬了抬下巴。

　　阿卯走上前去，食指与中指并起，解了那男子的睡穴。

　　一阵锁链碰撞的声响，男子呻.yi.n一声，缓了片刻后，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来。

　　他的脸很苍白，下巴刀削过似的尖尖的，那张脸乍一看平平无奇，然而再看却发现是那种让人感觉很安心很舒服的美。

　　他的手指比他的脸还漂亮，每一根都是细长匀称的。

　　陆颜还是魔教教主的时候，最爱的就是他这双手，因他常年习武手心磨出了茧，他还曾不吝啬最上好的药材，特意为他制作淡化茧子的药，只可惜，他从来都是阳奉阴违，甚至包括后来他交给他的，间接令他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任务。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他曾给予过很大一部分信任的下属，阿瑟。

　　陆颜双腿交叠着，手肘撑着膝盖，食指微曲支着下巴，微微垂着眼睛看着他。

　　毕竟是他培养出来的孩子，阿瑟见了这样的阵仗，丝毫不见慌乱，只淡淡在几人身上环视一圈，然后看着陆颜，只问了两个字：“目的？”

　　言简意赅，的确是他的风格。

　　陆颜扯了扯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那淡淡的微不可闻的笑声入耳，阿瑟的瞳仁蓦地缩紧，眉心有一点疑惑的褶皱。

　　“寻仇。”

　　“……”

　　浅淡的褶皱扭曲般地簇成一团，面孔上的淡定在这一刻被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替代，他嘴唇抖了抖，无言半晌，抿了抿嘴角，像是叹息般，道：“教主……”

　　陆颜“呵”了一声。

　　阿瑟垂下眼眸：“您还活着。”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说话时，竟似如释重负。然而即使他曾有过后悔，对于陆颜来说，背叛就是背叛，那不是什么值得他因此而改变自己决定的东西。

　　迟来的后悔有用的话，那这世上何来那么多的仇怨。

　　“说吧，”没有尖锐的质问，陆颜只是用平淡得好像聊天气的语气道，“我很好奇你那么做的理由。”

　　阿瑟垂着头跪坐在地上，双手下意识地抓住膝盖。

　　“脱离魔教。”

　　“脱离魔教？”陆颜像是听了什么过分的笑话似的，太可笑了，以至于让人都愣住了，“你确定？”

　　阿瑟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真是……

　　“你是不是有毛病？”极度的荒谬感终于引来了愤怒，陆颜说话的音调都高了不少，“当年我把你捡回来的时候，分明是你非要跟在我身边，然后，你告诉我，你背叛我，只是为了脱离魔教？”

　　“教主……”

　　“哈。”实在是可笑至极。

　　阿瑟无话可说。因为陆颜说的都是事实。当初是他缠着陆颜教他武功，是他说要跟着他报恩。可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根本不知道，他有一天会渴望自由。他不想一辈子做一个影子，他的人生还很长，他该有他的生活。

　　可当听闻陆颜的死讯，当他终于“自由”，他却发现，他又困囿于另一个牢笼之中。

　　他后悔了。

　　他不敢抬头，即使隔着一层黑纱，他根本看不到陆颜失望的眼神，他也不敢抬头。

　　然而实际上，陆颜已经连失望都吝啬于给予他。

　　他坐直身体，与他细细清算。

　　“你六岁那年，我从死人堆里把你救出来，你可承认这份恩情？”

　　“承认。”

　　“我教你武功，让你有一技之长，这算不算一份恩情？”

　　“算。”

　　“好，多的我也不说，这两件，既然你愿意承认，那么，救命之恩，你跟我的那几年为我做的事，两相抵消。我教你武功，今日就由我亲手废去，你可有异议？”

　　阿瑟轻咬下唇，摇了摇头：“没有。”

　　“好，那你过来吧。”

　　阿瑟膝行至陆颜面前，他终于抬起头来，嘴唇一颤：“教主。”

　　“如何？”

　　“我……抱……”

　　“不必说那个词，”陆颜打断了他，“一报还一报，怕疼便闭上眼。”

　　阿瑟没有闭眼，他眼睁睁看着陆颜一掌拍在他的胸口上。他被击出两丈，沉重的锁链几乎要将他的四只扯断。

　　丹田尽毁，他“噗”地喷出大量的鲜血。

　　陆颜将一罐药丢到他面前。

　　“恩情还清了，那就只剩下一件事。你替龙清瞿做事，带来的假消息差一点要了我的命。既然我现在没死，那我也不会要你的命。以前，我最喜欢你这双手，那么，今日我便断你一只手。”

　　阿瑟又吐出一口血，他慢慢爬起来，极为缓慢地从药瓶里倒了一颗药出来，仰头咽了下去。

　　他缓了一阵，闭了闭眼，颔首道：“好。”

　　“阿卯。”

　　阿卯得了令，自腰间抽出匕首，眼中嗜血的光芒一闪，手起刀落。

　　“唔……”阿瑟咬紧牙关，仍还是泄出一声痛吟。他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都被汗水湿透。

　　既然恩仇已经结算，陆颜懒得多看他一眼，站起身来。

　　转身的瞬间，他听到阿瑟断断续续地道：“教……主……可否、可否摘下……斗笠……让我……看你一……眼……”

　　陆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亦没有如他所愿，大步朝溶洞外走去。

　　那年江南瘟疫，死人遍地。六岁的阿瑟坐在死人堆里，在面对一次次的死亡后，他的表情麻木得好像他自己也已经死了。

　　那年陆颜刚刚“弑师夺位”，看着那双没有生气的眼，就不由得想起以前的自己。

　　后来那些年放浪形骸的日子里，他却从未染指阿瑟，不是因为阿瑟不够貌美，也不是因为真的有什么“不该和下属有私情”的觉悟。

　　或许常人很难相信，魔教教主也是有心的。如果不是在意他，何必束手束脚。

　　然而……

　　人心难测。

　　他的每一点善意，换来的，都是数百倍的恶意。
第三十八章 看什么看
　　陆颜回到客栈后，并没有马上回房，而是又跳上房顶，独自一人坐了一会儿。

　　但这次他没有坐太久，也并不想饮酒。

　　没必要。一个叛徒而已，或许曾经对他来说与旁人总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但都到了这个份上了，那点感情，早就没了。

　　仇恨与复仇两相抵消，从此便是陌路人。

　　他从房顶上跳下来的时候，龙清瞿正一手执剑，抱臂倚在墙上仰着头望着月色发呆。

　　陆颜没有看他。

　　擦肩而过时，他听到龙清瞿说道：“他曾经一再对我确认过，我是不是只想胁迫你治病。”

　　陆颜停下脚步。

　　“所以呢？”

　　“没有什么所以，”青年转过身来，“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这样的事实有什么用呢，陆颜冷笑，难道会让他遭受的那些折磨少一点吗？

　　陆颜抬脚要走，身后一只手伸了过来。他警觉地转身去挡，身手却已远不及龙清瞿，十几招后，他头上的斗笠被挑飞了出去。

　　黑纱掠过脸颊，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微薄的月色下，那苍白透明如冰雕的脸终于暴露在青年的目光之下。

　　陆颜略微侧着头，纤细的脖颈脆弱得不盈一握，他缓缓睁开眼，望着落在地上的斗笠，许久后，慢慢转回头来。

　　“满意了吗？”

　　青年正以一种疼痛的眼神看着他，胸口起伏的弧度很大，好似在忍耐什么，克制什么。他抬起手，似乎想摸他的脸，或者是他的头。

　　陆颜退后一步，避开他的碰触，嘴角勾起一个淡漠讽刺的笑。

　　他走过去俯身捡起斗笠，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慢悠悠地走回来，突然抬起手。

　　“啪”地一声清脆的掌掴声，龙清瞿被一巴掌抽得脸撇到了一边。裂开的嘴角氤氲出点点鲜红，他垂着眼，转过头来，陆颜的脚步声已经渐渐远去。

　　他耷拉着肩膀站了一会儿，下唇被撕咬得一片斑驳狼藉，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试图仰起头让那些东西倒流回去，非但徒劳，还露出了一双眼白红得吓人的眸子。

　　可笑他甚至曾有一丝丝侥幸，希望陆颜只是骗他，希望他的寒毒已经治愈了，那不过是他自欺欺人不敢相信事实的懦弱退缩而已。

　　他给陆颜带来的伤害，将伴随陆颜一辈子。

　　他还有何颜面，抱着一丝或许他们还会有那么一毫一厘机会的幻想？

　　那晚他没有回房间。

　　他在陆颜房间正下面的屋檐下站了一夜。

　　脑子里乱糟糟的，时而想起陆颜问他“喜欢吗”时温柔宠溺的淡淡微笑，时而想起陆颜冷笑着说“十年前本座就该先杀了他再杀了你”，时而想起他用从未有过的卑微恐惧的表情拉着他的袖子对他说“别这样，求你，我会死的，求你”。

　　无法克制地反复地去想陆颜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在与澹台宇轩温存缠绵，是否别人也可以让他得到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满足。

　　陆颜当年因为真心而对他的独宠让他把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以至于他几乎要忘记，有多少人想要爬上陆颜的床，即使是现在，陆颜身边也绝不乏倾慕他的人，而他，已经没有被垂青的资格。

　　他只不过是一个罪人而已。

　　陆颜甚至连像对阿瑟一样报复他的心情都没有。

　　已是早春时节，往南走了几日，天气已渐渐回暖，陆颜的气色也好了一些。

　　离开西北小城后，房间宽裕，陆颜不再与澹台宇轩同宿一间，但龙清瞿知道，他的房里每晚都会有不同的人进出。

　　那些人都带着面具，陆颜曾称呼他们为“鸾”。最得宠的，是一个戴着鬼怪面具的男子。龙清瞿曾在无意中看过那个人的脸，长相普通，普通到让他心脏一缩一缩地疼。

　　陆颜无疑是喜爱美人的，可当一个并没有多么出色的男人得到他的专宠，那这代表了什么，龙清瞿不敢去想。

　　这日途径五年前曾被宋思暗算过的那座山时，陆颜将澹台宇轩交给沈茗居照顾，独自上了山。

　　为澹台宇轩治病的药方里有几味外面有价无市的药材，四季常青的天堑底生长着许多珍惜的草药，他在凤凰岛上时，就已经决定要来一次。

　　他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一直暗中跟在他左右的魍魉。

　　“主人想做什么？”

　　“下去寻几种草药。”

　　魍魉闻言拉着他的手攥得更紧，他跨前一步，下面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他俯下1身，捡起一颗石头丢了下去。

　　许久过去了，除了猎猎风声，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仔细观察了通往下面的悬崖峭壁，像是被什么劈开似的，崖壁很光滑，有些常年背阴的地方长满了苔藓。

　　魍魉摇了摇头，道：“不行。”

　　“不会有事的。”

　　“不，行。”他一字一顿地重申。

　　陆颜有些着恼，皱眉道：“行不行我有分寸。”

　　“希大人吩咐过，若主人做什么蠢事，我们有权利阻止。”

　　“……”

　　“希大人”指的是他的师爹，自从“鸾”被交给陆颜之后，“鸾”便称呼原主人为“希大人”。师爹到底叫什么陆颜不清楚，师父也只叫他“希”。

　　魍魉这么不留情面，连“蠢事”这种话都说出口了，陆颜却一下子又消了气。他知道他这是在关心他，也很感激，但他也并非在做蠢事。

　　天堑他必须得下去一次，即使现在他已经大不如前，但他知道崖底有多深，只要小心一点应该不会出事。

　　他一根根掰开魍魉的手指，可松开了一刹那，那只手又抓住了他。

　　“非要下去？”魍魉沉声问道。

　　“非要下去。”

　　魍魉犹豫了一下，道：“主人想要哪几种草药，我来。”

　　陆颜失笑：“你连我都不放心，你下去不更危险？”

　　“但我不能让你以身犯险。”

　　比起“蠢事”的说法，同样是关心，这话倒是顺耳了不少。

　　如果不是和“鸾”朝夕相处了五年，陆颜甚至要以为魍魉爱上他了。其实不是。他和鸾的每个人都像是兄弟，这些人都是师爹一手带大的，几乎算是师爹的半个儿子，与他之间虽然没有血缘上的羁绊，但在感情上却是血浓于水情头手足。

　　“鸾”在乎他的安危，他又何尝不在乎他们。

　　他想了一会儿，正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便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带你下去。”

　　这人什么时候跟上来的，陆颜居然没有察觉。

　　既然有可以保证万无一失的人要帮忙，陆颜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挥退魍魉，解下佩剑，将另一头递给龙清瞿。

　　龙清瞿伸手过来，却并没有接，而是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

　　“别动，”手臂紧了紧，龙清瞿已一跃而起，“走了。”

　　身体快速下沉，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陆颜吸了口气，绷紧身体，不再挣扎。凡事都有轻重缓急，他最惜命，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矫情。

　　龙清瞿的动作很稳，陆颜几乎没有感觉到什么摇晃。

　　因为每一下踩踏缓冲都要精心盘算着距离，选择最佳的位置，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专注。

　　比起五年前，他的脸成熟了很多，和柳如云的相似度削减了几分，却更多了几分成熟男性的英气。

　　陆颜隔着黑纱看着他，渐渐有些失神。过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有些恼恨地转开头。

　　苍翠的树木已在视野之中，他冷声道：“放开。”

　　龙清瞿并没有松手。

　　陆颜皱眉，一手按住他的侧颈，往外用力一推，身体借力向后退开，随后举起剑鞘抵在崖壁上，一阵摩擦之后，他稳住身体，几番跳跃，已稳稳落在地面上。

　　崖下仍是如世外桃源般，气候宜人。草木郁郁葱葱，蝴蝶蹁跹飞舞，几只山兔从他们脚边跳过。一只还停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无知无畏，对人类的到访没有半点警惕心。

　　当年他们建造的房子已经荒废，茂密的杂草从窗户里钻出来，房顶上开满了各色花朵。房屋前开辟出来的空地已经重新被花草覆盖，拨开及腰的草丛，倒还能找到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个藤筐，那是陆颜当年亲手编的。

　　龙清瞿的手指微颤，抬手想要将那藤筐拿起来，腐烂的筐底一下子掉了下来，他手里就只剩下一个破损的筐架，也已经摇摇欲坠。

　　他呼吸一顿，刺骨的疼痛在身体中蔓延开来，好像破碎的是他自己。他闭了闭眼，将那筐架放了回去，转身追寻已经走远的陆颜离去。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那些过往经历时不曾珍惜，已经过去了，早已无法追回。

　　所幸，陆颜还在他的眼前。

　　他们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哪个位置有什么草药，陆颜早已经摸得清清楚楚。他走得很快，并不在乎身后的人是否跟了上来。

　　当龙清瞿终于追上时，他正蹲在一片草丛中，用带来的铲子一下下地翘着地上的泥土，旁边的斗笠里放着几株草药。
第三十九章 你的信用透支了亲
　　陆颜正在挖一株结着紫色浆果的植物。

　　“这叫什么？”龙清瞿蹲在旁边，用剑鞘挖另一棵同样的植物。

　　陆颜并没有回答他，意料之中，却仍让他心里有些难过。他抿了抿嘴唇，仍不死心地重新换了一个话题：“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洛阳这么近，有时间的话，要不要……”

　　“不要。”

　　“……”

　　“侍剑阁那种地方，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

　　垂着的眼睫颤了颤，青年的声音低了一些：“侍剑阁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我收了很多弟子，算起来，你还是他们的师祖……真的，你能不能……就去坐一下？”

　　似乎是觉得烦了，陆颜干脆连拒绝的话都懒得说。

　　龙清瞿默默地将一整棵完整的草药放进陆颜的斗笠中，陆颜终于看了一眼，虽然看的是草药而非是他，他的心还是满含期待地颤了颤。

　　然而却看到陆颜皱了皱眉，做了一个抬手的动作。

　　龙清瞿几乎是下意识地护住了那棵草药：“别丢。”

　　“……”陆颜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屈起食指，将龙清瞿不小心带到斗笠帽檐上的一小块泥土弹了下去。

　　他还不至于和药材过不去。

　　“…………”

　　龙清瞿又用力抿了下嘴唇，挖草药的动作似乎快了一些。

　　这天堑难得下来一次，即使陆颜捡着那些比较难找到的草药采摘，却因为需求量太大，直到金乌西沉时仍还缺好几样，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他出发时已经和沈茗居知会过，有可能要两三天才回去。澹台宇轩喜欢下棋，和沈茗居切磋了几天，已经混熟了，他不必担心。

　　趁着天还亮着捡了些树枝干草，崖底的食物都是现成的，几乎都不用刻意去捕捉，就连水里的鱼，只要你把手指伸进去就会一群群围过来啃你的手指头，一抓一个准。

　　龙清瞿捉了两只兔子两条鱼，在河边处理好，便架在篝火上烤。陆颜翘着腿躺在厚厚的干草上，看着云雾缭绕的天空发呆，火光照在他身上，洒了一层金粉似的。

　　龙清瞿边烤东西边不时转头看他一眼，觉得这样静静看着他其实也挺好。

　　只是这样两人独处的机会，陆颜不会给他太多，甚至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鱼就快烤好了，陆颜丢了几个淡黄色的浆果过来，告诉他把汁液淋在上面。他照着做了，果然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光闻着就觉得食指大动。

　　把烤好的鱼递给陆颜，在他吃完之后兔子也烤好了。龙清瞿从腰间抽出匕首，将兔肉一点点片下来，放进摘来的荷叶中。

　　陆颜吃饱了的时候，龙清瞿还在啃早就没什么兔肉的骨架子。

　　他皱了皱眉，刻薄的话几乎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再烤不就好了吗，你做给谁看？”

　　青年肩背一僵，片刻后将手里的兔子骨头放了下来。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陆颜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而起身走进了半人高的草丛中。

　　陆颜听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瞥了一眼火堆旁的残骸，很快转开眼，背对着篝火躺了下去。

　　崖底的气温不冷不热，即使是畏寒的陆颜，因为穿着冬衣，也不觉得冷。

　　他眯了一会儿，想睡觉，却有些睡不着，又翻了个身，看着明亮的火光发起呆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龙清瞿离开的方向传来，陆颜又翻过身去。

　　龙清瞿走近了，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看他，片刻后试探性地小声喊他：“陆颜，你睡了吗？”

　　陆颜闭上眼，没有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去河边洗了什么东西，然后走回来在篝火旁坐了下来。

　　身后传来吃野果的声音，陆颜又睁开眼，手指轻轻拨弄着眼前一根翘起来的干草。

　　龙清瞿很快就吃完了，略微整理了一番，他走到陆颜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来，将一件外衣搭在他的身上。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陆颜像是被针扎到了一样，猛地起身甩开了那件衣服。

　　替他盖上衣服的青年还弓着身子，被甩出去的衣袖直接抽到了他的右眼。

　　他闷哼了一声，睁大眼看着陆颜，右眼里有生理性的水珠满满涌出来，注满了眼眶，然后随着眼角落了下来。

　　或许是烦躁于五年后自己竟然还记得龙清瞿身上的味道，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不愿意承认的原因，陆颜的心跳得很快。

　　他用凶狠的眼神瞪了龙清瞿一眼，转回身躺下的时候，警告道：“离我远点。”

　　许久后，他听到龙清瞿浅浅应了一声“好”，然后果然走远了。

　　可这一夜，投在后背上的视线一直没有消失过。

　　翌日清晨，陆颜醒过来之后，发现地上堆着一些昨夜剩下的野果。

　　每一样，都是他在这里的那段时间最爱吃的。

　　他漠然走过去，在河边掬水洗脸漱口。

　　龙清瞿不在，陆颜也不打算等他，径直去找草药。斗笠已经装不下，他用柳枝编了一个篓子背在身上。

　　寻路时拨开草丛看到了几株落莹草，他皱了皱眉，直接跨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远处龙清瞿喊他的声音惊起一片飞禽走兽，陆颜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朝前走。

　　直到将近正午，龙清瞿才在一片山参密布的地里找到了陆颜。

　　他只穿着里面的深衣和中衣，然而额头脸颊上全都是汗，一看到陆颜就问：“你到现在没吃东西吗？”

　　陆颜不做声，他便走到旁边，将一些还没来得及烤的红薯栗子放在地上，捡了些柴火，将用荷叶包着的食物埋在地下，然后在上面生起了火。

　　忙完后他走到陆颜旁边，也不敢靠的太近，看他在挖山参旁边似乎是共生一样的草药，便埋下头帮忙。

　　或许是昨晚的事情终于让他学乖了，之后很久他都只是沉默着做事，直到迟来的午餐终于出炉，他才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红薯过来递给陆颜。

　　陆颜烦躁地抬瞪他，突然愣了一下。

　　昨晚被他抽到的右眼肿了起来，眼白都看不到了，全都是大块的瘀血。他皱眉撇过头去，龙清瞿有些不安地问：“怎么了？你不吃吗？”

　　陆颜深吸了口气，突然摔了手里的铲子。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乎卑微到土里去的青年。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什么？”

　　“这样纠缠有意思吗？”

　　“……”

　　“你后悔也好，想弥补也好，你能不能听听别人的想法？我说过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如果真的知错，就离我远远的，我看到你就烦。”

　　“……”

　　“滚。”

　　龙清瞿勉强笑了笑：“饿肚子是容易心情烦躁，你先把红薯吃了。”

　　“跟那没关系，我不想看到你听不懂吗？”

　　“要帮你剥皮吗？”

　　“……”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陆颜看着他将荷叶放在地上，在他伸手去拿红薯时，一脚踩了上去。

　　青年呆呆看着一地狼籍，片刻后抬头，无所谓般对他笑了笑：“你不想吃红薯吗？还有栗子，我——”

　　“龙清瞿。”陆颜俯下1身，拽住他的衣领。

　　他们靠的很近，他眼底的愤怒、痛恨、焦躁灼痛了龙清瞿的眼，扼住了他的喉咙，攥住了他的心脏。

　　青年在那一刻垂下眼，不敢和他对视。

　　他是心虚的，是啊，怎么可能不心虚。五年前做了那种事，还要觍着脸固执地跟着陆颜跑，是他，也觉得恶心烦躁。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除非砍了他的腿，挖了他的心，不然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阿瑟是什么下场，你看不到吗？”陆颜冷冷地扯了下嘴角，“你以为我不敢像对他一样对你？还是你以为事到如今我会不忍心？”

　　“没有，”龙清瞿抬起眼，眼里竟有希冀的光芒，“砍了我的手也好，废了我的武功也好，你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

　　“……”

　　“陆颜，我只想要一个悔过的机会，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给我，求你。”

　　五年前，我求你放过我的时候，你理会过吗？

　　陆颜松开他的衣领，狠狠一拳挥在他的脸上。

　　“你难道还希望我回头？没有男人你会死吗？！”

　　“没有你我会死。”

　　“放屁！”

　　“真的，你再信我一次。”

　　“你以为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信用可言吗？”

　　龙清瞿再度低下头。他……无话可说。

　　那天直到夜里，陆颜也没有再看龙清瞿一眼，没有和他说一句话，更没有吃他做的东西。

　　他熬到半夜，从下来之后就一直没合眼，后来竟然心大地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呼吸间似乎有淡淡的类似于安眠香的味道。梦里感觉到肿胀疼痛的右眼沾上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有些冰凉，那种胀痛的感觉渐渐消失了。

　　他微微掀了掀眼睑，似乎看到陆颜就在他面前看着他。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又闭上了眼。

　　这果然是一个梦。
第四十章 本座怕不是万人迷
　　第四十章本座怕不是万人迷

　　成都府下面有一个县城，不大不小，几千人，算不得多繁华，却因为生活节奏慢，对于收心顾家的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安居之处。

　　县城东面有一家成衣店，店主是一对孪生兄妹，姓白，具体叫什么不知道，左邻右舍都称呼他们白大哥和白小妹。

　　这两人自五年前来了这里，盘下了这间店铺，生意不见得有多好，但日子也没见捉襟见肘。

　　只不过兄妹两人关系不大好，虽然住在一起，成天却不见交谈半句，连吃饭都总是各吃各的。

　　年前白大哥娶了亲，家里多了一个女主人，在中间牵线搭桥，两人的关系倒是略微缓和了一些。

　　白小妹对自家大哥不待见，但对这嫂子倒是尽心尽力，婚后没多久白家媳妇就怀了身孕，白小妹每天跟在嫂子身边陪着，生怕她磕着碰着的，倒是比大哥还上心。

　　譬如今日，白家媳妇馋了嘴，在家里呆闷了想出去转转，两人就挽着手上了街。这边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个江湖打扮的男子进了成衣店。

　　那人进门没多久，就见白大哥出来关门，脸色看起来不大对，旁边老大爷问他“这才上午怎么就关门了”，也不知是不是没听见，他没回答，门很快就掩上了。

　　店内，白鹰关了门，落了里面的锁，一转身，双膝点地跪了下去。

　　“教主。”

　　他低着头，声音不惊不惧不畏，似乎陆颜的突然“诈尸”他已经早有预料，甚至对即将面临的责罚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陆颜隔着黑纱看着他。

　　没记错的话，白鹰和白鸽今年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可白鹰的两鬓却花白一片，和五年前比起来，似乎苍老了不少，甚至比已经而立过半的陆颜看起来都年长许多。

　　陆颜很久没有说话，白鹰终于抬起眼。

　　“教主，当年的事，是属下一人所为，与白鸽无关，教主若要责罚，便是这条命，也随教主处置，请您放过白鸽吧。”

　　“哦？”陆颜支着脸，朝他抬了抬下巴，“那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当年我与白鸽接到教主指令一同去调查青雀身份，途中遇到一个蒙面人，那人武功路数与我和白鸽相差无几。只可惜我们两人不是他的对手，白鸽被擒，那人以白鸽的性命威胁属下，属下心系白鸽安危……不得不从。”

　　陆颜一听就知道白鹰说的那人是阿瑟。

　　阿瑟与白鹰白鸽两兄妹当年都是他的亲卫，但出于某些考量，陆颜从不曾让他们见面。

　　阿瑟接到任务之后，知道陆颜做事必然会留一手，不可能只派他一个人来，于是留了个心眼，果然被他等到了后来的白家兄妹二人。

　　白鹰道：“这几年，白鸽与属下几乎势同水火，她对教主一直忠心耿耿，若教主不信，可以让人去调查。”

　　陆颜点点头，站起身来，视线在店内转了一圈，落在裁剪布料用的剪子上。

　　他走过去拿起来，丢在白鹰面前。

　　几乎是怕他反悔一般，白鹰迅速地捡起剪子，就朝自己胸口扎去。千钧一发之际，陆颜一脚踢开了他的手，皱眉道：“我让你死了吗？”

　　“……教主……”

　　“要你一只手，不过分吧。”

　　白鹰后背一僵，几乎不敢相信。

　　“在我后悔之前快点动手。”

　　再也没有犹豫，白鹰迅速地断了右手。他吭都没吭一声，死死咬着牙关，在陆颜朝门口走去时，跪着转回身去。

　　“教主！”

　　“说。”

　　“为什么？”

　　白鹰也不是没脑子的，陆颜身边的男宠造反，摇身一变成了正道大侠，又是当年他们调查过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当然猜的出大概。

　　只是想想想就一身冷汗，若非被逼到绝路，陆颜绝不会“假死”，他不敢相信陆颜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死？”

　　“……”

　　“走了。”

　　当年的一些细节，他几乎忘记了。那时候白鹰独自一个人回来复命，他就应该有所警觉的。可惜那时候，他或许潜意识里不想听到对青雀不利的消息，根本就没有在意。所以说到底他自己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何况……

　　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让他又一次软了心。

　　若他像对待阿瑟那样废了白鹰的武功，那他整个人就废了。他更没打算要他的命。

　　他不想一个孩子一出生就面对一个家庭的巨变。

　　何况对他来说，白鹰的背叛与阿瑟总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阿瑟是为了一己私利，而白鹰，却是为了亲情。

　　如果因为爱，或许，他可以为此退一步。

　　白鸽一回到家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她脸色骤变，将嫂子送去隔壁婶子家里串门，折回来后，在白鹰的房里找到了正在为自己的手扎绷带的大哥。

　　他们两人以前虽替陆颜办事，但从未曾露过真面目，如今魔教倾覆已久，他们来到这个偏远县城，更不可能牵扯进以前的江湖恩怨。

　　心念电转间，一个想法窜进脑子里，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抖着嗓子问：“教主……来了？”

　　白鹰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可二十多年的默契，双生子的心灵感应，根本不需要他说一个字，白鸽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教主人呢？”

　　“走了。”

　　“……”

　　白鸽迅速地转身离去。

　　这个小县城鲜少有江湖人经过，她出了门，略一打听，就知道了陆颜的去向。

　　陆颜并没有离开太久，何况他还特意逛了逛，给澹台宇轩和沈茗居买了点当地的小吃。他刚出了城门没多久，就被白鸽追了过来。

　　“教主！”

　　官道上，陆颜勒住了马，牵着缰绳令马转过身去。

　　白鸽似乎有些近乡情怯，到了眼前时脚步慢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她咬着嘴唇，眼睛里一片雾蒙蒙的湿润。

　　“教主，真的是你……你瘦了。”但还好，你还活着。

　　陆颜没说话，淡淡地看着她。

　　白鸽单膝跪在地上，道：“教主，属下当年无心背叛，请教主再给属下一个机会。”

　　“魔教已经没了，哪还有什么教主。”

　　“属下只想追随您！”

　　马儿觉得无聊，来回地踱着脚步。陆颜拍了拍它的脖子安抚：“你今年多大了？”

　　“回教主，属下今年二十二了。”

　　“都这么大了，还跟着我折腾什么？”陆颜转开头去，看着绵远的官道，“回去吧，好好过日子，我一切都好，希望你也能好。”

　　“教主……”

　　“都说了没有什么教主了，”陆颜笑道，“以后若有缘再见，直呼我名字便好。白鸽，过往那些年，多谢。”

　　话音落，他已打马而去。

　　白鸽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跟随陆颜多年，一开始是报恩，后来是为什么，大抵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别人都以为魔教教主是没心的。

　　可他却曾在她因为想念去世的父母而哭泣的时候，摸着她的头对她说，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还有哥哥，还有我。

　　那个“谢”字，她怎么当得起，那应该是她对他说的……

　　陆颜回到客栈时发现客栈的大堂快被拆没了。

　　掌柜的看到陆颜进来，拎着算盘就过来了，又是气氛又是无奈地道：“颜大侠，咱小本生意，实在是经不起折腾啊。”

　　“？？？”

　　“跟您同行的那位龙大侠跟一个姑娘在这里打了一架，又是打又是砸的，东西都拆的差不多了，您看这怎么办吧！”

　　“跟我有什么关系？”

　　“……”掌柜的抽了抽嘴角，“哪位不是您的同伴吗……”

　　“且不说是不是同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们人呢？”

　　“在楼上……”

　　“谁砸的东西你找谁啊，你拉着我扯什么皮？”

　　“……这、这不是不敢上去吗……”你是没看到刚才那两位打起来有多凶。

　　“怎么，是觉得我看起来好欺负？”

　　“不不不，怎么敢，大侠想多了……”

　　陆颜翻了个白眼，转身上了楼。

　　掌柜：“……”算了算了，还是命重要，命重要……

　　陆颜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瓷器碎裂的声响，与此同时一道有些耳熟的女声响起：“龙清瞿，你别以为三言两语就可以糊弄过去，今日若见不着陆教主，我和你没完！”

　　是楚菱。

　　陆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心中又满含感激。

　　你看，绝望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可实际上，他拥有的，已经很多了。

　　沈茗居道：“楚姑娘，师父交代天黑前会回来的，你且等等吧。”

　　楚菱道：“龙清瞿，就算陆教主没事，你造的孽我也不会放过你。”

　　“那是我与陆颜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怎么没关系？！”

　　“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我是他……旧情人！”

　　“……”片刻的沉默后，龙清瞿冷冷道，“你怕不是现在即刻就想死。”

　　呵。

　　好大的口气。

　　陆颜走过去，推开了房门。

　　“你想让谁死？”
第四十一章 苦情戏即将上演
　　第四十一章苦情戏即将上演

　　“你想让谁死？”

　　龙清瞿：“……”我对她百般容忍的时候你怎么没来……

　　澹台宇轩见他回来了，松了口气，走过来扯住陆颜袖子。陆颜知道他大抵是被那两人的针锋相对刀光剑影吓着了，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龙清瞿眼神一黯，咬着下唇转开头去。

　　楚菱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她眼睛眨眼间就红了，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陆……陆教主……你真的没事……”

　　五年前的陆颜对美人一向心软，然而五年来，他清心寡欲太久，变化良多，一时居然有些手足无措。所幸楚菱很克制，她擦了擦通红的眼角，朝陆颜行了一礼，再说话时已经恢复了正常：“楚菱冒昧打扰，若教主有所不便，楚菱这就告辞。”

　　她见陆颜进门后仍以黑纱遮面，加之他如今身份尴尬，大抵是不想招惹是非。此时既然知道陆颜平安无事，也是心愿已了。

　　陆颜却道：“不急，先坐一下。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带了些糕点瓜子回来，沈——不，你，去泡茶。”

　　被指名的龙清瞿：“……”

　　楚菱看着龙清瞿推门出去了，才道：“教主为什么还把他带在身边？”

　　“你与宇轩差不多年纪，跟他一样叫我颜哥吧。”

　　楚菱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腿长在他身上，他自己要跟，我也没办法，”陆颜笑了笑，不以为意的样子，“反正我也打不过他。”

　　“他五年前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心寒，教主千万好好提防。”

　　“我知道。”

　　楚菱忧心道：“他此番纠缠，到底想做什么？”

　　“可能觉得自己的戏还没唱够？”

　　说话间龙清瞿端着茶推门而入，表情竟是有些委屈。他将茶盘放在桌上，冷冷瞥了楚菱一眼，便坐到靠窗的位置，抱着三尺三趴在窗框上，佝偻着肩膀的样子有些可怜，却也丝毫不减气质。

　　若是五年前的陆颜，此时免不了从背后将他整个搂住，好言好语安慰几句。然而今非昔比，他这别扭劲儿压根就没人关注，尤其是陆颜，自始至终都懒得看他半眼。

　　陆颜亲手为楚菱倒了茶，又倒了一杯递给澹台宇轩：“今日有没有与沈茗居出去转转？”

　　澹台宇轩摇了摇头，拿了笔写道：“我不大想出去，和沈大叔下了棋。”

　　陆颜知道他因当年中毒的事留下了阴影，怕得是嗓子治好了，才能慢慢劝他，于是道：“你高兴就好。”

　　他与澹台宇轩说话时，声音轻得好似大一点会把人震碎，那种呵护和疼惜都是下意识的，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对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年轻人是如何珍之又重。

　　楚菱原本并没有太在意澹台宇轩，此时也难免将视线放在他身上。她不知澹台宇轩的底细，此时见他畏畏缩缩的模样，心中难免有些失望，总觉得陆颜身边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忽的想起以前看着陆颜和龙清瞿在一起时，竟觉得两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如今龙清瞿果然如她所料已是人中龙凤，却对陆颜做出了那种不能原谅的事，又觉得自己当初简直是瞎了眼。与其养一头狼在身边，倒真不如是澹台宇轩这种胆子小的，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和龙清瞿一比较，楚菱顿时觉得澹台宇轩顺眼起来：“这位公子和颜大哥……是……？”

　　陆颜见她眼神怪异，便知道她大抵是想错了。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澹台宇轩是他不敢亵渎的人，陆颜解释道：“君子之交。”

　　楚菱愣了一下。

　　窗边的龙清瞿后颈一紧，眼珠动了动。

　　楚菱坐了一下就回去了。

　　她自离开陆颜后漂泊多年，三年前与秀水阁阁主苏翩翩相识，结为金兰，如今在秀水阁里教弟子习武，渐渐在江湖中也算是前辈了。

　　秀水阁驻地就在成都府，她这次是临时听说了龙清瞿在附近现身的消息，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和阁主打招呼，于是早早就要回去。

　　临走时还邀请陆颜有时间去秀水阁做客。

　　“秀水阁初春有纸鸢大会，会邀请江湖各路侠士前往踏青，届时桃花满山，万千纸鸢齐飞，美不胜收，若颜大哥有时间，可以来看看。”

　　澹台宇轩眼睛亮了亮，他难得对什么感兴趣，平时深居简出，心性和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陆颜看了他一眼，道：“何时？”

　　楚菱说了具体的时间，将一块桃花形状的牌子递给他：“这是秀水阁的信物，颜大哥去了直接报我的名字。”

　　说是秀水阁的信物，实际上只有秀水阁几位大师父才有使用的权利，陆颜虽然没怎么和秀水阁打过交道，但这牌子他倒是认识。

　　陆颜感叹道：“小楚菱长大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楚菱颊边两朵飞霞，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沈茗居道：“师父，我有一招不知如何破解，师父等下指教一二可好？”

　　陆颜点点头：“好。”

　　澹台宇轩拿过纸笔来，写道：“我也想学武功，颜哥等下也教教我好吗？”

　　“可以啊，习武是好事，强身健体，等下用过晚膳我和沈茗居过几招，你可以先在旁边看看，习武不能急，慢慢来。”

　　澹台宇轩笑着点了点头。

　　龙清瞿也走了过来：“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滚。”

　　“……”

　　用过晚膳，陆颜带着澹台宇轩和沈茗居一起去了城外小树林。龙清瞿虽被无情拒绝，然而贵在脸皮够厚。就如陆颜说的，腿长在他身上，拦也拦不住。何况真动起手来，现在的陆颜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陆颜虽内力不如以往，可对武学招数的参悟能力却世间无人能及，很快就破了困扰了沈茗居多日的招式。

　　他让沈茗居教澹台宇轩几招简单的防身招式，便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

　　今日与白鹰白鸽的恩怨也已经结清，剩下的，就是澹台清和了。

　　他看着因学会一招而开怀的澹台宇轩，心情有些沉重。

　　他若对澹台清和动手，澹台宇轩一定会难过。可若让他就这么放过澹台清和，他又怎么甘心？

　　即便他瞒着藏着，或者让“鸾”动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是包不住火的。

　　他不敢心存侥幸。

　　陆颜皱眉看向站在一旁的龙清瞿，突然扯了下嘴角：“喂。”

　　“……嗯？”

　　陆颜难得主动和他说话，龙清瞿怔了一下，确定他正对着的方向绝对是自己没错，漆黑双眸蓦地亮了起来，跨前几步走到陆颜面前坐了下来：“怎、怎么了？”

　　“澹台清和呢？这么久了没见他来找你，怎么，吵架了？”

　　龙清瞿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冷淡下来。

　　“该不会你也是被利用的吧？”陆颜嗤笑一声。

　　垂下眼睑，龙清瞿“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听不太出是什么情绪。

　　陆颜倒是愣了，随即短促地笑了一声：“哈。”

　　该说因果报应吗？可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痛快？当年为了澹台清和伤他到那种地步，短短五年居然就被甩了，所以他在这中间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这男人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就把他给毁了？

　　他巴不得看着两个人如胶似漆，却也不希望是这样的后续。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有种荒谬又可怕的感觉，人心怎么能这么善变叵测。甚至于有一丝自己珍惜宝贝的东西被别人不当回事的恼怒，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陆颜又愣住了，下一刻便愈发尖酸刻薄起来：“真是活该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青年别开脸，声音有些嗡嗡的，“陆颜，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错了就是错了，我也不想给自己开脱。可那时候，我才九岁，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骗了，一个人的居心叵测，我根本看不出来啊……”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来。

　　但有一点很确定，他一点都不想听这个人聊他和澹台清和的过去。

　　那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两人的或喜或悲的爱情故事，他成了一个十足悲哀的配角，却要在五年之后在这里听这个人渣叨叨他的爱情悲剧？是不是还要在结尾的时候唏嘘几句，和他一起骂那个陈世美？

　　他要真乖乖坐在这里听完了，他的心也太大了点。

　　无视了那一丝疑惑，陆颜抬手打断了他。

　　“别说了。”

　　龙清瞿一顿。

　　“滚远一点，现在不想看见你。”

　　青年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一言不合就被赶走，居然除了无奈，已经没有那么难过了。

　　“不，不是现在，以后也不想看见你，打包你的东西滚蛋，再出现在我面前，就等着被捅刀子吧你。”

　　“我说过了，不可能。你心情不好，我现在可以走，也可以暂时不出现在你面前，但是最多两天，我忍不了那么久。”

　　“死了就可以忍一辈子了。”

　　“……”

　　“你非要表演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的戏码，难道你不知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滚的远远的永远都不招惹我？我这次回来一点都不想和你重逢，真的，你放过我吧。”

　　“那你就杀了我。”

　　陆颜眼神一变：“你以为我不敢？！”

　　龙清瞿转回身来：“我怎么会觉得你不敢？五年前你就说过，你只是看上了我这张脸，只是把我当成我娘的替身而已。你现在为我娘不杀我，但我毕竟不是我娘，把你逼急了，你怎么可能不动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折回来，一步一步走到陆颜面前，蓦地单膝跪了下来。

　　三尺三的剑柄抵着陆颜的肩，他淡淡道：“像你说的，杀了我，我就可以一辈子不纠缠你了。”
第四十二章 霸道王爷爱上我
　　第四十二章霸道王爷爱上我

　　“拔剑吧，陆颜。”

　　手里的三尺三又往前推了推，龙清瞿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我比澹台清和还该死不是吗？当年我用你替我找到的这把剑伤了你，现在，就用它刺进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然后抓住陆颜的手，放在三尺三的剑柄上，忽而像个泄了气的孩子似的，垂着眼喃喃道，“反正你不要我，我也不想活了。”

　　杀了他，再杀了澹台清和。

　　他的仇就可以报了。

　　这个人毁了他一辈子，死不足惜。

　　既然他想找死，那就满足他。

　　陆颜用力握住剑柄，慢慢拔出了三尺三。

　　淡绿色的荧光绕着他的指尖，缓缓而上，缠绕着他的手掌，爬上他的手腕。

　　龙清瞿微微一笑，闭上了眼。

　　兵器破空的声音传来，却没有预想中的痛处，只听到入鞘的摩擦声。他睁开眼，陆颜推剑入鞘，站起身来。

　　“没那么容易让你解脱，既然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你欠我的就是欠我的，既然你知道愧疚知道后悔，那就多后悔一点多愧疚一点，表情越痛苦越好，表演的好的话，或许我就不会那么急着赶你走了。”

　　“……”善变的真实写照就是这种的吧。

　　秀水阁的纸鸢大会就在一个半月后，陆颜索性不走了，在城中租了个小院。

　　每日为澹台宇轩施针后便带他出门走走，有时间便将从天堑下采摘回来的草药炼成药丸。纸鸢大会后纪宁会顺路过来接澹台宇轩回昆仑，把药炼成药丸也可方便携带。

　　这天傍晚陆颜正在廊庑下炼药，就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自澹台宇轩房中传来，随后房门轰然打开。

　　陆颜看着他兴冲冲地冲到他面前，双手搂着他的腰，涨红着脸，居然将他稍稍抱离了地面。

　　“怎么了？”陆颜任由他吭哧吭哧地抱着，笑道，“这么高兴？”

　　院中的声音惊动了龙清瞿和沈茗居，两人都从房中走了出来。

　　澹台宇轩松了手，深吸了口气，双手虔诚地交握着放在胸前，嘴巴动了动：“颜、哥。”声音嘶哑艰涩，近乎于气音，却是清清楚楚地发出了声音。

　　陆颜一怔，随后双眸缓缓睁大。

　　澹台宇轩微笑着望着他，眼圈慢慢地红了。

　　陆颜也红了眼，他从未曾有过这样的成就感。

　　曾经那段厌世的时光中，他虽有一身超凡医术，却从不治病救人。自从与龙涛重逢，他的心境有了很大的改变，此时看着澹台宇轩的动容，忽而发现，原来自己也能够为这世间留下些许美好。

　　拉着澹台宇轩坐下做了一番检查，陆颜摸了摸他的头：“从现在开始，试着不打手语多说话，说不好没关系，也不用逼自己，时间很长，我们慢慢来。”

　　澹台宇轩点点头，顿了一下，张开口：“好。”

　　陆颜笑弯了眼。

　　夕阳在他身上撒下一层金粉，如同闪耀着圣光的神祇。澹台宇轩呆呆看着他：“颜哥……好美。”

　　陆颜怔了怔。

　　美？

　　若是五年前，他从不怀疑自己的颜值。然而现在这种鬼样子，是可以称之为“美”的吗？

　　如果说出这个字的不是澹台宇轩，他甚至会认为对方在嘲笑他。

　　可澹台宇轩的表情那么认真诚恳。

　　“你……是不是审美有问题？”如果不是在澹台宇轩眼睛里看到的自己还是那么不忍直视的模样，他都要认为自己一觉醒来变了个样子，“不吓人吗？”

　　“不啊。美。”

　　“……”

　　陆颜看向老实人沈茗居：“为师美吗？”

　　“徒儿虽不懂世人如何区分美与丑，但师父在徒儿心中，素来是最美的。”

　　“原来你也是个渣男。”

　　“……”

　　陆颜摸了摸下巴，思索半晌，道：“时间不早了，走吧，去吃晚饭。”

　　龙清瞿：？？？嗯？我呢？？怎么不问下我？？？

　　陆颜顺手拿起斗笠，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曾经千夫所指也未曾在乎，不过一张脸而已，他又在怕什么呢？

　　路过街口的烧饼摊，陆颜忽然想吃烧饼。

　　这摊子据说开了几十年，物美价廉，生意很好，队伍排了数丈。

　　沈茗居道：“师父，阵子，你们先走，等下我买好了来找你们。”

　　陆颜按住他，扫了一眼龙清瞿：“尊老，”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师弟沈茗居和小朋友澹台宇轩，“爱幼，为师没教过你？”

　　龙清瞿：……还真没教过。

　　想归想，龙清瞿默默站在了队伍最末端。

　　一品斋。

　　“客官，里……里面请……”

　　迎客的小二脚步一顿，揉了揉眼。

　　视线越过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的肩膀，只见一仙人沐着晚霞缓缓而来。

　　玄衣白发，三千银丝如瀑，那人睫毛一抬，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却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嗓门一收，莫名地就放柔了声音：“几位客官是异乡人吧？咱这一品斋城中远近闻名，自酿杜康酒更是地方一绝，三位若是第一次来，小的给三位贵客推荐几道硬菜。”

　　陆颜道：“好酒好菜多来几样，我这位朋友不擅饮酒，上壶热茶，菜也来几样清淡的。”说着去扶澹台宇轩上楼。

　　小二特意看了一眼被那仙人小心照顾的小公子，却看不出几分特别来，不知为何竟莫名有种失望之感。

　　楼下早已座无虚席，到了楼上，几乎也已满座。

　　三人在角落处落座，照着小二推荐的点了几样招牌菜，另要了一壶毛尖。

　　菜还没上，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走过来，拱手行了个礼：“这位公子有礼了，我家主人诚邀公子雅间一叙。”

　　陆颜抬起眼。

　　这一路走来，他未戴斗笠，身边熙熙攘攘，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所遇之人，无不瞠目结舌走不动路。

　　就譬如此时，自他上楼落座，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声戛然而止，一眼望去，那些面孔皆是嘴唇微张，眼中三分猎奇七分惊艳。

　　五年前也曾万众瞩目，然而彼时人们只会偷偷看他，眉目间是遮遮掩掩却无法隐藏的畏惧却又厌恨的神色。

　　或许改变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恶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知彼此过往，不知彼此性情，也不过是凭一个眼缘看人而已。

　　陆颜淡淡一笑：“多谢你家主人好意，在下还有朋友招呼，有缘下次再聚。”

　　小厮道：“主人说了，外间吵闹，恐惊扰各位雅兴，若公子愿意，请几位一同前往。”

　　陆颜说得委婉，这小厮未必不明白，一再纠缠，就有点惹人嫌了。

　　即使五年后多了几分心平气和，陆颜却并非任人摆布的那种人，当下便皱了眉，语气也生硬起来：“不必了，请回吧。”

　　小厮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陆颜没当回事，回头去逗澹台宇轩说话，刚说两句那小厮又来了。

　　“我家主人说了，若公子今日不方便，便留下姓名住址，改日我家主人登门造访。”

　　陆颜皱了皱眉。

　　沈茗居见他表情不悦，站了起来，执剑的右手挡在那小厮面前：“我师父深居简出，不必了。”

　　小厮冷冷瞥他一眼，隐隐已有怒意。

　　陆颜嗤笑。一个小厮都这么大脾气，这家主人恐怕来头不小。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是找卖笑的找到他头上来了？他和颜悦色几句，不过是想韬光养晦远离是非，这人以为他好欺负？

　　“公子可知我家主人是谁？”

　　我TM管他是谁。

　　陆颜眼睛微微一眯：“滚。”

　　“你！”

　　小厮眼睛一瞪，拂袖而去，不到片刻，便带着八个魁梧健硕的打手折返回来。

　　“不识抬举，”下巴一抬狗仗人势，“往死里打！”

　　陆颜转身抱住澹台宇轩。

　　那小厮以为他是害怕了跟澹台宇轩抱团取暖，轻蔑一笑：“现在知道怕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当我们端瑞王府好欺负的？”

　　澹台宇轩对沈茗居到底有多厉害一无所知，急切道：“颜哥……你、去帮、沈大哥。”

　　“不用，我帮你挡着点血。”

　　片刻后，陆颜脚踩着那小厮的脑袋，朝贴墙站着的众吃瓜群众摆摆手：“莫慌莫慌，大家都坐下，继续吃菜。小二！我们的菜还要多久啊？”

　　一众人哪敢坐。

　　端瑞王与今上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颇受宠信。此处为端瑞王的封地，百姓常年遭端瑞王鱼肉，此刻生怕那端瑞王恼羞成怒连他们也办了，都战战兢兢地躲在一旁表示我只是路过而已。

　　小二没上来，倒是一个头戴玉冠身穿蟒袍的油腻男子从雅间内推门而出。

　　一双蛇眼往陆颜这处一扫，冷冷一笑：“呵，好大的胆子。”

　　陆颜一手撑着下巴，随手捏了根筷子，轻轻敲击桌面。

　　他抬眼瞥了一眼端瑞王，忽而展颜一笑。

　　美人一笑，周遭一切皆黯然失色，万千颜色汇聚一处，何等光彩照人。

　　那端瑞王心跳漏了一拍，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卡了壳。

　　却听陆颜道：“大哥，脸上的油都能炒一盘菜了。长得丑不要紧，好歹有点内涵，一看你就是‘霸道王爷爱上我’这种脑残小说看多了，别人男主角长什么样你长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还学别人强取豪夺？”

　　“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怎么啦？”

　　“……”端瑞王两眼一翻差点一口血吐出来，“你——本王看你是不想活了！”

　　陆颜微微一笑，手中筷子一掷，贴着端瑞王的脖子插进他身后的门缝里。

　　“我想不想活不需要你操心，”陆颜笑容一收，冷声道，“我倒是觉得你想死。”

　　端瑞王抬起颤巍巍的手按了按脖子，再抬手一看，竟是见了血，一屁股坐在地上，尖叫起来：“来人啊，快给我来人！刺客，这里有刺客行刺本王！”

　　陆颜：“……”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胆子小？脖子擦破点皮都能吓尿？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人自楼下拾级而上，站在楼梯口环视片刻。

　　端瑞王眼睛一亮，好像白马王子从天而降要来就救他于水深火热：“龙兄弟！你来的正好，快，快替本王拿下这三个杀千刀的刺客！”

　　龙清瞿皱眉看了他一眼，抬脚朝陆颜走去。

　　“对，就是他们！旁边那个穿青衣的好像有点本事，那个白发美——白发的妖精也不可小觑！龙兄弟，你小心应付，此次捉拿刺客有功，本王定向皇兄奏明，记你大功一件，让他早日将我皇妹许配给你！”

　　陆颜眉梢微微一挑，抬眼看着龙清瞿。

　　哟，看不出来，这原来是未来的驸马爷。

　　未来的驸马爷把一包热乎乎的烧饼递进他手里。

　　“趁热吃。”

　　端瑞王：“……”我TM是不是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失血过多：你怕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第四十三章 求之不得
　　第四十三章求之不得

　　“龙兄弟，你，你这是何意？”端瑞王有点拿不准眼下的情况。

　　龙清瞿单膝跪地，将陆颜踩着小厮那只脚抬起来，搁在膝头擦掉靴底几滴血迹。

　　“换一家吃吗？”他仰头问道。

　　陆颜啃了一口烧饼，挑挑眉：“不跟你家大舅子聊两句？”

　　龙清瞿无奈一笑，起身道：“我跟他不熟。”

　　陆颜瞥了一眼端瑞王：“可他跟你挺熟啊。”

　　龙清瞿抿了抿嘴角，眉间几分春色：“你……你吃醋了？”

　　“我吃烧饼。”

　　“……”

　　澹台宇轩小声道：“颜哥，我们，走吧，”说完指了指对面酒楼，很快又想起陆颜的嘱咐，补充道，“对面，菜，香。”

　　陆颜起身道：“走。”

　　说完搂着澹台宇轩的腰，脚尖一点，直接飞向对面二楼。沈茗居亦尾随而去。

　　端瑞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复又将先前的话问了一遍：“龙兄弟，你这是何意！”

　　龙清瞿站起身，膝盖上一处脏污，竟毫不在意。他视线向下一瞥，居高临下道：“端瑞王莫非对在下属意之人有何想法？”

　　“……你……你你你……”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来，半晌才理直气壮道，“你就不怕这件事传进我皇妹耳里！”

　　“在下与长公主不过几面之缘而已，端瑞王如此想当然，长公主知道吗？”

　　龙清瞿跟过去的时候，菜已经上桌了。

　　不知是有意无意，桌边就三把椅子。龙清瞿看了一眼陆颜，在隔壁的空桌拖了把椅子过来。

　　澹台宇轩道：“龙、大、哥，没事，了吗？”

　　龙清瞿点点头，又去看陆颜。陆颜仍旧视他为无物，同沈茗居小声道：“等下师父带你去好地方轻松一下。”

　　沈茗居此人平日里除了看剑谱练剑，数十年如一日，没有任何的业余爱好。

　　果然沈茗居仍旧兴趣缺缺一张脸，但师父有命徒儿何敢不从，淡淡颔首道：“好。”

　　用过晚膳，天已黑透。

　　陆颜安排龙清瞿陪澹台宇轩回去休息。

　　“颜哥，呢？”澹台宇轩道。

　　陆颜揽着沈茗居肩膀，道：“颜哥与你沈大哥还有事要办，小朋友早早回去休息。”

　　澹台宇轩虽好奇他们要去哪里，但他一向乖巧，陆颜不说他便不问。在外面呆久了，他也不自在的很，于是点头道：“颜哥，早点回。”

　　四人在酒楼楼下分手，龙清瞿看着两人往那越夜越繁荣的方向走去，蹙了蹙眉。

　　陆颜多年未曾出入花街柳巷，但遇到龙清瞿之前却是这种地方的常客，寻花问柳可谓是驾轻就熟。被那老鸨笑盈盈迎上二楼厢房，他大马金刀往那贵妃塌上一坐，伸手拽了一把僵硬的沈茗居。

　　“把你们这儿最野的相公都给爷叫上来。”说着朝那老鸨抛出一物。

　　老鸨双手一接，看了一眼那金灿灿的东西，一张脸如菊花绽放：“大爷您稍等，奴家这就给您安排！”

　　“快去快去。”

　　待房门关上，沈茗居僵硬着脸道：“师父……”

　　陆颜往榻上一倒，翻了个白眼：“让你出来piao的，怎么看你跟要被piao似的，你紧张什么啊。”

　　“我不习惯……”

　　“不习惯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沈茗居擦了擦额头冷汗，“师父……我，我还是先回去吧……不，我去外面等您。”

　　陆颜“啧”了一声，坐起身来，勾着沈茗居下巴。

　　这老大叔虽然相貌平平，但说实话，陆颜还从未见过四十过半皮肤还能如此次紧绷细腻没有半点皱纹的人。

　　陆颜捏着他下巴左右看了片刻，把沈茗居看的头皮发麻，想推开又觉得无礼，浑身肌肉绷得紧紧地。

　　陆颜顿觉好玩，长腿一伸跨在沈茗居膝盖上。

　　“……师师师师师父你你你你干什么！”

　　“徒徒徒徒儿你你你你这么紧张。”

　　“……”

　　“以前没发现，徒儿这双眼睛贼漂亮。”陆颜跨坐在沈茗居身上，居高临下地摸了摸那双眼眸。虽是单眼皮，但因为眼仁出奇的大，目光炯炯，十分精神。

　　沈茗居抖了一下，兴许是太紧张，那双眼睛慢慢又睁大了些许。

　　陆颜看了他一阵，直把沈茗居看得头晕目眩，眼神闪烁，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陆颜忽的弹了弹沈茗居的额头，笑道：“为师发现了。”

　　“……”

　　“徒儿喜欢男人。”

　　“……”

　　“而且徒儿是下面那个吧？”

　　“……！！！”

　　瞳孔骤然紧缩，沈茗居一脸错愕。

　　陆颜笑眯眯地翻身坐下，幽幽道：“徒儿似乎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呢。”

　　沈茗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他后背一僵，猛地站起身来，破窗而出：“师父我先走了你早点回！”

　　陆颜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啧”了一声。老大叔这么不经逗。

　　那锭金元宝进了口袋，老鸨自然尽职尽责，带了十几个相公进来。

　　陆颜扫了一圈，清秀可人的有，妖艳诱人的也有。

　　陆颜道：“你们谁会打马吊？”

　　众人皆是一愣。有几人犹犹豫豫地举手，陆颜点了其中三人，道：“就你们了。”

　　房门一关，不多时就娇嗔嘤咛声不绝于耳。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摸上窗外露台，那人立在窗外听了一阵，那靡靡之音刺耳至极，眉心越蹙越紧，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掌拍开了窗。

　　房内一阵人仰马翻惊惶尖叫。

　　陆颜脸颊微红，一口饮尽杯中酒，将面前的牌一推，笑道：“胡了，来，给钱给钱，都躲在桌子底下做什么？”

　　一个胆子大的从桌子下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爷，你，你仇家来寻仇了！”

　　龙清瞿一步一步走过来，一剑劈落，牌桌“砰”地一声掉了一角。

　　三个相公在桌下尖叫着抱成一团。

　　“滚出去。”

　　“大侠饶命，我们这就滚，这就滚！！！”那三个相公抱头鼠窜，走的时候还没忘记贴心关门。

　　陆颜尔康手：“……卧槽？”你们是不是故意的？老子一晚上就赢了这么一把好吗？

　　还没等他气愤，领子被一把揪住。

　　龙清瞿拎着他，脸凑近了，一片铁青：“你每晚招人侍寝也就算了，现在都玩到妓院来了，嗯？”

　　陆颜皱眉，冷声道：“放开。”

　　龙清瞿却不放，非但没放，反而将他丢上床，随后压了上来。

　　青年眼眶通红，眼底是痛到绝望时的脆弱：“陆颜，你杀了我吧，我忍不了了，我看不下去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质问你，我不问，我不说，我只求你杀了我，你让我解脱吧。”

　　陆颜冷笑：“你解脱？你凭什么解脱？我都解脱不了，你想解脱？”

　　红得要滴出血来的眸子里蓄满泪水，一滴两滴地落在陆颜的脸上。

　　青年按着他肩膀的手松了紧紧了松，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明白自己根本什么都抓不住。

　　他蓦地低吼一声，俯下1身。

　　被对方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怀抱与体香笼罩，陆颜大幅度地抖了一下，他抬手想给他一拳，却被十指交扣着压在头顶，随后大脑一片空白。

　　嘴唇被***轻咬，对方剧烈起伏的胸口与他相贴，来自于另一个人的疯狂的心跳声亦振动着他的胸腔。

　　他倒吸了一口气，牙齿一合咬了下去。

　　龙清瞿吃痛，却愈发疯狂地吻了过来，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彼此的唾液***。

　　陆颜先前喝了些酒，何况他本就没有龙清瞿身量高力气大，五年前尚且如此，五年后更不是他对手。

　　即使奋力挣扎，也不过是在床上纠缠，以至于他累得气喘吁吁，***。

　　陆颜双眼通红，怒道：“龙清瞿，你欺人太甚！”

　　青年眼睫簌簌抖动，几滴眼泪又落了下来，随后一发不可收拾。

　　***

　　青年垂着如鸦羽般乌黑浓密的睫毛，他不敢看陆颜的眼。

　　“你想要我给你，”他咬着下唇，肌理漂亮的皮肤一寸寸暴，露在陆颜的眼前，“别再碰别人了，求你，我也可以。”

　　即使被陆颜骂着“滚开”，即使被毫不留情地说了“你让我觉得恶心”，青年只是红着眼，几近疯狂地固执着，想让对方进入他的身体，想让自己的存在对于这个他愧疚又心爱的人也有几分价值。

　　可他毕竟从未做过承受的一方，以前与陆颜在一起时，也是因为他的身体根本不适合承受，最终是以陆颜的妥协而告终。

　　***

　　陆颜青白着一张脸，看着青年的绝望和他的疯狂。口腔和鼻腔里全都是血腥味，他闭了闭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鸾。”

　　随着陆颜一声令下，六个黑衣人从夜幕中越窗而入，执剑立在床边，剑尖直指龙清瞿。

　　青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与无措。他赤着身体起身，扯过床单盖住陆颜的下身。

　　魍魉单膝跪在床边，解开陆颜双手上的束缚。

　　陆颜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在魍魉的搀扶下坐起身。

　　随后他一抬手，“啪”地一声，龙清瞿的脸被甩得撇向一侧，白皙的脸上瞬间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陆颜低头整理衣物。手抖得抓不住衣带，魍魉叹了口气，重新跪在床边替他穿衣穿鞋，随后将人打横抱了了起来。

　　一行人从窗口鱼贯而出。

　　龙清瞿垂着头站在那里，窗外有风吹进来，散开的发丝随风舞动，他抬起拇指按了按破裂的嘴角，看着指腹上的点点血迹，视线转向凌乱的床单。

　　他抱着头，靠着床慢慢蹲下1身。

　　“我就不行吗？”

　　昔日何其风光的侍剑阁阁主，此时也不过是个求之不得的可怜人罢了。

　　[陆颜:有病？老子来打个牌你TM也能疯？]
第四十四章 长公主
　　第四十四章长公主

　　一大早，陆颜在炼药。

　　沈茗居走过来，在院子里打水洗漱，眼睛转向眼角，时不时瞄一眼陆颜，又很快转开视线。

　　他有点心虚。

　　莫名的，有点心虚。

　　这几天夜里他反复地做一个梦，梦里贺昭牵着他的手说：“沈茗居，等我长大了，我照顾你一辈子，等你老了，我就给你养老。”

　　贺昭比他小七岁，他喊沈荜何“沈二哥”，却叫他“沈茗居”。

　　后来贺昭长大了一点，可惜他还没看到他彻底长大的样子，他就走了。

　　他走的远远的，消失得干干净净，整整二十五年了，他再也没见过他，江湖上也从未出现一个叫做“贺昭”的人。

　　二十五年，虽不足以令沧海变桑田，却也可以发生很多事。

　　或许那个人死了。

　　有时候想到这个可能，他很可悲地心情会好那么一点。

　　二十五年平静的心在那晚被陆颜的一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一刹那他想起了那些往事。

　　他落荒而逃。

　　简直莫名其妙。

　　四十过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去想什么爱与恨，情与怨。

　　心境无波无澜才是他沈茗居。

　　“沈茗居。”

　　陆颜喊他，吓了他一跳。

　　“师师师师父……”

　　“徒徒徒徒儿你这几天怎么就结结结结巴的了呢？”陆颜眨着眼对他笑。

　　“……”

　　“过来。”一手捧着脸，一手勾了勾食指。

　　沈茗居擦了擦脸，放下洗漱用品，走到廊庑下。

　　“给，拿回去当糖吃。”

　　木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二十颗黑色小药丸，沈茗居道：“这是什么？”

　　“chu。N药。”

　　“……”

　　沈茗居一脸五彩斑斓，陆颜觉得逗他有意思，塞了一颗他嘴里，见他想吐，抬手在他喉结上一戳。

　　喉结滚动，药丸咽了下去。

　　沈茗居瞪大眼：“！！！”

　　丹田中升起一股暖流，沈茗居慌得眼睛都红了，嘴唇抖了几下，磕磕巴巴地道：“师师师师父……”

　　陆颜靠在廊柱上笑得前仰后合。

　　澹台宇轩在房里小声喊：“颜哥，时辰，到了。”

　　每天清晨陆颜都会为澹台宇轩施针，陆颜进了澹台宇轩的房间，替他将银针一根根拔出，在布袋里装好。

　　这边刚结束，就听到院子里“哗啦啦”的泼水声。

　　澹台宇轩一边系衣带，一边踮着脚往窗外看。

　　“哇……”他啧啧感叹，“沈大哥，身体，真好。”

　　院子里，沈茗居浑身湿漉漉的，天气还没彻底回暖，冰凉的井水打上来就往身上泼。

　　陆颜：“……”

　　这货的脑子是块木头疙瘩吧怎么就这么不经逗。

　　在陆颜的再三保证下，沈茗居才终于相信，那盒药丸不是春。。y，ao。

　　“山谷下到处都是落莹草，这次带回来的不多，就做了这么二十几颗药丸，吃完了下次师父再带你下去摘。”

　　沈茗居道：“我不用了，师父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陆颜笑了笑：“为师跟这江湖的缘分已经快尽了，等想做的事情结束，为师就回凤凰岛陪你师祖安享晚年，要这一身功夫有何用。”

　　他说着话时，龙清瞿正推门出来。

　　陆颜正对着那两扇门，两人目光交汇，青年嘴唇翕动了一下。

　　陆颜站起身，转开目光。

　　“走，去买烧饼。”

　　街头的烧饼摊前仍旧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自陆颜一行出现后，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莫名就排起了长龙，一直从街头排到街尾。

　　半天终于排到。

　　卖烧饼的大婶看着陆颜挪不开眼。

　　“大婶，四个烧饼。”

　　“哦，好……好！”

　　捧着四个烧饼脱离了队伍往前走，陆颜分了一个澹台宇轩，分了一个沈茗居，然后将最后两个烧饼合在一起，香喷喷地咬了一口。

　　龙清瞿：“……我的呢？”

　　“自己不会买啊！”

　　“……”青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脱离的队伍，暗暗考虑有没有人会允许他插个队。

　　最后他在冷清的包子摊前买了一笼包子，包子皮厚馅儿少，食不知味。

　　长长的队伍里有人在问：“哎，这是在排什么呢？”

　　“你不知道你来排队？”

　　“你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

　　“……”

　　“我看大家都在排我就来排一下看看，这么多人，是不是可以领什么免费的东西？”

　　“我刚问了，前面的说有美人。”

　　“……我去……这年头连美人都可以免费领了吗？”

　　“听见了没，前面说排队可以领美人。”

　　“是官府发的吗？有什么要求吗？”

　　……

　　…………

　　人们还在排队，“美人”已经趁乱离开了。

　　太阳出来后渐渐暖和起来，四人在集市上买了些新鲜的食材，渔具炊具，出城去野炊踏青。

　　城外不远处有一处湖泊，湖边杨柳青青，草长莺飞。这种日子里踏青者甚众，有举家出行，有三五文人骚客吟诗作对，有闺中密友喝茶谈心。

　　好不热闹。

　　陆颜和澹台宇轩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鱼竿钓鱼。

　　那边龙清瞿和沈茗居负责架炊具生火。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陆颜好奇回头，只见一辆由官府护送的马车远远行来，所行之处无不避让，不多久在长亭外停了下来。

　　陆颜他们恰好就坐在长亭旁边。走在前面的侍卫朝这边瞄了一眼，呵道：“长公主出行，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马车里下来两个侍女，随后帘子挑开，一双玉白的手伸出来，搭在侍女的手上。

　　哇，公主？

　　陆颜虽在江湖行走多年，王孙公子却未曾见过几次，更不用说公主。

　　手里鱼竿有鱼上钩，他无心理会，丢了鱼竿伸长了脖子去看。

　　“看什么看，还不快退下！惊扰了长公主，一百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侍卫斥道。

　　“等下，”陆颜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别吵，我就看一眼。”

　　那侍卫先前只匆匆扫了一眼，见陆颜一头白发以为是一个耄耋老人，此时听他声音又多看了一眼，顿时怔住了。

　　什么老人，简直是个美人……不，简直是个仙人！若这一身箭袖玄衣换成广袖白袍，那便真的与仙人别无二致了。

　　怔怔看了半晌，侍卫这才想起职责所在，涨红了脸道：“看、看什么看！”再看也没你长的好看！

　　那边长公主已经下了车，风吹仙袂飘飖举，云鬓花颜金步摇，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

　　长公主搭着侍女的手，缓步朝长亭走来，每一步似乎都是用尺子测量过，肉眼所见分毫不差，那端庄姿态岂止是一个“雍容华贵”可以形容。

　　澹台宇轩抓着陆颜的手，有些紧张：“颜、颜哥，我们，走吧。”

　　他这一开口，声音虽不大，长公主却听到了声音，皱眉朝这边瞥了一眼，愣了一下，眼睛忽而一亮。

　　“龙大哥！”

　　陆颜：嗯？？？

　　啊，对了，他怎么忘记这茬了？

　　他调转视线看向龙清瞿，挑了下眉。

　　青年几乎也下意识地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却是陆颜先转开了目光。

　　转开眼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举动就是一个字——怂。陆颜还未来得及纠结，视线便在眼神呆滞的沈茗居身上定格。

　　……

　　什么鬼，怎么感觉他的眼神有些奇奇怪怪？坐怀不乱的沈大叔该不会是看上了长公主了吧。

　　陆颜的视线来回在龙清瞿、长公主和沈茗居身上转来转去。

　　脑子里瞬间YY出一部十万字狗血小说。

　　“龙大哥，你还记得我吗？”长公主走到龙清瞿面前，双颊绯红，微微垂首，一脸的含羞带怯。

　　长公主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无论是气质还是样貌，都看不出来居然和端瑞王那种中年油腻大叔有什么血缘关系。

　　龙清瞿行了一个揖礼，垂着眼睑，语气恭敬却不乏冷淡：“京中曾与长公主有数面之缘，在下自然记得。”

　　“数面之缘”这种说法，与其说是在陈述事实事实，不如说是在隐晦地想要拉来彼此的距离。

　　贝齿轻咬下唇，长公主脸上的红晕淡了下去，声音也矜持了几分：“龙大哥也是来踏青吗？”视线扫过龙清瞿身边的沈茗居，她微微一怔，皱了下眉，却并未说什么，随后看向旁边的陆颜和澹台宇轩，“本宫独自出行略感无聊，若不介意，可否同行？”

　　龙清瞿嘴唇动了动，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却听陆颜道：“长公主会钓鱼吗？”

　　“……”长公主有点无语，“本宫不大会这种。”

　　“哦，那我教你啊。”

　　“……”我TM用你教！“那就多谢了，”顺势就把自己加入进来，长公主朝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把带来的东西都抬过来。”

　　说是“抬”，还真不是随口说说的。

　　一筐筐的水果，一盒盒的蜜饯，一袋袋的点心。虎皮毡子贵妃塌，小叶紫檀八仙桌。这都赶上搬家的节奏了。

　　陆颜心想老子当年做魔教教主的时候也没这么骄奢淫逸啊。贵族出身果然比较会享受。这龙清瞿若是嫁——啊不，娶了长公主，也算是嫁——不是，也算是进了豪门了。

　　可惜啊可惜。

　　这货是个弯的。那就真没长公主什么事儿了。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不管是不是真心实意招待，但皇家毕竟是皇家，一点水果点心的还不至于亏待人家。

　　做点心的师傅大抵是来自于江南，陆颜素来喜好江南一带的甜食口味，五年来在凤凰岛上呆着嘴巴淡出个鸟来，出了岛一直也没机会去南方，此时倒是在长公主这里过了把嘴瘾。

　　龙清瞿是典型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长公主便把话头转到几位“好友”身上。

　　“诸位与龙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沈茗居对龙清瞿仍旧有气不说，今天也不知是怎么的，全程一脸的若有所思，至于澹台宇轩，话还说不利索，在陌生人面前胆子又小，聊天的担子就担在了陆颜身上。

　　陆颜对美人，向来是很有耐心与爱心，脸上的笑容也比平时温柔了几分：“怎么认识的啊，他找我治病。”

　　长公主美眸睁大：“龙大哥病了？”

　　“替他——”顿了顿，陆颜看了一眼皱眉望着他的龙清瞿，笑道，“替他朋友找我医病。都是五年前的旧事了。”

　　“为了朋友啊，”长公主松了口气，羞涩地偷瞄龙清瞿，“龙大哥一向有情有义。”

　　陆颜脸上的笑容不减：“是啊，的确是有情有义。”

　　龙清瞿微微叹了口气。

　　陆颜挑了挑眉，神色间是只有彼此能看明白的挑衅与讥讽，龙清瞿眸色如神潭，什么也不说，只拿“我如今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的眼神看着他。

　　陆颜扯了扯嘴角，一脸不屑。

　　短暂的沉默，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起来。长公主作为女人的第六感有种自己被一个无形的幕布隔离开来的错觉，她来回打量着龙清瞿与陆颜，试探道：“那你们，是如何成为朋友的？”

　　“朋友？”陆颜挑了挑眉，摇头道，“不是朋友，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走在一路？

　　似乎看懂了长公主眼神的含义，陆颜也佯装认真思考起来：“是啊，没关系，怎么会在一起呢？龙大侠，你说呢？”

　　既然没关系，怎么就巴着不放了呢？

　　龙清瞿怎么不懂陆颜的言外之意。

　　他看着陆颜，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就未曾从陆颜身上移开。

　　抬起手自然地捻起他嘴角一块糕点碎屑，随后他更自然地直接送进了嘴巴里。一丝丝的甜在唇齿间散开，似乎将苦涩压下去了一点。

　　他对着陆颜笑了笑：“追求是单方面的事，你当然可以与我没有关系。”

　　陆颜脸色微微一变。

　　长公主瞪大眼望着他。

　　这是那个十句换不回一句答复的沉默寡言的男人？是那个在京中面对多少官家小姐都不曾看一眼的男人？

　　曾经她以为这人是没有心的，既没有心，唯有她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堂堂长公主，方可驾驭。

　　可如今，他竟对着一个男人，笑容苦涩，眉目含情。

　　长公主冷着脸看向陆颜，之前不曾把他太当回事，只当此人得了什么怪病，此时仔细一看，竟倒抽了一口冷气。

　　京中美人如云，却何曾见过这样的花颜月貌，合该是出现在天上画中的。

　　她素来有京中第一美人之称，可在这张亦妖亦仙不落凡尘的脸面前，居然被比了下去。

　　一个男人，她如何甘心？

　　各怀心事，刚热络起来的气氛又冷淡下去，正在这时，又一辆马车行来。

　　车在近旁停了下来，先下来的是那位油腻的端瑞王，随后又有一人下了车，一身月牙色广袖流云袍，面若冠玉目如朗星，姿态从容气势逼人。

　　坐在陆颜旁边的沈茗居突然站了起来。

　　陆颜抬首去看，便见沈茗居目露震惊之色，嘴唇翕动，胸口起伏，怔怔地望着那人。

　　那男子三四十岁的年纪，与端瑞王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长相倒是和长公主有五六分的相似。

　　“不是说好一同出来踏青吗，芮儿怎么自行先走了？”男子微笑着走过来，与长公主语态亲密，必是皇家之人。

　　长公主起身福了福身：“皇兄、端瑞王兄。”

　　卧槽，这是见到皇帝了？

　　是不是得跪一下？

　　陆颜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来，那皇帝朝他们这边看过来，视线落在沈茗居身上，突然脸色一变。

　　“你……”

　　沈茗居脑子里乱成一片，一会儿是贺昭拉着手对他说“沈茗居我会对你好”，一会儿是贺昭眼里含着泪问他“你怎知我年纪小不懂情爱”，十三岁的少年突然就消失了，消失了整整二十五年。

　　他曾经想象过那人长大后的模样，他老了，那个少年也该老了，他的脸上也会长满皱纹，鬓角也会夹杂银丝。

　　二十五年后，他看到了一个和印象中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的脸，成熟了，却不曾老去分毫。

　　他后退了一步，眼底尽是痛色，混乱的目光转开，又看了一眼皇帝，很快运起轻功转身离去。

　　“沈茗居！”此时再不必问，除了沈茗居，何人会以这种眼神看他？

　　皇帝抬脚欲追，一把黑带缠绕的剑抵在他胸前。

　　立于两旁的侍卫怒斥道：“放肆！”

　　皇帝抬手制止了侍卫的斥责，眉心微蹙，问道：“公子这是何意？”

　　“我还要问你，”陆颜故作不知对方身份，言语间也不曾客气，“这位公子又是何意？”

　　皇帝朝沈茗居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深色复杂：“他……我与他有些旧情。”

　　陆颜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赤，裸。离开落雨山庄那日，将行之时，沈荜何曾对沈茗居说，若再遇到他，你就与他在一起吧。今日沈茗居反应这么大，这个人，莫非就是沈荜何口中说的“那个人”？

　　从未曾被人用这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皇帝面有愠色，眉心蹙得更紧。

　　龙清瞿走到陆颜面前，将他挡在身后，朝皇帝行了一礼。

　　“我此行微服出行，不必多礼，”皇帝道，“龙兄弟与沈茗居相识？”说着视线转向陆颜，“这位公子，与他又是什么关系？”目光落在陆颜身上，倒是有几分争风吃醋般的敌意。

　　陆颜故意道：“我与沈茗居自然是关系匪浅，只是我怎么从来不曾听说，他何时有个这么体面的朋友？”

　　皇帝皱眉道：“我跟他的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那可真是抱歉，沈茗居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找他？先跟我说明白了吧。”

　　皇帝眼中怒意更盛。

　　龙清瞿道：“贺公子误会了，陆颜，这位公子，是沈茗居的师父。”

　　陆颜翻了个白眼：“多事！”

　　皇帝神色一怔，随即态度缓和下来，竟是拱手行了一礼：“师父如此年轻，晚辈倒是没想到……”

　　陆颜冷哼一声：“说吧，你到底做了什么，就沈茗居那种性子，我还真没见过什么人能让他这么魂不守舍的。”

　　皇帝朝端瑞王看了一眼。

　　端瑞王连忙道：“芮儿，走，跟哥去那边亭子里转转。”

　　长公主识趣，与端瑞王缓步离开。

　　皇帝又看了一眼龙清瞿和澹台宇轩。

　　澹台宇轩往陆颜身后缩了缩：“颜哥……”

　　“你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怕被人知道？”陆颜冷笑。

　　皇帝：“……”

　　二十五年前，皇帝还不是皇帝，是先皇的第九个儿子。彼时先皇正值壮年，迟迟不立太子。一日无储君，皇子间争斗一日不休。

　　那年九皇子贺之昭随二皇子南下历练，被三皇子偷袭，欲以一石二鸟之计陷害二皇子并除掉九皇子。

　　贺之昭重伤，倒在落雨山庄的山路上，被沈荜何遇到，带回山庄。醒来后他连名字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姓贺，名字里有个“昭”字。

　　自失忆后三年，贺之昭与沈茗居同吃同住，十二三岁的少年，渐渐情窦初开，知慕少艾，恋上了沈茗居。

　　某一日贺之昭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不甘心被三皇子愚弄，决定离开落雨山庄返回京城，向父皇禀明真相。

　　离开之前，他曾问过沈茗居，是否愿意与他一同回京。

　　沈茗居当时并未直接答复，他便给了沈茗居三天的时间，他说三日后他会在落雨山庄山脚下等他至亥时。

　　然而沈茗居没有来。

　　“他并不懂，我是真的爱他。”

　　“爱吗？”陆颜笑了笑，“你若爱他，便不会有这二十五年的分别了。比起他，你还是更爱皇位不是吗？”

　　贺之昭表情扭曲了一下，坐在那个位置上，早就不愿听些所谓逆耳忠言，然而陆颜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

　　“你为何不说他不愿跟我一起离开，根本不曾将我放在心上！”

　　“我是不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感情，”陆颜摆弄着手里的琉璃杯，倏地抬眼望向贺之昭眼底，“我只知道，他后来这些年，除了习武，再无欲无求。我曾经觉得他的人生实在枯燥乏味得可怜，如今却突然明白，不过是失去了最好的东西，世间万物于他而言便都失了颜色。而你呢，”他翘起嘴角，嗤笑一声，“陛下想必后宫佳丽三千，若非今日偶遇，早已将沈茗居这三个字，彻底忘在脑后了吧！”

　　贺之昭双目通红，俨然是恼羞成怒。

第四十六章 情之一字
　　第四十六章情之一字

　　“大胆！”贺之昭胸口起伏，已是盛怒之中。

　　龙清瞿将陆颜挡在身后，拱手道：“陛下，陆颜关心则乱，口不择言，在下替他向您请罪。陛下若要责罚，在下愿代替他承担。”

　　贺之昭看着他，片刻后，平缓了呼吸，摆摆手，道：“龙兄弟说的什么话，你我之间，何至于谈得上‘责罚’二字。”

　　陆颜坦然看着贺之昭，无惧无畏。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道义永远放在最前面。落雨山庄于贺之昭有恩，沈茗居对贺之昭的心思更是不必明说旁人也能意会。

　　然而贺之昭如今权力在手美人在怀，平白耽误了沈茗居二十五年，却还妄图粉饰太平，他有什么脸再见沈茗居？

　　人一生也不过两三个二十五年，沈茗居大好的青春早就没了，就这么葬送在一个不值得的人手中。

　　他为沈茗居不值。

　　“你离他远点。”陆颜冷哼。

　　贺之昭不以为意：“谁也拦不住我。”

　　“他见了你就跑，你以为他会愿意见你？”

　　贺之昭脸色不大好看，过了片刻咬牙道：“朕要见他，他不愿也得愿！”

　　“呵，”陆颜怒极反笑，“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简直——！”

　　贺之昭似乎有些忌惮龙清瞿，衣袖一挥，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与皇帝不欢而散，陆颜担心沈茗居，又和贺之昭生了一肚子的气，气都气饱了，让龙清瞿陪澹台宇轩去酒楼用膳，自己一个人回了租住的小院。

　　沈茗居房间的门紧闭，陆颜站在门口悄悄听了一阵，房里静静的，只依稀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他咳嗽了一声，抬手敲门。

　　过了片刻，房里的人才有了动静。

　　沈茗居打开门，神态倒是没有异常，但眼睛却是红的。

　　陆颜想宠一个人的时候，能把人疼到心尖尖上去。沈茗居虽不是什么美人，但好歹是他陆颜的徒弟，徒儿受了委屈，师父怎可能不心疼。

　　他一把将沈茗居搂住，双手环着他的腰，下巴轻轻蹭着对方绷紧的肩膀，温言软语道：“我的大宝贝儿，多大点事，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哭鼻子了呢？你这是要心疼死为师啊！”

　　沈茗居：“……”求求你放开我……

　　陆颜没有提贺之昭，与沈茗居插科打诨一阵，见他神色恹恹，便提议与他切磋剑术，如此才渐渐让他忘记那些烦心琐事，心情畅快起来。

　　两人在院中过了数百招，龙清瞿与澹台宇轩回来了，打包了些酒菜带回来。

　　陆颜见沈茗居已冷静下来，便不再缠他。有些事，旁人即使能理解也毕竟是局外人，要解决还得靠他自己。

　　夜里，陆颜趴在魍魉肩头，对着桌上烛火发呆。

　　初春的夜晚还很凉，陆颜体内寒毒作祟，到了晚间，若无人为他取暖，真气亏损太多，身体吃不消。

　　鸾里每个人，除了身为女子的阿卯，都曾经陪他睡过，单纯的睡觉而已。陆颜最喜欢抱着魍魉睡。魍魉曾受过情伤，两人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偶尔也会在睡着前聊两句。

　　“主人为何还不睡？”魍魉拉起被子盖住陆颜露在外面的肩膀，“在想白天的事？”

　　陆颜怔愣了一下，看向魍魉，拉着他的胳膊垫在自己脖子下，平躺下来。

　　手指勾着他的手一下下绕着，陆颜看着床顶，道：“不，我想的是师父。”

　　“想涛大人？”

　　“师父和师爹，真是令人羡慕。”

　　魍魉沉默了一会儿，道：“希大人，当年也做过错事。”

　　陆颜侧身面朝魍魉，眼中闪烁八卦光芒：“我怎么不知道？”

　　“都是陈年旧事了，两位大人都不愿提，但希大人心中一直有愧疚。我也是有一次希大人醉酒时，听他说的。”

　　即使心意互通的人，年轻气盛的时候，也经常会做些伤害彼此的事。

　　原来师爹是某个国家唯一的皇子，年轻时云游中原，与师父相恋，却迫于皇家的压力，打算回国娶妻生子稳住皇家。师父性格倔强要强，宁可离开也不愿与别人分享恋人。

　　师爹回国成亲时，让师父等他，然而师父已经心灰意冷，入了魔教，从此没了音讯。

　　后来师爹膝下一直无所出，皇家四处求医问药，听说魔教教主医术高明，以重金求得师父为师爹诊病。

　　师父隐瞒身份前往异国，却被师爹一眼看穿。其实师爹根本没病，他成亲后发现再也找不到师爹，才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人被自己弄丢了，从此即使皇家为他娶妻纳妾，他从不碰那些女子一下，又如何生得出子嗣。那日师爹喝下生子药，亲自为自己留了一个有着师父血脉的子嗣。之后那孩子成了继承人，而师爹假死，回到中原，找到了师父。

　　师父虽心中有恨有怨，可最终还是原谅了师爹。师爹一直心存愧疚，无论师父说什么，他都唯命是从。这也是为什么师父一句话，师爹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大半的内力度给陆颜。

　　甚至哪怕师父让他死，若非放不师父一人活在世上，他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即使如此，也确实令人羡慕，”魍魉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的事，苦涩一笑，“只可惜，我当年所遇非人。”

　　陆颜摸了摸他的脸。

　　魍魉按住他的手：“死在我的剑下，也算是他死得其所。”

　　“杀他的时候，心痛吗？”

　　“不，我畅快得很。”

　　陆颜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主人终究是不够心狠。”连对待昔日背叛自己的下属尚且不忍心赶尽杀绝，对待曾经深爱之人，又如何能下得去手？

　　“我……”

　　“但主人与我的故事，本就不同。”

　　“嗯？”

　　“主人的故事，终究是有爱的。”

　　“……”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不知所结，不知所解，不知所踪，不知所终。恍然发觉，才知道为时已晚。主人若放不下，何不试着去倾听去理解。人生中千般误会万般波折，爱情亦是如此。主人既然可以听旁人的辩解，为何不听听心中那人的解释？”

　　“……”

　　“好了，睡吧。”

　　魍魉以掌风熄灭烛火，陆颜枕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

　　对面房中，红衣的青年站在窗边，看着魍魉进了那间房，看着两人的影子映在窗上，直至烛火熄灭，他十指紧握成拳，许久后，才关上了窗。

　　翌日一早，四人都是被喧闹声吵醒的。

　　陆颜醒来时魍魉已经离开了，但被窝里还是热的，想来刚走不久。

　　他拥着被子坐在床边，怔怔想了会儿昨晚魍魉对他说的一席话。院子里又响起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陆颜回神，皱眉起身。

　　随意将头发拢成马尾绑好，陆颜披上外衣，拿起剑走出房门。

　　院门外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菜市场。陆颜皱着眉拉开门栓，感觉到门被什么顶着的时候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挤在前面的几个人直接摔了进来，陆颜抬头望去，只见门外熙熙攘攘十几二十个小厮模样的下人或抱或扛或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往院子里挤进来。

　　此时其他三人也从房内走了出来。

　　“师父。”沈茗居与陆颜打了个招呼，站在他旁边，一同看着那群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人。

　　“请问，这可是沈茗居沈大侠府上？”

　　陆颜与沈茗居对视一眼，后者将视线转到为首说话那人脸上，道：“找在下何事？”

　　“原来您就是沈大侠！奴才有礼了，”那人作了个揖，道，“这些是贺昭贺公子特意为沈大侠置办的礼物，”请了清嗓子，那人拉长尾音道，“抬上来——！！！”

　　“不必了，”沈茗居抬手将人挡住，“回去告诉你们贺公子，在下，与、他、不、熟。”最后那四个字，一字一顿，他神色淡淡，却是举重若轻。

　　“沈大侠，贺公子说了，您愿不愿意见他暂且不提，这礼您当之无愧，委实不必推拒。您先来看一眼这些礼物，这上好的绫罗绸缎，金银玉石，都是照着皇家的规格置办的，还有这些美酒香茶，这些——”

　　“出去。”

　　“……沈大侠，咱们也是依命行事，您就不要为难咱们了。贺公子他说了——”

　　“出去！”

　　沈茗居一掌将人挥出门外，随后将院门落锁，转身，沉着脸走回房里去。

　　陆颜郁闷坏了。

　　昨天好不容易把沈大叔安抚好了，这个贺之昭今天就上门闹，真TM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二十五年了，早TM上哪儿去了！

　　龙清瞿走过来，见他生闷气，多了一嘴：“陛下与沈茗居的事，你还是——”

　　“我还是我还是，我TM用你指手画脚，”陆颜比了个中指，“你也给我滚出去。”

　　青年无奈叹了口气：“……你这是迁怒。”

　　“怎么，我就是迁怒了，不可以？”

　　“……可以。”

　　“可以还不快滚！”

　　“……”我又招谁惹谁了我！龙阁主表示今天有点委屈。

第四十七章 我来替你
　　第四十七章我来替你

　　给澹台宇轩做完针灸，陆颜委派了他一个任务——陪沈茗居下棋。

　　“包在，我身上，”澹台宇轩拍拍胸口，轻手轻脚走到沈茗居房前，“沈大哥，你可以，陪我，下棋吗？”

　　“好，你进来，我找棋盘。”房里很快就回答道。

　　澹台宇轩回头朝陆颜打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推门进去了。

　　陆颜站在院子里凝神听了一会儿，沈茗居起初下子略显迟钝，一刻钟后已渐入佳境，不疾不徐，想必是静下心来了。

　　遂放了心，回头撞上一堵肉墙，龙清瞿垂眸望着他，嘴唇翕动，淡淡道：“出去走走吗？”

　　陆颜抬头瞄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朝院门走去。

　　他们住的地方离集市很近，街边小商小贩的摊位鳞次栉比，吆喝声不绝于耳。

　　陆颜拿了包花生酥，还未来得及付钱，旁边的人已经先替他结了账。

　　他恍若不觉，一路看上了什么便拿什么，不多一会儿便抱了满满一怀。

　　“我帮你拿吧。”红衣青年追上来，不由分说将陆颜抱着的东西抢了过去。

　　今日出门陆颜又戴上了斗笠，与之前的心情早已不同。先前是自卑作祟，自从在澹台宇轩那里听说了“颜哥好美”的说辞，出门后被围观了几天，已经对自己的颜值很有自知之明。只是路人见了他都走不动路，还是乖乖戴着斗笠才好。

　　陆颜在黑纱里吃完了一包花生酥，一路走到了城外。

　　春日里游湖的人很多，雕栏画舫将北方古城渲染成江南水乡。陆颜走到渡口，问了价钱，租了一艘小船。

　　小船仅能容纳两三人乘坐，陆颜躺在船舱里，龙清瞿坐在他对面，双手划桨，不多时便驶离渡口，随后停下来，只时不时用船桨拨弄两下。

　　春末的晴天很温暖，陆颜早晨起的太早，小船摇曳中晒着太阳有些昏昏欲睡。他将斗笠盖在脸上，不知不觉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身上出了些汗，淡淡的檀木香气萦绕在鼻间。陆颜将斗笠掀起一条缝，才发现身上披着一件红色的外衣。

　　他坐起身来，掀了衣服，有些嫌弃地丢在一旁：“你是想热死我？”

　　龙清瞿扬起唇角，见怪不怪地捡起衣服穿上，随口解释道：“刚才有点风。”

　　“什么时辰了？”

　　太阳有些晃眼，陆颜懒得去看，龙清瞿道：“巳时过半了吧。”

　　时间还早，陆颜索性又躺回去。

　　一艘画舫驶过，水波将小船荡开。陆颜双手垫在脑后，翘着腿发号施令：“把船给爷划起来，把那艘画舫甩到后面去。”

　　“……”

　　“龙大哥！”画舫上一道女声响起。

　　陆颜循声望去，长公主靠着大开的窗棂，朝这边挥着手。

　　“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陆颜嘴角一勾，促狭地看了一眼龙清瞿。

　　就见后者目不斜视地拿起船桨，若无其事地将小船划开了去。

　　小船灵活，不多久就汇入船流之中。

　　龙清瞿活动了两下酸痛的手腕，道：“你别误会，我和长公主就只——”

　　陆颜勾着嘴角，眼睛半眯着望着天。

　　龙清瞿话音一顿，问道：“你在意吗？”

　　“你说呢？”

　　“……”答案显而易见，青年不大自在地划了几下浆，“陆颜，你说的‘岛’，是哪里？”

　　“凤凰岛。”

　　“那座仙岛？”

　　陆颜没有说话。

　　龙清瞿咬着下唇，鼓足勇气问：“你回去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吗？”

　　“你觉得呢？”

　　同样的反问又问了一次，龙清瞿没再像刚才一样识趣地结束这个话题。他看着陆颜，明知道被抛弃是理所当然的事，也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不再询问，而是强硬地道：“我知道若你想走我绝不可能留得住你，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离开，”顿了顿，似乎心里有气，又补充了几个字，“你休想。”

　　太荒谬了。

　　陆颜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没资格。”

　　“……”

　　“那又怎么样，”青年别开脸，眼角似乎微微发红，“我说过无数次了，你赶不走我，除非我死。”

　　陆颜差点被气笑了。

　　冷笑着看着龙清瞿，片刻后，陆颜道：“老子当年对你掏心掏肺，你TM害我，现在跟我在这里演什么情根深种，你是不是犯贱？澹台清和不要你了你就回来找我？你当老子是捡破烂的啊！就算老子是捡破烂的，你这种烂成渣的我也不要！”

　　龙清瞿也不反驳，任由他辱骂。

　　就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怒也好，恨也罢，想撒气也撒得没意思。

　　他住了嘴，转开头道：“回去了。”

　　回城已是晌午十分，随便找了家酒楼要了个包间，点了几个小菜、两坛杜康。

　　当年放浪形骸的时候，时常饮酒作乐，陆颜酒量不差。可兴许是在凤凰岛上被龙涛监督着行“养生之道”，这些年酒没碰过几次，一坛杜康酒下去，酒劲就上来了。

　　他这个人醉不醉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以至于当龙清瞿发现他喝醉的时候，他已经一头栽到了桌子上。

　　额头结结实实地和实木桌上来了个亲密接触，“砰”的一声巨响，龙清瞿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待要去扶他，陆颜被这一下砸出了几分神志，扶着桌角坐直身体，呆呆地看着对方。

　　眼眶里蓄满因疼痛而溢出的液体，陆颜眨了眨眼睛，眼泪沾上睫毛，几滴在脸颊上划过，落在桌上。

　　他的眼神没什么焦距，像是被什么操纵着似的朝龙清瞿伸出手去。

　　青年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指腹几乎是病态的透明。

　　他屏住呼吸，五指离他越来越近，就在即将碰触他的脸颊时，却突然越过去，猛地扯住了他的头发。

　　“……”

　　头发被拽着，头硬生生被扯了过去，龙清瞿被迫低着头，抬手握住陆颜冰凉的手指。

　　“别碰我！”

　　顿了顿，龙清瞿只好放开手，被扯着跪了下去，额头撞在他的腰上。

　　心知他此时是喝醉了，龙清瞿犹豫了一下，双手抱住陆颜的腰。

　　“让你别碰我！”

　　“教主……”

　　抓着他头发的手抖了一下，龙清瞿跪坐在腿上，放低了身段，头便能稍稍仰起来。

　　陆颜的瞳孔是极浅的灰色，漂亮得如同琉璃珠。此时这双眸子里少了讥讽和厌恶，多了几分触动和茫然。

　　心脏鼓噪着在胸腔中兴风作浪，龙清瞿深吸了口气，更紧地抱住陆颜的腰。

　　“教主，你真的不打算要我了吗？”

　　恍惚中，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又似乎记起了什么东西。

　　这个人又是这样的表情，又是这样的语气，让人心脏酥麻，想答应他所有的要求，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拿给他。

　　想宠爱他。

　　他怎么可能不要他？

　　这样的一张脸……

　　松开对方的头发，陆颜的手指掠过耳廓，触碰那张举世无双的面孔。

　　看到这张脸，他想到的是谁？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略有些出入的面孔，不是柳如云，而是一个比面前的人更加年轻一些的男子，是……

　　是青雀。

　　青雀？

　　这个人不是青雀吗？

　　……

　　他不是，他是……龙清瞿。

　　陆颜脸色一变，又攥住了他的头发。

　　比刚才更大的力气，让龙清瞿被提着挺直了后背。

　　“你叫我什么？”

　　“教主。”

　　“闭嘴！”反手一巴掌抽了过去，陆颜双眼通红，嘴唇因气愤而细细颤抖。

　　“教主。”

　　“你TM给我闭嘴！”又是一巴掌，“惺惺作态，你骗得我好惨……”陆颜几喘，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你不配这么叫我，你不是青雀，你不是。”

　　他仅有的那点善心和温柔，给了这个人，然后换来了万劫不复。

　　即使他因此有了一张美貌的皮囊，那又如何，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用健康换来一张脸，有何用！这样孱弱的身体，如何再像以前一样意气风发？

　　他怎么能不恨，怎么能原谅。

　　抬手卡住青年的脖颈，手指下是健康有力的脉动，是他再也不会有的东西。他气红了眼，怒道：“你没有心的吗？你怎么能那么狠？”

　　“你杀了青雀。”

　　“青雀已经死了，我不会再爱任何人。”

　　“我不知道，”龙清瞿没有反抗，他眼底亦是波光浮动，视线模糊，“我不知道九岁那年，救我的人是你，否则，否则我怎么会，怎么会……”

　　痛苦悔恨与恨意将他淹没，五年间，他几番想不顾当年的承诺杀了澹台清和，然而他有什么资格以复仇者的身份去报复别人，他自己就是个罪人。

　　“你在犹豫，对吗？”他牵了牵嘴角，“你忌惮着澹台宇轩，不敢轻易去动澹台清和。如果这是你回来之后想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么让我来。”

　　若非陆颜的血续命，澹台清和三四年前就该死了。即使要他的命，也换不回五年前的陆颜，让澹台清和死，绝不为过。

　　“我来动手，然后……然后我不会再纠缠你。”

　　“……”

　　“陆颜，你真的不打算要我了，是吗？”

　　“是。”

　　龙清瞿笑了一下，轻轻掰开陆颜的手，他站起身来，垂眸看着他。

　　“我再陪你去一趟秀水阁。最后一次，这是我最后一次纠缠你。”

　　“……”

　　“陆颜。”

　　“……”

　　“我真的……”抬手捂住脸，眼泪簌簌滴落，“算了，你不相信，也不愿听，我不会再说。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会，替你做个了结。”

　　陆颜下不去的手，由他来代替。

　　包括他自己。

　　既然再无挽回的余地，那就让一切都结束吧。陆颜不会给他机会用余生弥补，那么他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
第四十八章 秀水阁之行
　　第四十八章秀水阁之行

　　贺之昭每天都会派人过来，礼送的一次比一次豪华奢侈，只可惜每每还没抬进门就被轰回去了。

　　于是第五天，贺之昭亲自来了。

　　陆颜本不打算让贺之昭进门，沈茗居却拦住了他。

　　“让他进来吧，”再遇的冲击过了之后，沈茗居的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无波无澜，“师父，没事，我和他聊几句。”

　　贺之昭期期艾艾地跟着他进了房间：“哎，沈茗居……你看我一眼。”

　　两人关了房门谈了半个时辰，贺之昭红着眼走了。

　　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后来贺之昭再也没来过，沈茗居还是那个专心于剑术的沈茗居。

　　直到他们准备前往秀水阁那日，路上再度相遇。

　　他们在路边树下休憩，贺之昭一人一马追过来，沈茗居的眼神又乱了。

　　贺之昭牵着马站在太阳底下，树荫将他们的世界分成两部分，然而光与影，也不过是一步之隔而已，只要抬起脚就可以跨过去，就如同两颗有了嫌隙的心，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遥远。

　　“那些事，我还没处理好，”贺之昭说，“你知道，没那么快的。但是我看到了你，我就忍不住了，你让我先过度一下。我发誓，你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君无戏言。”

　　沈茗居别开脸，没说话。

　　贺之昭在太阳底下罚了会儿站，等到一行人继续出发时，他默默跟了上来。

　　陆颜吃不准沈茗居和贺之昭这是什么戏码，但看沈茗居的神色，似乎已经释然了一大半。

　　或许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因为不了解，也因为毕竟自己只是旁观者，他没有再横插一脚。

　　清晨出发，他们下午就到了秀水阁。

　　陆颜交上楚菱给的信物，便有弟子将他们引进去。

　　秀水阁位于南北方交界处，建筑物的风格也是南北混杂，但因为阁中多水，更偏南方的山水园林风格。

　　秀水阁最显眼的标志就是随处可见的桃树，如今春暖花开，桃花朵朵随风而飘落，地面好似铺了一层粉色的地毯，人走在其中，如身临仙境，如梦如幻。

　　澹台宇轩近日已经可以说一长串句子了，他牵着陆颜的手，道：“颜哥，若有时间，你就站在这树下，我给你画幅画可好？”

　　“画我？”

　　“是啊。”

　　“我有什么好画的，还是画一下这些花这些景，别糟蹋了景色。”

　　“颜哥，比景色还美啊。”

　　“……好了知道你嘴甜。”

　　走在前面的龙清瞿听到对话回过头来。

　　忽而一阵大风吹过，撩起斗笠黑纱，满天花雨中，陆颜微眯着眼，一片花瓣沾在他浅色的唇间，他亲吻了花瓣，却似乎更像是花瓣主动来亲吻他。

　　龙清瞿心跳乱了几拍。

　　入了魔似的，竟朝那人伸出手去。

　　陆颜正侧着脸与澹台宇轩说话，脸颊被轻轻碰触，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红衣青年正用一种做梦一样朦胧的眼神望着他。

　　他脚步微微一顿，抬起一根食指挡开龙清瞿的手。

　　青年颤了一下，恍然回神。

　　嘴唇翕动了几下，尚未说出话来，陆颜已与他擦身而过。他黯淡了目光，在原地站了片刻，呼了口气，快步跟上。

　　陆颜回头望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澹台宇轩也回了下头，握着陆颜的手紧了紧。

　　阁中的大师父们都有自己单独的院落，弟子将五人带到楚菱居住的九花楼。

　　恰好楚菱指导弟子练功刚回，惊喜地将众人引进院中，吩咐领路的弟子道：“你回去时路过厨房帮我传个话，今日我在九花楼会友，请师傅多炒几个菜着人帮我送过来。”

　　那弟子领命去了。

　　楚菱亲自泡了茶，笑道：“再过两天就是纸鸢大会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视线转向贺之昭，又道，“这位是？”

　　陆颜没接话茬，沈茗居也没有介绍的打算。

　　贺之昭道：“在下贺昭，是沈茗居的朋友。贸然前来，打扰了。”

　　楚菱摆手笑道：“不打扰不打扰，踏青这回事，人多才热闹。”

　　寒暄一阵，楚菱拍手道：“对了，等下用过膳，我教你们做纸鸢吧。今年纸鸢大赛的头筹，是我们苏阁主亲手绣的百鸟朝凤屏风，苏阁主的女红，就连宫中的那些绣娘都比不过呢。既然来了，就参加一下，即使拿不到头筹，其他奖品都也还不错。”

　　澹台宇轩跃跃欲试，其他人无可无不可。

　　陆颜道：“行吧。就是这个纸鸢，做起来麻烦吗？”

　　楚菱拿了她自己做的金鱼纸鸢出来，竟比外面卖的还要精致。

　　“麻烦谈不上，就是要点耐心。”

　　“……那不就是麻烦吗？”

　　“哪有什么事是一蹴而就的。”

　　“你把你的纸鸢送给我，你再做一个不就好了。”

　　“……”楚菱脸色变了变。

　　“好好好，我开玩笑。”小气鬼。

　　用过晚膳，楚菱准备好材料，大家围着餐桌开始做纸鸢。

　　陆颜和澹台宇轩同做一个，贺之昭凑在沈茗居旁边帮忙。龙清瞿原本兴趣缺缺，但见陆颜和澹台宇轩做的越发惨不忍睹，默默地拿起了手边的材料。

　　“这里要扎成十字形……这跟棍子左右要一样长，这根棍子上短下长……我说横着的这跟要左右一边长！一边长啊，颜哥，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啊？”我特么……十分无语。楚菱捂住了眼。

　　陆颜：“卧槽是谁说要有耐心的！”

　　“……你看看沈大哥都已经在装饰了，你还在这里绑棍子！”

　　“这棍子自己会动我有什么办法！”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咳，“算了算了，你慢慢来。”

　　澹台宇轩犹豫着问：“颜哥，要不，要不我来试试？”

　　“不用，你别把手扎了。我今天不把这两根棍子弄得服服帖帖我就不姓陆！”

　　“……”

　　楚菱不忍直视地别开头，旁边的龙清瞿已经扎好了纸鸢，运笔如飞，一只金色的凤凰跃然于手中。

　　停了笔，龙清瞿将墨渍吹干，看了看陆颜歪七扭八的纸鸢框架，默默将自己的递了过去。

　　“这个……”

　　陆颜头也不抬：“不要。”

　　“……”

　　“这么热闹？”有人从院外走了进来，“听说阿菱这里今日有客？”

　　“翩翩，岁大哥。”楚菱招呼道。

　　进来的正是秀水阁阁主苏翩翩和问天剑岁光阴。

　　“我和阿岁刚刚从外面路过，听你里面好生热闹，”苏翩翩走进前厅，视线转了一圈，落在陆颜身上，蓦地睁大眼，“这……这是……”嘴唇抖了几下，竟是说不出话来。

　　当年陆颜的尸首她亲自验过，如今活生生的人就在她眼前，怎一个“震惊”了得。

　　“苏阁主……”陆颜尤自与那两根棍子较劲，一时腾不出手来，只朝苏翩翩略一颔首，便又低下头去。

　　苏翩翩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直到岁光阴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才恍然回过神来，与龙清瞿和沈茗居一一打过招呼，又和澹台宇轩、贺之昭二人互通名姓，眼睛却一直盯在陆颜身上。

　　“这到底是……”

　　陆颜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当年假死的事。他这次回来虽低调，但也并不惧怕被人发现身份。魔教早就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他当年与魔教纠缠不深，也没做过什么罪大恶极伤天害理的事，那些自诩正义的武林正道也不至于跟他计较。即便有那么三五个仇家，真打起来了，他又不怕什么。

　　苏翩翩自认医术高超，陆颜在她眼皮子底下假死，此时不免感叹果然技不如人。

　　回过神来时再看同行的这个组合，陆颜能和龙清瞿相安无事地走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夜深了，大家各自休息，陆颜仍在和纸鸢奋战。

　　澹台宇轩回房洗漱后又返了回来，双手交叠着放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手臂，看他手忙脚乱捉襟见肘，也不劝，就在旁边看着。

　　陆颜瞄了他一眼，见他已经在打哈欠了，道：“你先回去睡吧，别管我。”

　　“嗯……”澹台宇轩答应着，却没动。

　　纪宁已经给他来了信，过两日就要来接他。眼见分别在即，有些话不说下次不知道何时才能有机会再见了。

　　他这个人性子温吞，想说的话每次都要在肚子里过几圈才说得出来，想跟陆颜说的这些，其实见他的时候就藏在肚子里了。

　　胳膊压久了有些麻，他坐直身子，揉着胳膊，慢慢道：“颜哥。”

　　“怎么啦？”

　　“我想跟你说说，龙大哥的事。”

　　手指顿了顿，陆颜轻轻“嗯”了一声：“你说。”

　　“其实，龙大哥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陆颜仍旧专注于手上的事，神色淡淡的，并没有什么反应。

　　澹台宇轩继续道：“那日你假死，他，给了我哥一掌，他说，若我哥再出现在他面前，就要取他性命。所以这些年，我哥，一直藏在府里，不敢出来。那天，龙大哥伤心至极，自己也吐了好多血。后来我和纪宁回了千机门，有一次和纪宁一起下山，我偶然再见他，他求我把你送我的那把簪子，给他。他那时候憔悴得厉害，人都瘦脱了相，吓了我好大一跳，他以为我犹豫了不想给他，他一下子就跪在我面前。那时簪子没带在身上，我跟他约好，让他去千机门找我。这件事纪宁原本不知道，只是他去昆仑找我时，恰好被纪宁撞到。纪宁不让我给他簪子，还打伤了他。他没有还一下手，一直在求我，还是被赶了出去。我看不下去，趁纪宁不知道，偷偷把簪子拿给他，他在昆仑的大雪里不吃不喝等了好几天，烧得昏昏沉沉的，他哭着梦呓，他说，陆颜，我把你弄丢了，你送我的鱼骨梳也被我弄丢了，我做梦都梦不到你了。我拿回了簪子，你回来见我好不好。”

　　陆颜仍旧没说话，好像只是在听一个故事。

　　他感觉不到任何的悲伤或动容。

　　不是他不懂共情，而是他曾经被伤得太深了。

　　“我哥他，骗了龙大哥。龙大哥一直以为，他九岁那年，救他的人是我哥。”

　　陆颜终于停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他对我大哥，其实算不上爱。我们一起长大，我知道的。他只是感激我大哥救他。但是纪宁告诉了他真相，就没了爱，他恨死了我哥。”

　　“……”

　　“颜哥，我哥他……其实并不坏。他只是怕死。但是他还是做错了事。颜哥，我不是在求你饶了我哥，我知道，你最无辜。”

　　陆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最怕的就是让澹台宇轩伤心。

　　澹台宇轩勉强笑了笑：“我不打算替我哥说话，对龙大哥也一样，我只是，告诉你，你离开之后的事。颜哥……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你可以不原谅他，但是别折磨自己了。”

　　“我……”我没有折磨自己。

　　想否认，却咬住了嘴唇，说不出来。

　　澹台宇轩看起来懵懵懂懂，说话也条理不清，可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看透了他。

　　“颜哥，找个人来爱你吧。我和纪宁在一起，就会很开心，你也会的，会开开心心的。沈大哥他，他不可能一辈子陪着你，我和纪宁也是。你如果真的不能原谅龙大哥，就别再回头，快点往前走吧，别怕，这个世界上，并不都是机关算计，还是有真爱的。”
第四十九章 本座回来了
　　澹台宇轩离开后，陆颜一直弄到凌晨，纸鸢只扎出个大概，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朦胧中有人叹息一声，将他抱进怀里。

　　有鸾守护他，他在夜间的警觉度并不高，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在那宽阔有力的怀抱中放松下来。

　　被抱进房中，烛光黯淡，他沉沉浮浮在梦中，依稀有一点意识，是有人轻柔地除去他的衣衫，用湿热的毛巾替他擦洗身体。

　　那人抽身要走时，他畏寒地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

　　“别走，冷……”

　　喃喃嘟囔一声，那人果然没再动作。他枕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像猫一样用脸颊轻轻蹭了蹭。

　　许久后，有人上了床。

　　带着凉意的外衣贴在身上，陆颜皱了皱眉，含糊不清地道：“把衣服……脱了啊……”

　　很快温热的身体靠过来，陆颜侧身拥住，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音。

　　“唔……还是你最暖和了……魍魉……”

　　怀中的人身体一僵，陆颜毫无所觉，枕着那人的肩膀，双手环着他的腰，双脚插，进那人的腿间，在人体散发出来的温暖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竟是出奇的好。

　　那身体暖烘烘的像一个大暖炉，后半夜陆颜身上甚至都有些汗湿，很久没有这么暖和过，以至于总是冰天雪地的梦境突然变成了春暖花开的夏，梦里永远的阴霾一下子明朗起来，醒来的时候心情便好了许多。

　　房里桌上放着一个完整的纸鸢，简单的菱形上铺满了无数精致的桃花枝叶，连花蕊都仔细勾勒。

　　陆颜走下床，拿起来端详一阵，将纸鸢挂在了床头。

　　去澹台宇轩的房里替他针灸后，用过早膳，一行人出了九花楼。

　　因为来了自己的客人，楚菱今日报了休沐。苏翩翩琐事繁多，岁光阴替她来帮忙招呼，也同行。

　　“这里就是明天举办纸鸢大赛的地方。”

　　过了假山小桥，就看到一大片粉色的桃林和绿茵茵的草地，此处是秀水阁的后山，依山傍水，很是宽阔，踏青再好不过的去处。

　　澹台宇轩出门时带了文房四宝，拉着陆颜往桃林中走去：“颜哥，就在这里，我给你画副画吧。”

　　“啊？那，那我回去换身衣服？”

　　“不用不用，这样就好。”

　　楚菱道：“那我们去前面看一下，等下回来找你们。”

　　陆颜应了一声，便被澹台宇轩拉着走到一棵巨大的桃树下。

　　这棵桃树看起来已有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亭亭如盖。

　　“那我要摆什么姿势？”

　　澹台宇轩在石桌上铺好画卷，道：“随便啊，最舒服的姿势就好。”

　　陆颜“唔”了一声，靠着树干站着，又坐了下来，片刻后又站起身来。

　　澹台宇轩笑道：“颜哥不必在意我，就当作自己在看风景吧。”

　　陆颜难得的局促。从未曾有人想要替他画像，他虽曾万众瞩目，可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低笑了一声，陆颜摇了摇头，放松下来，靠着树干，一条腿笔直地立着，一条腿膝盖微微弯曲。

　　微侧着的角度，刚刚好。

　　澹台宇轩连忙拿起笔。

　　伞状桃树的隐蔽下，清风拂面，男子慵懒地半眯着眼，银色的发丝和飘落的花瓣揉合，高马尾只用一个银色发扣竖着，再无别的装饰，那桃色便成了发间的装饰。

　　一身利落飒爽的玄衣，通体的黑，连花纹也没有，就像他这个人，其实从来都是简简单单的，不含任何矫揉造作。

　　腰封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两条腿修长笔直，即使是靠着树干的姿势，背脊也是笔挺的。

　　这样的人，与其说是入了画，似乎更像是画中人入了尘世。

　　澹台宇轩自小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虽不至于说是样样精通，但都有所涉猎，作画是他最擅长的，他的笔触很细腻，一笔一划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惟妙惟肖。

　　落下最后一笔，澹台宇轩拿起画卷端详，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了。

　　陆颜看了后也有些惊讶：“这真是我？”画里的男子干净得就好像天上的云，而他……

　　“当然，只是我技艺不精，画出来的意境，远不及颜哥本人万分之一，”笔墨干了，澹台宇轩将画卷起来，“给，颜哥，送你的。”

　　陆颜哭笑不得：“你留着吧，我拿着我自己的画像做什么？”

　　澹台宇轩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

　　楚菱他们还没回来，两人便在附近随意走动，远远一阵人声传来，随后一群人绕过桃树，与陆颜和澹台宇轩打了个照面。

　　一共七八个人，没想到桃树后面有人，乍一看到人影吓了一跳，再看向陆颜，都愣住了。

　　其中一人表情片刻间从惊讶到疑惑到惊愕，指着陆颜磕磕巴巴道：“魔、魔、魔——”

　　旁边一人“嘘”了一声：“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光天化日的摸什么摸！”

　　“不不不是啊，是魔魔魔——”

　　“魔教教主，”陆颜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晕厥过去，好心替他把话说完，“在下陆颜。”

　　“……！！！”

　　众人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魔教教主……你，你不是死了吗？！”

　　“很遗憾，没死成。”

　　“……”

　　“各位跟我可有旧怨？”

　　“没，没有。”

　　“没有就好，”陆颜拱手道，“请。”

　　与那几人擦肩而过，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投在身上的视线。今日出门忘记戴斗笠，失策失策啊。

　　有人小声道：“陆颜，原来是长成这样吗？”

　　“我也第一次见，以前听说什么三头六臂身高一丈，可……这也太……”

　　“所以说江湖传言不可信，这怎么看，也算是翩翩佳人举世无双了。”

　　“但是他那头发是怎么回事……”

　　“听说当年那澹台府——”

　　……

　　没走多远就遇到了楚菱等人。看时间不早，一行人回了九花楼。

　　岁光阴早早就命令弟子准备了午膳，回去后正赶上弟子将厨房做好的午膳送了过来，厅中还站着一个白衣公子。

　　“纪宁！”

　　走在中间的澹台宇轩大喜过望，朝那白衣公子扑了过去。

　　纪宁更是激动，抱着澹台宇轩转了几圈，将人放下，看着他的脸颤声道：“你，你真的能说话了……”

　　澹台宇轩眼里含着雾气，用力点了点头：“颜哥说可以治好，肯定是可以治的。而且你知道吗，我最近，好想长高了不少呢。”

　　纪宁上下打量他几下，道：“是高了，以前只到我肩头，现在已经到我下巴了。”

　　澹台宇轩羞涩一笑：“说不定以后比你长的还高呢。”

　　众人各自见了礼，便坐上了餐桌。

　　纪宁这次去南方做生意，路上见了不少人和事，他本就是爽朗好交际的人，桌上光听他讲那些见闻就很热闹，又说带了很多稀奇的小玩意回来，用过午膳便拿出一个巨大的包裹。

　　里面的内容果然是琳琅满目，有首饰，有木雕，有文房四宝，有香囊，更有许多看不出用途的小玩意……一人挑了几样，纪宁又将从南疆买回来的一套银饰拿给岁光阴，让他带给苏阁主。

　　“对了，这是带给你的，我怕丢了，一直揣在怀里，”纪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递给陆颜，“这是我拜托南疆的一个有名气的大巫师帮我研制的一种蛊，白天可以吸收环境中的温度蓄积能量，夜里便慢慢将热量释放出来。你心口不是挂着那块小石头了吗，我就做成了镯子。”

　　匣子里是一对银镯，镯子上挂着两颗镂空的铃铛，铃铛是没有声音的，里面没有珠子，而是各自装着一个红色的甲壳虫一样的虫子。

　　真有他所说的功效，想必这蛊虫很是稀有。陆颜知道价值不菲，却并不与他推辞，甚至他们之间，连“谢”这个字都不必说，说了反而玷污了他们的友谊。

　　那天纪宁住在澹台宇轩房中。

　　龙清瞿见两人同进同出，面色有些古怪。

　　即使以前知道澹台宇轩留在了千机门，那时也从未多想，如今见两人的亲密，才渐渐明白，那位从未曾露面的纪夫人，应是澹台宇轩没错了。

　　原来当初是他想错了。

　　他一直以为，澹台宇轩是钟情于陆颜的。

　　发现自己误会了，他看陆颜的眼神就有些奇怪起来。

　　那晚陆颜将他认成了魍魉，虽抱着他，却只是安静地缩在他怀里，未曾有任何逾矩。他一直以为陆颜身边的那些人必然与他有暧昧不清的关系，可那天他看得清楚，陆颜的身上，没有任何欢爱的痕迹。

　　若他夜夜与人缠绵，就算他是进入的一方，却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至于陆颜为何每晚都与人同寝。

　　想到他瑟缩着往自己怀里钻的情形，他心里一阵抽痛。

　　原来，从来都是他误会了。

　　陆颜的身体，已经因为他而千疮百孔，他却以为他夜夜笙歌，甚至还因此嫉恨难平。

　　他真的，从始至终，都未曾了解过陆颜。

　　第二日纸鸢大会，纪安带着千机门弟子也来了。而侍剑阁也来了十余名弟子。

　　武林如今榜上有名的已有十大门派，加上重建的侍剑阁，另有三个新兴的门派日益壮大，五年多的时间，江湖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动。

　　有正义的地方，自然也会有邪恶。

　　正道在壮大，黑势力也卷土重来，北方黑道魁首楚鹿寻将魔教残存教众收在麾下，据说连当年重伤失踪的左护法也为他所用。左护法手里掌握了魔教许多秘密，包括那些不为人知的金库所在。

　　有了左护法带来的财力加持，这两年，楚鹿寻招募了无数恶名昭彰的大恶人，在西北建立驻地，名叫“恶人谷”。

　　江湖表面上看起来一片平静，实际上，却已经波涛暗涌。

　　光明与黑暗，永远是并存的，此消彼长，此长彼消，纠纠缠缠，生生不息。

　　这次的纸鸢大会，来参加的江湖侠士比往年要多出数倍，表面上虽然是前来踏青，实际上却是互通消息，十大门派齐聚一处，共同商讨如何对付日渐茁壮的恶人谷。

　　而且，一个消息从昨天开始就流传开来。

　　据说，当年的魔教教主陆颜没死，有人昨日在秀水阁见过他，而且，今日有很大可能会来参加纸鸢大会。

　　这消息一出现就引起轩然大波，众人都是严阵以待。

　　若陆颜与楚鹿寻合流，那江湖正道将面临的，是怎样的灾难，无人可以想象。

　　外面的人如临大敌，陆颜还什么都不知道。

　　纪宁带给陆颜的蛊虫妙得很，它们只会吸收环境中的温度，不会影响到人体丝毫。等到体温到了某个临界值的时候，蛊虫就会开始释放他们吞进去的热度。别看小小的蛊虫小指甲壳那么大，身体里储存的能量却是巨大的。

　　昨晚睡到后来，魍魉都热醒了。

　　陆颜干脆让他回去休息，自己一个人睡了一夜，居然丝毫不觉得冷。

　　和纪宁交流了一阵使用心得，出门的时候时间不早了。

　　楚菱作为东道主，早早就离开了九花楼。龙清瞿正在院子里与弟子们谈话，见他出来，那些弟子一怔，随即齐齐拜倒：“弟子见过师祖！”

　　这些弟子们个个相貌堂堂，有的冷艳高贵，有的清秀可人，陆颜本就很好的心情顿时更好了不少。

　　被一群新生代美人围在中间，陆颜这时才有种“本座果然是回来了”的真实感。

第五十章 纸鸢大会
　　第五十章纸鸢大会

　　“师祖，你看我新学的这招怎么样？是不是很威风？”

　　“师祖，听师父说师祖也在，徒儿特意做了一个香囊，里面放了七七四十九味安神草药，赠予师祖，还望师祖莫要嫌弃。”

　　“师祖当年在江湖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简直是徒儿心目中的大英雄，徒儿以后也要像师祖一样红尘作伴快意江湖！”

　　“好好好。”现在的小徒弟，都是这么可爱的吗？

　　被一群小鲜肉包围着，一行人往后山走去。

　　时间已经不早了，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人，不多久就到了后山桃花林。

　　龙清瞿一出现，众掌门纷纷与之寒暄，在江湖上地位可见一斑。等客套话说完，众人这才将注意力放在陆颜身上。

　　那少林崇明大师当日是直接见过陆颜假死之时样貌的，即使先前听说了他还活着的消息，乍一见到他活生生个人站在眼前也还是吓了一跳，花白胡子抖了抖：“陆、陆教主……”

　　即使魔教倾覆，陆颜诈死销声匿迹五年，然而他少年成名，十多年占着天下第一的名号无人能出其右，余威仍在，名门大派的掌门见了他都要抖三抖，更不必说那些从小就被“不听话就把你送给魔教教主陆颜吃掉”吓唬大的江湖新秀。

　　偌大的场面，原本热热闹闹，顿时安静如鸡。

　　陆颜负手而立，略微颔首：“崇明大师，五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哈哈，”崇明大师干笑两声，“陆教主才是，越来越年轻了。”

　　“魔教已灭，何来陆教主之说。在下现在不过一个江湖闲人而已。”

　　他这句话，乍一听不觉得，仔细想来，却是表明了立场——中立。

　　这些人并没有期待他“改邪归正”，能不与楚鹿寻同流合污，已经算是江湖之幸了。

　　紧张的气氛因他这句话顿时轻松起来，众人归座，陆颜被一群徒孙簇拥着来到侍剑阁的席位，沈茗居去落雨山庄处寻沈荜何去了，贺之昭也跟了上去。至于澹台宇轩和纪宁，也去了千机门的坐席。

　　上座坐着苏翩翩与武林盟主楚擎。

　　楚家是很古早的武林世家，在江湖上很有威信，楚擎小事上迷迷糊糊，大事上却从不含糊，也是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角色，否则也不可能连任两届武林盟主。

　　但陆颜见他的几次，他次次都是在埋头苦吃，典型的吃货。

　　苏翩翩与楚擎低声交谈几句，便站起身来，道：“感谢诸位千里迢迢来参加秀水阁的纸鸢大赛，下面由我秀水阁弟子为各位献上一曲剑舞，为纸鸢大赛拉开帷幕。”

　　顿时掌声雷动。

　　草地上，乐师分立于两侧，数百名秀水阁弟子在三位大师父的带领下列出整齐的队形，随着“铮”的一声古琴音，各种乐器逐一加入，静止的舞蹈群动了起来，一招一式，皆是铿锵浩然之气，昔有佳人公孙氏，今有飒爽秀水女，一舞剑器动四方。

　　“好！”

　　掌声与叫好声此起彼伏，江湖女子巾帼不让须眉，江湖儿郎更当凛然不惧，有他恶人作乱，便有我浩气长存。一曲剑舞，是表演，更是为士气鼓舞。

　　陆颜置身其中，竟也感受到几分心血澎湃。

　　一旁的龙清瞿道：“你可曾记得楚鹿寻？”

　　“谁？”

　　龙清瞿毫不意外他的一无所知，对于江湖，陆颜与其说曾身在其中，不如说只是隔岸观火。即使他身为魔教教主，也不过挂个名字而已，说到底其实是个夹在正与邪中间的第三者，向来是名不符实，对江湖中的事情也知之甚少。

　　何况五年前，楚鹿寻虽为北方黑道魁首，但有魔教顶在前面，在江湖上根本不算什么，陆颜不知道这个人实属正常。

　　“楚鹿寻成立了恶人谷，算是第二个魔教。”

　　“他很厉害？”顿了顿，陆颜换了个说法，“有我当年厉害？”

　　“不及你当年之万一。”

　　“哦。”陆颜没了兴趣。

　　“但他将魔教左护法收于麾下，更将魔教遗留下来的金银财宝尽收囊中，以此招揽了江湖上几乎大半恶贯满盈的大恶人，恶人榜上位居前列的恶人几乎全与他同流合污。这恶人谷，若任其发展下去，会比当年的魔教还要可怕。”

　　“所以这场纸鸢大会，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们是准备商议如何对付恶人谷？”

　　龙清瞿颔首道：“是。”

　　陆颜“哦”了一声表示知道。

　　龙清瞿见他并没有什么表示，也不再说什么。

　　反而是陆颜过了一会儿又道：“擒贼先擒王，既然楚鹿寻个人不足为惧，直接杀了他不就好了。”

　　“恶人谷机关重重，楚鹿寻常年躲在谷里，要杀他，很难。”

　　“恶人谷的机关很厉害？连千机门都没办法？”

　　“天下第一机关大师墨溟为其所用，无人能解。”

　　陆颜点了点头。

　　一曲剑舞结束，楚擎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此时士气正盛，他站起身来，进行了长达半个时辰的正能量演讲。

　　陆颜听得瞌睡都来了，抱着纸鸢打了一个小盹儿，再睁眼时是被徒孙们小心喊醒的。

　　“师祖，比赛开始了！”

　　“好好好，”陆颜抱着纸鸢，揉了揉眼睛，突然发现一个问题，“那个，你们谁有空的帮我一把可好？”

　　“师祖不会放纸鸢？”

　　“……没玩过。”他从小经历坎坷，别说纸鸢了，就是普通小孩常玩的撒尿玩泥巴都没玩过。

　　“可是我也参赛了。”

　　“对不起啊师祖，我也想参加。”

　　“啊，师父不是闲着呢吗？”

　　龙清瞿淡定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望着陆颜：“我帮你？”

　　“……”

　　那日醉酒后，两人几乎未曾说过几句话。

　　陆颜有些记不清那天他们都说了什么，但青年在他眼前痛哭的样子却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咳嗽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空万千纸鸢齐飞，淡淡道：“好吧。”

　　今日的风不大不小，放纸鸢刚刚好。两人找了一处人少的空地，陆颜在一旁放着风筝线，龙清瞿不时摆动手中的线，很快桃花纸鸢便在空中稳住，随着放开的线越来越长，它越飞越高，不多久便将其他纸鸢远远落在身后。

　　沈茗居就在一旁，陆颜兴奋道：“沈茗居，你看，为师精心制作的纸鸢是不是很厉害！”

　　贺之昭冷笑：“你以为——”话还没说出口，那边龙清瞿轻飘飘地投来一眼，贺之昭并没有说下去，抬头看着沈茗居的燕子纸鸢，道，“沈茗居，加油！你是最棒的！”

　　陆颜“哼”了一声：“咋咋呼呼的，心脏病都被你吓出来了。”

　　燕子纸鸢慢慢追上了桃花纸鸢，贺之昭得意地挑了挑眉：“陆颜，怎么样？”

　　“……”

　　人不能太得意，乐极生悲不无道理。

　　燕子纸鸢飘啊飘，忽的一阵大风吹来，沈茗居一下子没把握好方向，纸鸢在高空中坠落，带倒了旁边一众纸鸢。

　　顿时四周怨声载道：“我K……是谁啊！不会放不要放那么高好不好啊！拿个参与奖不香吗？！”

　　陆颜按住肚子，假模假样强忍笑意，把贺之昭气了个半死，沈茗居毕竟佛系，收了纸鸢，弃赛回到席位上坐下休息。

　　沈茗居走后陆颜爆笑起来，贺之昭瞪他一眼，默默跟了过去，安慰道：“一个屏风而已，回头我送你十个。”

　　沈茗居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茬。

　　澹台宇轩跑来找陆颜，陆颜问道：“你怎么过来了，纪宁帮你做的纸鸢呢？”

　　“……坠毁了。”

　　陆颜摸了摸他的头：“好可惜。等下拿了头筹，颜哥把奖品送给你。”

　　澹台宇轩点点头，抬头去找陆颜的纸鸢，却见桃花纸鸢在空中旋转两圈，掉了下来。

　　澹台宇轩：“……”

　　陆颜：“……”

　　龙清瞿手一抖，转眼看向陆颜。

　　后者冷哼：“没用的东西。”

　　“……”

　　周遭又是一阵哀嚎：“卧槽这又是谁的啊，不会玩别玩啊我求求你们了！”

　　陆颜拍了拍澹台宇轩的肩膀：“一个屏风而已，回头颜哥送你十个！”

　　纸鸢掉下来摔了个稀烂，陆颜叹了口气，拿着破破烂烂的纸鸢回去看热闹。几个徒孙也已经回来了，看着陆颜意志消沉地拿着破烂的残骸回来，默默地都不敢说话。

　　席间持续了一阵低迷，忽而一个徒孙道：“师祖，你看！那是师父的凤凰纸鸢！”

　　陆颜应声抬头，只见天空中一只金色凤凰迎风飞舞，不知不觉就将其他纸鸢甩在身后，那凤凰画得惟妙惟肖，竟像是真的一样破空而出，周身圣火萦绕，很是壮观。

　　只听一声锣响，一位评审的秀水阁弟子道：“时间到，比赛结束！这次纸鸢大赛的第一名，为侍剑阁——”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朝龙清瞿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为侍剑阁阁主之师，陆颜陆大侠制作的——鸾！此纸鸢将以陆大侠的名义妥善保管于我秀水阁纸鸢馆，以供后人观瞻学习！”

　　有秀水阁弟子将百鸟朝凤屏风抬了过来，苏翩翩的绣工，的确是巧夺天工之作，当得起天下第一。陆颜依言将屏风送给了澹台宇轩。

　　龙清瞿赛后将纸鸢送去评审台，空着手回来，见陆颜已经将奖品送人，也没说什么。即使是万金之物，只要陆颜高兴，就算是扔了他也不会置喙半句。

　　比赛后是难得一见的饕餮盛宴，宴后十大门派的掌门和几名赫赫有名的正道大侠被请去秀水阁的议事厅。

　　席散后，纪宁带着澹台宇轩来与他作别。

　　澹台宇轩眼圈红肿，默默地没说话。

　　陆颜将为他研制的药丸拿给纪宁，回来看他依依不舍，叹了口气。

　　澹台宇轩的喉疾已治愈，身体机能也已渐渐回复。他一桩心愿已了，分别后，他也该去做他要做的事，此后他打算回凤凰岛，不知道还回不回来，因此也不能与澹台宇轩许诺什么。

　　纪安回来后，澹台宇轩便跟着千机门一行离开秀水阁，前往昆仑。

　　陆颜的下一站，则是澹台府。贺之昭返京，沈茗居依旧跟随陆颜。

　　至于龙清瞿……

　　秀水阁外，陆颜和沈茗居一人一骑，侍剑阁弟子来与他送行，龙清瞿牵马立在一旁，等他与徒孙们说完话，上了马，却是与侍剑阁弟子分道扬镳。

　　打马行至半途，三人仍旧前后而行，陆颜勒住马，调转回头，逼停了龙清瞿的马，与他对面而立。

　　“你不回侍剑阁？”

　　龙清瞿一怔：“我……那日我说的话，你忘记了？”

　　零星片段，不足以让陆颜想起那日醉酒后的交谈，他问：“你说了什么？”

　　青年抿了抿唇角，道：“澹台清和的命，我替你来拿。”

　　陆颜眼神古怪地看了他片刻，别开头冷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没资格替我动手。”

　　仍旧会因他的冷言冷语心中刺痛，但龙清瞿已经习惯，只淡淡道：“我知道我没资格，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回去。”

　　“不。”

　　陆颜蹙眉，眉宇间已是一片怒色。

　　龙清瞿不回头，亦不愿与他纠缠，绕过他打马离去，只留下一句话：“既然你我目的一致，那就看谁先得手吧。”

　　两人擦肩而过，陆颜调转马头，望着一袭红衣远去，咬住下唇，片刻后一鞭抽在马屁股上。

　　简直是……多管闲事，不可理喻。

第五十一章 你不配
　　第五十一章你不配

　　澹台家乃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

　　江湖之人都知道，澹台家这些年不太平。澹台家二少爷十五岁被投毒之后，非但被毒哑，身体也是虚弱不堪，再难习武。而澹台家大少爷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寒疾，年少时没发现，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再难根除。

　　五年前，澹台清和因缘际会，寒疾治愈，本是好事一件。只是没想到，龙清瞿与澹台家因陆颜之死彻底闹翻，澹台清和怕被报复不敢出澹台府半步，澹台府更是因侍剑阁的各方打压，再无当年光鲜亮丽。

　　深夜，澹台府书房内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澹台康双手撑着书桌，胸口剧烈起伏。

　　澹台清和默不作声地站在他面前，额角高高肿起。

　　澹台康平复许久，气非但没消，反而因为长子半死不活的态度愈发气急，怒道：“你简直要害死你老子了！全国各地的商铺又关了十几间，再这样下去，咱们澹台府离家破人亡也不远了！你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货色，早知如此当初不如让你直接死了，也好过澹台府数百年的基业就因为你招惹了龙清瞿，毁于一旦！”

　　澹台清和垂着眼没说话，显然这样的辱骂早已习惯。

　　澹台康一掌拍在桌案上，大脑充血引来一阵眩晕，他颓然坐在椅子里，掩面哀嚎：“一个离家出走五年不归，一个优柔寡断引火上身……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两个孽障啊！孽畜，都是孽畜！”

　　澹台清和默默听着，直到澹台康抄起砚台砸过来，怒喝一声“滚”，他才面无表情地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行尸走肉般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里漆黑一片。

　　澹台清和没有去点蜡烛，麻木地走到桌边坐下。

　　窗外的月色照进来，落在他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眸黯淡木然，原本俊美非凡的面孔，也因为整个人的死气沉沉而显得丑陋。

　　他一条胳膊搭在桌子上，像是个无知无觉无声无息的死物一样沉默地坐着，眼睛很长时间都不会眨一下。

　　五年了，他困囿于澹台府这一方牢笼之中，他怕死，怕被报复，可五年过去了，他渐渐发现，有些人他活着，其实比死了还痛苦。

　　他曾有多少雄心壮志，在连澹台府都不敢踏出一步的现在，每每回忆，都成了赤1裸裸的讽刺。

　　他后悔了。

　　后悔的不是当初为了活命撒了谎。

　　他后悔五年前自己的天真，后悔为什么承认自己的欺骗。他和龙清瞿十年的感情，只要他死咬住不松口，龙清瞿哪怕心存疑虑，也绝不可能因为纪宁的片面之言而和他翻脸。

　　他恨。

　　恨陆颜，恨龙清瞿，恨把他生下来的母亲。

　　恨意打破了眼底的麻木，瘦削的脸扭曲狰狞得愈发丑陋。

　　一阵风吹开了半掩的房门，澹台清和掀起眼睑。

　　月光照亮了门内四方的一块地面，须臾，黑色的阴影渐渐遮盖光亮，他呼吸一窒，心跳亦有一瞬停了下来。

　　恐惧地缓慢抬头，目之所及，一个红色的身影背光而立，那人的脸被夜色模糊，然而他却连猜都不必猜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牙齿因恐惧咯吱咯吱地响着，五年前被重伤的胸口突然隐隐作痛起来。

　　他瞪大眼睛，忘记了呼吸，直到窒息的感觉涌上来，他突然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龙清瞿走近他，却似乎嫌他脏一样不愿离得太近。

　　他站在与他三步之遥的地方，他依稀看清了他的表情。

　　厌恶、憎恨、鄙夷，没有半点温度的冷然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或许对于龙清瞿来说，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他的死期不在这一刻，就在下一刻。

　　不甘的情绪涌上来，垂死挣扎给了他勇气，他突然歇斯底里起来：“你不是说只要我不出现在你面前就可以了吗？！五年了，我不敢走出家门一步，我躲着你还不行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想活着我有错吗？！”

　　澹台清和在龙清瞿的印象里，一直是温柔善良的。

　　即使五年前真相被揭穿，他也一直是体面的，有风度的。

　　如果说龙清瞿不杀他，有九分原因是因为觉得自己没资格，仍旧还是有一分原因，是他认为澹台清和本性不坏，罪不至死。

　　可五年后，看到这样的澹台清和，心底最后一丝不忍，也彻彻底底消失殆尽。

　　这个人欺骗了他，明知道陆颜为他做了多少，却因贪生怕死非但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感恩，更是潜移默化地怂恿他去加害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凭什么以为自己没有错？

　　“那么陆颜有错吗？”

　　“一个魔教教主，罪大恶极之徒，死就死了！死在他手下的人还少吗？！何况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自己非要去勾引他背叛他，我有说过让你害他吗？！”

　　“……”龙清瞿因他的胡搅蛮怒极反笑，“你……怎么会变得这么丑陋。”

　　丑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那颗心。

　　五年不见，别的都退步了，甩锅的本事却厉害了。

　　澹台清和的确没有告诉他该做什么。

　　可那些“大概也只有魔教教主陆颜的血才能救我”的说辞，那些看似不经意提及的“听说魔教教主喜好美人，我好怕他那天会看上你”、“今天听闻一个传闻，魔教教主好像一直对一个女人念念不忘，也不知那会是怎样一个女人”，诸如此类，林林总总，难道不是在暗示他？他凭什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再也不想看他这难看的嘴脸，龙清瞿拔剑，剑尖对准澹台清和的咽喉。

　　颤抖的身体僵硬起来，澹台清和双手握住剑，刚才的歇斯底里仿佛只是幻觉，他泪流满面楚楚可怜：“清瞿，不要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忘记我们那十年的朝夕相伴了吗？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知道的啊，那十年里，我是真的爱你啊！”

　　龙清瞿没有说话。

　　目光更没有半点的动摇。

　　这些话，从刚才还歇斯底里的人嘴里说出来，虚假得令人想发笑。

　　“我知道你怨我欺骗你利用你，你这么生气，说明你还是爱我在乎我的，对不对？五年前你既然放过了我，现在何必旧事重提，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的气也该消了吧……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们分明相爱，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外人走到这一步呢！”

　　锋利的剑锋割开双手的皮肉，澹台清和吃痛，松开了手。龙清瞿剑尖一转，却是割开了对方双腕的血管。

　　汩汩的血汹涌而出，澹台清和尖叫着，手忙脚乱地试图去堵住血液的流失，却根本应接不暇。

　　他大声叫嚷起来，他叫着救命，他哀求，他怒骂，然而龙清瞿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看着原本属于陆颜的血流出他的体外。

　　那些洗涤过寒毒的血，已经变成了墨一般的颜色，就好像澹台清和这个人，早已经堕入地狱，脏污不堪。

　　那人爬向他，朝他伸出手来。

　　他退后一步。

　　“五年前，你已经半步踏入鬼门关了，你现在还活着，是从陆颜那里偷来的时间。澹台清和，等到那不属于你的血流干，你的罪就洗去了大半，去了阴间，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我，清瞿，救我……”

　　染血的身体不断地往前爬。

　　龙清瞿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

　　直到他的后背抵上门框，那个人终于没了力气。

　　生气从他的身上一点点地消失。

　　“恨我吗？”他勾了勾唇角，这句话问的是澹台清和，也是在问心里那个人。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安心去吧，我也……”

　　那渐渐失焦的瞳孔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暗黑的苍穹与明亮的月色下，红衣青年手中那缠绕着盈盈绿光的剑，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手腕移动，剑锋即将割开喉咙。

　　“铛”的一声脆响，三尺三被击开半寸，剑尖擦破皮肤，在脖子上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痕。

　　龙清瞿回头。

　　不远处的屋檐上，斗笠遮面的男子长身而立，与他隔着一层黑纱对望。

　　一阵风吹过黑纱，那人开口，声音是讽刺而冰冷的：“怎么，殉情？”

　　龙清瞿嘴唇动了动。

　　尚未来得及开口，陆颜冷笑了一声，道：“龙阁主真是痴心一片，诚如长公主所说，有情有义啊。”

　　“我……”

　　“想死是吗？”陆颜从房顶一跃而下，眨眼间已来到龙清瞿面前。

　　虎口卡住对方的下颚，将他后脑用力按在门上，陆颜的食指沿着龙清瞿的眼角下滑，指尖划过皮肤，很快左脸上浮起一条长长的红肿痕迹。

　　他的视线从对方的脸转到那双墨如深潭的眼。

　　食指抵上他眼下的位置，龙清瞿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

　　嘴唇一痛，血腥味在缓存舌间散开。青年震惊地睁开眼，陆颜已经退开。

　　浅淡得没有颜色的唇上几滴嫣红，像是皑皑白雪中盛开的红梅，他勾起唇角，白的透明的脸，让那个浅浅的笑容显得冰冷至极。

　　“你凭什么替我动手，嗯？想杀了他再殉情？你又凭什么决定自己的生死？”陆颜松开龙清瞿的下颚，转而以食指和拇指捏住他的下巴，“你这条命，是我给你的，生与死，只有我能做主，你还不配，懂吗？”

　　龙清瞿嘴唇抖了一下，丝丝刺痛顺着破裂的嘴唇很快蔓延到心底。

　　“这张脸，我还没有看厌。”

　　呵。原来，还是因为这张脸，原来，他不是舍不得他的命，而是舍不得这张和他娘相似的脸。

　　青年含着一丝苦笑，闭上了眼。

第五十二章 墨锋
　　“这张脸，我还没有看厌。”

　　青年因这句话而痛苦地闭上眼时，陆颜的双眸中露出复杂的目光。

　　他越过龙清瞿的脸，看向倒在血泊中的澹台清和。

　　原来他要替他动手，是这个意思。

　　也是啊。一年的假意，哪里比得上十年的真情。就算他曾救他性命又怎样，就算他曾毫无保留地爱过他又怎样。他诈死，龙清瞿内疚。澹台清和死了，龙清瞿却要殉情。

　　他并不怀疑，这个青年是在乎他的。

　　甚至可以说是爱他的。

　　但这爱，有几分是因为愧疚？

　　而他对澹台清和的感情，他此时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陆颜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平静。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龙清瞿随之睁开眼，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

　　“我很好奇。”

　　“……什么？”

　　“当年你看我的眼神一度让我以为你真的深爱着我，太真了，以至于当我怀疑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对我就是满满露骨爱意的时候，我甚至自己给你找了一个一见钟情的理由，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心里一阵苦涩，龙清瞿哑着嗓子道：“是一种暗示。”

　　“暗示？”

　　“一种心理暗示，当你失去意识的时候，在你潜在的意识中下达指令。”一个来自于异国的朋友，替他做了催眠。

　　常人闻所未闻，听起来像一种巫术，更像是一个骗局。

　　然而龙清瞿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

　　“你那个朋友人在哪里？”

　　“……你想做什么？”

　　“如果真有那么神奇的话，我也想试一试。”

　　“试什么？”

　　陆颜又看了对面的青年一眼，转过身去：“跟你无关。带我去找那个人。”

　　“他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你要见他的话，我会派人去找，但得花点时间。”

　　“无妨。”

　　“那……”顿了顿，青年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道，“侍剑阁里这里不远，你，要去看一眼吗？”

　　“两个月后，我会去侍剑阁找你。”

　　话落，陆颜飞上房檐。沈茗居站在那里等着他，两人随即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红衣青年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看着地上死去多时的人。

　　“殉情吗……”他苦笑了一下。刚才的情形，也难怪陆颜会误会，如果是他看到，大概也会这么觉得吧。

　　可殉情，总得有一个“情”字存在。

　　十年的相处，他与澹台清和之间，的确有那么几分情分存在，却也不过是他对那虚假的恩情的感恩而已。当真相被拆穿的时候，除了恨，哪里还有半点的情呢。

　　他只是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陆颜不需要他。

　　甚至因为他的存在而痛苦着。

　　“你杀了青雀。”

　　“青雀已经死了，我不会再爱任何人。”

　　那天他酒醉时的那句话，彻彻底底地让他死了心。

　　他否定了他的存在，他爱的，是青雀。

　　那个人的确不是他。

　　青雀和龙清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但是。

　　但是他是真的，爱他。

　　青雀因暗示而爱着陆颜。龙清瞿，却是清醒地爱着他。

　　但他的爱，在伤害过对方之后，成了最讽刺最不被信任的东西。

　　江湖中每天都会死人。

　　没落的澹台府，大少爷的死讯并没有引起外界太大的关注。陆颜重新现身武林的消息传开，当年澹台清和又是如何治愈寒毒，他的死并无人觉得意外，也算是因果报应。

　　离开澹台府，陆颜本打算先去天堑采些草药，然后带着沈茗居和鸾回一趟凤凰岛。却没想到变化总比计划快，他竟会再度卷入正邪两道的纷争之中。

　　这日临近傍晚，他与沈茗居路过一处偏僻的城镇，见天色不早，遂来到城中投宿。

　　入了城没走进步，就发现不对劲。

　　城中百姓面色惶然，如过街老鼠。随处可见身穿白袍头戴兜帽的人们来回走动，气氛紧张而怪异。

　　陆颜与沈茗居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默不作声地转身往城门折返回去。

　　两人虽有功夫傍身，却并不想招惹没必要的麻烦，天还没暗，再往前走一个时辰还有一个小镇，没必要非得在这里投宿。

　　只是两人刚走出两步远，就被两个石墙一样的壮汉挡住去路。

　　这两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一人的肩膀就足有陆颜和沈茗居并排站那么宽，想要看清对方的长相，必须将头抬得高高的，至少比他们高出两个头。

　　两人一人扛着铁斧，一人双手执锤，就连脸上都是结实的肌肉，其中一人两道十字型的刀疤横贯整张脸，看起来尤其可怖。

　　陆颜与沈茗居都是不关心世事的人，人虽在江湖中，却很少刻意去记江湖上到底有些什么人物。

　　这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陆颜以为沈茗居多少知道点什么，小声问沈茗居：“……这谁啊。”

　　天知道沈茗居还不如他：“徒儿也想问。”

　　“……”

　　陆颜翻了个白眼，还没等他嘲讽两句“这四十多年你都在干些什么”，使锤的刀疤脸炮仗一样开了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你们两个！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还不给爷报上来！”

　　陆颜看了他一眼，对沈茗居道：“查户籍的？”

　　“查你X的户籍！”扛铁斧的那个脾气明显更暴躁一点，说话的同时肩膀上的斧子就劈了下来，“睁大眼看看这TM是什么地方！大爷问你们话，你——”

　　巨斧劈下来，用了七成的力气，脚下的地面被劈裂出一条缝，然而站在面前的两人却不见了踪迹。

　　铁斧暴躁男愣了一下，身后一阵破风声传来。刀疤脸大吼一声“小心”，却已经闪避不及。

　　只见一黑一青两道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随后是动作整齐划一的腾空飞踢。

　　那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即使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两个巨人却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只感觉到脖颈一阵断裂般的剧痛，随后两颗巨大的头颅撞在一起，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一阵天旋地转，两个巨人翻着白眼轰然倒下，巨大的身躯砸在地面上，有一种地震般的错觉。

　　满城兜帽白衣人俱是一愣，随后只听一人大叫一声“抓住他们”，无数白衣人朝他们涌了过来。

　　“师父，跑吗？”

　　沈茗居扭头去看陆颜，身旁没了人影，再抬头，就见陆颜不知何时已经跳上了城墙，一脸无语地望着他。

　　“你是打算留下来吃晚饭吗？”

　　沈茗居比他还无语：“……走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啊师父？”

　　“一点默契都没有，跟你做不成队友！”

　　两人打嘴，炮的功夫，先前倒下的两个巨人醒了过来，白衣人也一拥而上。沈茗居无奈拔剑，一人面对上百人，却是淡定从容，似乎并没有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除了那两个巨人略有些棘手，其他人根本不足为惧。

　　陆颜翘着腿坐在城墙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沈茗居与那些人缠斗。

　　城墙很高，他抬眼望去，街道上百姓寥寥无几，只有无数的白衣人走来走去。主干路的尽头，是一座巨石堆建的建筑物，建筑物足有十丈高，一丈一个露台，露台上有白衣人把手，巨大的石门紧闭，看起来很是古怪，不像是一个城市中该有的建筑。

　　下面的打斗已近尾声，陆颜收回视线，正欲起身，身后一道剑气袭来，陆颜迅速地侧身向后掠去。

　　剑气未伤到他，却割破了斗笠上的黑纱，黑纱落地，陆颜抬起眼睑，瞳孔一缩。

　　两人俱是一愣。

　　来人，竟是旧识。

　　魔教左护法，墨锋。

　　墨锋此人，是与右护法陈，云天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两人虽为魔教左右护法，按说应该是各方面相当的人物，但实际上，右护法陈，云天基本算是一个没脑子却觉得自己很聪明的莽夫。而墨锋，非但拳脚功夫比陈，云天更胜一筹，智商和城府更是比他高出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当年陆颜虽为魔教教主，却根本没有实权，自龙涛诈死之后，整个魔教都在墨锋的掌控之下。有陆颜的光环加持，加上墨锋的管理，龙涛诈死后十多年，魔涨道消，魔教蒸蒸日上。

　　然而人无完人。

　　墨锋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他根骨普通，在武学上造诣一般，失了陆颜的庇护的魔教，最终还是分崩离析。

　　然而能在正道的讨伐下活下来，且守住了魔教的金银财宝，足可见墨锋这个人的能力。

　　墨锋似乎比陆颜还要吃惊，这其实是很怪异的一幕。

　　当陆颜已经先冷静下来的时候，他居然仍有片刻的失神，这样的破绽在墨锋身上是不多见的，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只是陆颜未曾多想而已。

　　他扯了扯嘴角，手按在腰间的剑上。

　　“听说左护法如今投奔在楚……楚……”楚什么来着？

　　“……楚鹿寻。”墨锋好意提醒，嘴角翘着一个细小的弧度，似乎有些无奈。

　　陆颜点点头：“对。”剩下的话没必要说下去，他知道墨锋会自己说点什么。

　　然而墨锋就只是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陆颜不喜欢他。

　　墨锋其实比陆颜还要小两岁。他年纪轻轻就成为魔教左护法，甚至压了比他年纪大的右护法一头，足以见得这个人不简单。

　　其实他长得不差，虽然不至于说是倾国倾城，但入陆颜的眼却绰绰有余。

　　然而陆颜却不喜欢他，尤其是讨厌的眼神。

　　初见时十三岁的少年，就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那眼底总是平静无波的，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你时，就像是锁定猎物的猎人，透着一股子凉意。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昔日魔教挂名教主与魔教“摄政教主”左护法五年后再会，两人以往便是各怀心事，如今魔教覆灭，亦是如此。

　　对视片刻，墨锋朝陆颜拱手道：“属下若知道教主还活着，便是魔教没了，也当带领残存教众等待教主归来。”

　　这话说的太假了，傻子都不会信。

　　陆颜撩起衣摆重新坐了下来，抬手道：“不必不必，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左——不，墨大侠这样的小机灵鬼儿，审时度势无可厚非，跟着我也太屈才了。”

　　“教主……”墨锋叹了口气，“教主是怀疑属下的忠诚？”

　　陆颜摊手道：“别啊，别扣这么大一个帽子给我，搞得我好像是个昏君一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以前我在魔教到底算是什么身份地位没有人比你我明白，现在在这里搞什么主仆情深的，我实在是当不起。”

　　墨锋微微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那边沈茗居已经解决完了战场，飞上城墙，站在陆颜身边，警惕地看了一眼墨锋，道：“师父。”

　　墨锋也看了看他：“原来落雨剑沈茗居沈大侠真的投在了教主门下。”

　　“别左一个教主右一个教主的了，你这么称呼我，你们家楚谷主知道吗？”

　　墨锋顿了顿，笑道：“咱们同出一门，那我就称呼您陆师兄吧。”

　　“……”陆颜的笑容里带了点警告的意味，“咱们的关系好像还不至于。”

　　墨锋却并不当回事，脸皮不厚也不可能魔教都亡了还能混得这么风生水起：“陆师兄，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不必了，”陆颜抬手制止了他，“我不打算参与正邪两道的较量，何况我如今今非昔比，你找错人了。”

　　“陆师兄把我想得也太肤浅了些，多年未见，师弟只是想请师兄吃顿饭叙叙旧，时间也不早了，陆师兄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

　　陆颜本来没打算跟他叙什么旧，但一番折腾，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附近都是山路，这时候上路显然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看了一眼沈茗居，颔首道：“那就麻烦你了。”

　　三人从城墙上飞身而下，几个白衣人凑上前来，行礼道：“墨堂主，这两个毛贼——”

　　墨锋横眉道：“这两位是本堂主的贵客，眼都瞎了吗？还不快把地上这些没脑子的东西都抬走！”

　　墨锋引着两人来到城中一处七进宅院，不远处便是那座阴森森的石楼。

　　陆颜指着那石楼问道：“那座石楼是做什么的？”

　　墨锋看了一眼，道：“此处尚未建成，陆师兄若有兴趣，待建成之后我再带您参观。”

　　陆颜知道他是不想说了，没再追问下去。

　　这座宅院是墨锋的住所，虽不算豪宅，但他一个人住，也算是奢华了。

　　晚膳准备的很丰盛，有人做东，陆颜并不打算亏待自己，何况他和沈茗居赶了一天的路，也是极辛苦的，都是胃口大开，风卷残云般将一桌菜吃的干干净净，汤汤水水的都没放过。

　　吃饱喝足，墨锋令下人收拾了碗碟，又泡了一壶茶。

　　他见陆颜没有和他私下说话的打算，也再不顾及一个沈茗居在旁边，开门见山地道：“魔教如今已亡，陆师兄今后作何打算？”

　　陆颜喝了口茶，吃得太饱，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魔教亡不亡，我不都一样？”

　　墨锋笑了一下：“说的也是。当年陆师兄就是个甩手掌柜。但陆师兄毕竟曾是魔教之人，又担任教主之位，如今重入江湖，武林正道，怕是没有陆师兄的立足之地吧……”

　　“那你就错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们楚谷主，要不是突然出现一个恶人谷，那些江湖正道还真不一定能放过我。现在我保持中立，他们欢喜还来不及，找我麻烦，怕不是想让恶人谷更壮大一点？”

　　墨锋到也不见吃惊，显然也是想到这一层，淡淡点头道：“话虽如此，但正道好猜忌，陆师兄进了我暮光城的事若传出去，只怕到时候会对陆师兄不利。”

　　“你威胁我？”

　　“不，我只是提醒陆师兄，正道之人心，未必不比黑道险恶。何况陆师兄如今看起来已不比当年，若不早早站对阵营，将来实在难以独善其身。”

　　陆颜一只手支着下巴，没说话。

　　墨锋继续道：“我恶人谷虽是黑道，但楚谷主为人仗义，只要陆师兄入我恶人谷，替楚谷主打下半壁江山，将来陆师兄若想继续过着以前逍遥自在美人在怀的生活，又何尝不可。”

　　陆颜一脸被说动的表情：“那你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

　　墨锋眼底精光一闪：“当然，陆师兄也该累了吧，两位今晚早早休息，有事咱们明天再说。”

　　墨锋吩咐下人将两人带去厢房，待人退下后，沈茗居道：“师父打算加入恶人谷？”

　　陆颜挑了挑眉：“我若加入恶人谷，你什么打算？”

　　沈茗居皱了皱眉，考虑了片刻后，坚定道：“师父去哪里，沈茗居就去哪里。”

　　这老大叔，有时候说话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陆颜跨坐在沈茗居的腿上，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师师师师父——！！！你别这样你——”

　　“你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

　　“怎么，脸红什么，你刚才不是还对我表白吗？”

　　“？？？我……我表什么白了？”

　　“我去哪儿你就跟去哪儿，生死相随，这不是表白是什么？”

　　“……”

　　“来来来，让为师再亲一口。”

　　“师父！！！”

　　沈茗居从脸红到了脖子。陆颜搂着他，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笑得眯了眼，小声道：“骗你的。什么恶人谷，鬼才想去。”

　　“那师父刚才说要考虑……”

　　“我不这么说，墨锋那个鬼东西非得跟我长篇大论到明天早上，我哪来那么多精神头跟他耗？”从沈茗居的腿上下来，陆颜弹了弹他脑门，“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你师父是什么人吗，我说什么你都信，你怎么这么傻。”

　　就这样的，和贺之昭那种人在一起，骨头渣都不会剩。

　　陆颜很忧心。

　　“你原谅贺之昭了？”

　　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上面来，沈茗居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跟他……”

　　“他说要为我退位，半年后来找我。”

　　“然后你就心软了？”

　　“没有啊，”沈茗居莫名地看着他，“师父为什么这么说？”

　　“那你那时候默许他跟着你去秀水阁。”

　　“贺昭那个人，我知道的，什么事都是照着自己的性子来，就算我不让他去，他也肯定要去。”

　　“那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他真的为你退了位，你就给他机会？”

　　这个问题显然想过很多次了，沈茗居摇头道：“我不知道。”

　　陆颜摸了摸他的头，半垂着的眼里一片深沉。

　　这个来自于比自己小十岁的人的摸头杀把沈大叔搞得又是面红耳赤，吭哧吭哧地说不出话来。

　　陆颜道：“你可以试着考虑第三种可能。”

　　“什么？”

　　“既不原谅他，也不再恨他，让往事烟消云散，然后陪着师父，一起回凤凰岛。”

　　“师父……”

　　“嗯？”

　　“你……也能吗？”

　　“什么？”

　　“你也能，让往事烟消云散吗？”

　　陆颜怔怔地与沈茗居对望。

　　彼此都没说话，彼此却都知道答案。

　　无论爱还是恨都刻骨铭心过，怎么可能轻易忘怀，怎么可能轻易释然。

　　在墨锋府上休息了一夜，陆颜原本打算一大早就和沈茗居一起离开，没想到墨锋也是老谋深算，天还没亮就等在房门外。陆颜一打开门吓了一跳，对方还笑嘻嘻地问“陆师兄昨晚睡得好不好”，陆颜心想你管老子昨晚睡得好不好，老子TM就知道现在很不好。

　　一大早就遇到墨锋显然是很触霉头的事。

　　吃了早点被墨锋以“带陆师兄和沈大侠参观一下暮光城”为由带上街，和墨锋虚与委蛇了一阵，实在是烦的不行了，正打算跟他撕破脸，突然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是问天剑，岁光阴。若非上次跟他在秀水阁打交道才过去不过数日，身上穿的还是那日穿的衣服，他还真认不出来。

　　岁光阴被两个白衣人夹在中间，看起来像是喝醉了酒，然而仔细一看却发现他衣服上有些血迹。陆颜不动声色地悄悄留意，发现他正是被带去了那座石楼。

　　陆颜认识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能遇到也实在是缘分。何况岁光阴性格豪爽，之前打交道时与他也算相谈甚欢，就这么放着不管，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陆颜改变了注意，留了下来。

　　墨锋城府很深，并没有完全相信他被说服，但只要陆颜一天不走，他认为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拿下陆颜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他攻于算计，却没算到，陆颜这种曾经被这个世界抛弃过，以至于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人，会有一天，对一个不过一面之缘萍水相逢的人施以援手。
第五十四章
　　“陆师兄。”

　　晚膳后刚回到房中，墨锋又来敲门。

　　陆颜觉得今晚大概会做一个被墨锋喊着“陆师兄”追杀的噩梦。

　　揉了揉太阳穴，陆颜无奈道：“进来吧。”

　　墨锋推门而入，绕过屏风。

　　陆颜刚洗过澡，一头银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身上只穿着中衣，从头到脚的白，唯有唇间一点点粉色的红，明艳如妖。

　　墨锋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两名少年。

　　少年是今日特地从城中挑选，万里挑一的模样，然而再去看陆颜，墨锋表情僵了僵，挥手将那两人遣退，独自一人走进房中。

　　陆颜朝屏风后望了望，只依稀看到两个人影，进来又退了出去，好奇道：“什么人？”

　　墨锋道：“没什么，跟进来的下人而已，让他们退下去了。”

　　“哦。”

　　墨锋在桌边坐了下来，看着陆颜。本来想送两个人给陆颜解解闷，免得让对方觉得自己招待不周，可再一对比颜值，突然觉得……与其说是陆颜在嫖别人，不如说是别人在嫖他。

　　突然就改变了注意。

　　这人，五年前是武学巅峰，五年后是颜值巅峰，简直……让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实在说不上是好事，却也不算太坏，毕竟行走江湖，某些程度来讲还是要靠脸吃饭的。

　　陆颜擦了会儿头发，被墨锋盯着看了半天，皱了皱眉：“你找我有事？”

　　“……”墨锋咳嗽了一声，转开视线，“听说陆师兄五年前被人暗算，你这……是因为五年前的事？”

　　陆颜混不在意地将头发扎好，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啊，你听没听说过寒毒？”

　　“当年的传言，我大致听说了一些。”

　　陆颜点点头，没说话。

　　“陆师兄。”

　　“……嗯。”你TM有话能不能快说，叫什么叫，期期艾艾跟个大姑娘似的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墨锋垂着眼看着地面，摸了摸鼻梁。

　　房中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幽暗，不知怎的心中就生出些光天化日之下所没有的旖旎缱绻的心思来。

　　初见陆颜时的心情，用“震撼”两字不足以形容。

　　那时他刚刚成为左护法，龙涛对于他来说就是天一样的存在。

　　然而对他来说强大得遥不可及、在魔教教主的位置上稳坐十余载的龙涛，居然死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手上。

　　那少年一双眼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单纯，黑黢黢的眸子里是解脱的释然。

　　却没有太多的恨意。

　　后来当他知道陆颜曾经经历过什么的时候，他一度很好奇，为什么陆颜的“恨”可以那么浅，浅到仅仅只是获得身体上的自由就可以让灵魂都解脱。

　　然后洒脱得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伤害。

　　因为好奇，他去了解他，了解他的过去，也了解他的现在，等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好奇已经太过于超过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到危险。

　　对陆颜，墨锋的感情很复杂。

　　“共事”的十三年，他们之间对话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在陆颜继任后的第五个年头，看到他的陆颜甚至想不起来他是谁。

　　两个基本上没有太多交集接触的人，就好像大街上偶遇过两三次的陌生人，然而陆颜在他心里留下的第一印象太深刻，以至于他像是着了心魔。

　　五年前传出陆颜的死讯，他没感觉到什么太大的悲伤。

　　一个牵制他心神的人死了，其实就他个人而言，算是一件好事。

　　可直到城墙上再见，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心脏最深处的钝痛。

　　那一刻的震撼，并不比初遇时逊色，他脑海里只浮现出两个字——幸好。

　　幸好对他来说那么耀眼的一个人，世上独一无二的那个人，还活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十指，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三十多年未曾再对谁动过心的人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这些年，你心里可有什么人？”

　　陆颜眨了眨眼：“……啥？”

　　不怪他觉得自己有听没有懂，他和墨锋的交情根本还没到谈及个人感情的程度，所以他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听错了，第二反应是这老伙计又在算计什么。

　　“其实我……”墨锋顿了顿，皱了下眉，突然发了一会儿呆，清了清嗓子，“没什么，陆师兄早点睡，是否加入恶人谷的事，还希望陆师兄三日内尽快给我答复。”

　　“……”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神TM“没什么事的话”，搞得好像是老子去找你似的。陆颜翻了个白眼，挥挥手：“不送。”

　　墨锋站着看了他两眼，似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陆颜灭了烛火。

　　须臾，一条黑影悄悄走进来，单膝跪在床前。

　　陆颜侧躺在床上，睁开眼看着他。

　　替他将被角掖好，魍魉抬手探了探他颈后的温度。自从陆颜使用了纪宁带回来的蛊虫，体温已经与正常人无异，自然也已经不需要他们陪寝。

　　魍魉收回手，道：“方才我和九尾潜入石楼里大致查看了一圈，机关很多，没办法太深入。里面关押了很多人，我们对中原武林了解不深，但其中有几位，我曾经在秀水阁的纸鸢大会上见过。石楼一共十层，每层的守卫至少有上百人，目前大部分的人都关押在最上面一层。”

　　陆颜点点头，道：“去查一下墨锋三天后是不是要离开暮光城。”

　　魍魉颔首道：“是。”

　　陆颜看着他，想了想，道：“算了，明天再去查，”往里面缩了缩身体，陆颜让出半边床来给他，被子也掀开了一角，“进来睡一下吧。”

　　魍魉隔着面具看着他，片刻后摘下鬼怪面具放在一旁，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

　　“主人。”

　　“嗯？”

　　“龙清瞿那日，应该不是想殉情。”

　　“……”

　　“之前主人醉酒，他曾问过教主，是否不要他了。”

　　“……”

　　“主人说‘是’。那日我比主人到的更早，他拔剑要杀澹台清和时没有半点犹豫，说的话也完全没有不舍，他对澹台清和，并非主人所想。他选择自刎，我想，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什么意义而已。”

　　“说这个……”陆颜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说这个做什么，别做些多余的事。”

　　魍魉也跟着翻过身去，抬手搂住陆颜，将胸口贴上他的后背，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姿势，亲密，却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们之间的感情，与其说是主人和下属，不如说是没有血缘却胜似血缘的兄弟。

　　所以很多话，想说就说了。

　　“陆颜，”魍魉换了称呼，紧了紧手臂，“你忘不掉他的。”

　　陆颜张了张口，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他可以对龙清瞿毫无顾忌地恶言相向，可以对任何一个外人不假辞色，然而在魍魉面前，他永远是赤1裸1裸的，语言太苍白了，根本不足以成为他的盔甲，他所有的事鸾都知道，而魍魉与他在一起的时间更多，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第二日魍魉带回了消息，两日后墨锋准备前往恶人谷，离开七日。

　　这几日陆颜对暮光城有了一定的了解。

　　暮光城位置十分隐蔽，真正行走江湖之人，绝不可能走进这里，只有陆颜和沈茗居这种对什么都没概念的人，误打误撞才会走进那种偏远小路，七拐八折居然被他们找到了这座掩映在重重山峰与密林中的神秘之城。

　　暮光城是恶人谷所建造，城内百姓都是从各处掳来的，起初是用以建造城池，如今被关在城内，成为生产的苦力。

　　而如鸾所调查，这座城池的用途是审讯囚禁正道人士，与恶人谷东西相对，是正道所不知的恶人谷另一重要驻地。

　　比起明晃晃摆在那里的恶人谷，这座城池，反而更重要。

　　所以知道了这个地方的陆颜和沈茗居，对于恶人谷来说，很危险。

　　如果他们加入恶人谷，自然一切好说。但如果他们打算离开，不管是和正道站在一起，还是作为第三者中立，既然窥知了恶人谷的秘密，都不能留。

　　墨锋给了陆颜三天期限，大抵是准备一旦情况不对就对他们动手。虽说以陆颜和沈茗居的实力，倾全城之力也未必能留住他们，但以他对墨锋的了解，这个人的手里一定藏着什么大招还没用。毕竟事关自己和沈茗居的安全，小心一点总不为过。

　　鸾的成员都曾经过专业训练，擅长轻功、隐匿、易容、追踪等等，自由出入一座暮光城，并非难事。

　　陆颜本打算令孤狼与阿卯出城寻找武林盟主楚擎告知此事，转念一想，楚擎信不信他暂且不提，他自己没办法亲自前往，鸾是他的人楚擎又不知情，信任便再打折扣，只怕对方会以为这是恶人谷的计谋。

　　思前想后，陆颜最后让两人前往侍剑阁。

　　到这种时候才发现，唯一能信任，也唯一能被对方信任的，也只有龙清瞿了。

　　即使，曾经就是被这个人深深背叛过。
第五十四章 楚鹿寻
　　暮光城到恶人谷，快马加鞭星夜赶路，至少三日才能抵达。

　　***被磨破了皮，陆颜嘶嘶地抽着冷气，心想老子TM的干嘛要多管这件闲事。

　　为了和墨锋虚与委蛇，陆颜表示自己愿意为楚谷主贡献几分绵薄之力，墨锋当然是大喜过望，但多少还是对他存着点戒心，以将他引荐给楚鹿寻的理由带他一同前往恶人谷，又以暮光城内防守薄弱为理由，让沈茗居留下。

　　墨锋把两人分开是为了方便控制，但这却正中陆颜下怀。

　　恶人谷此行凶多吉少，带着沈茗居的确多一分战斗力，但真到了要跑路的时候，多一个人反而多一分麻烦。

　　就算墨锋留有后招，在暮光城，总比去了恶人谷安全。

　　三日后，两人终于抵达恶人谷。

　　恶人谷在西南一处盆地之中，入口狭隘，谷中却甚为广阔，丘陵连绵，五座巍峨建筑物矗立在谷中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中间那一座高楼更是高耸入云。

　　陆颜和墨锋抵达时，正值傍晚，火烧云将整个天空和大地都染上了鲜红，高楼更是映着血色，有些触目惊心、阴森可怖。

　　入口处有人接应，大部分都是兜帽白袍，有两个红衣的，看起来地位更高一些。

　　两人中拿判官笔的那个倒是斯斯文文的，迎上来与墨锋说道：“谷主正在内殿等待墨堂主，”随后看向陆颜，“这位莫非就是墨堂主信中提及的陆颜陆先生？”

　　墨锋道：“不错。陆师兄，这两位是杨家兄弟，同任琉璃堂堂主，这位是杨光宗、这位是杨耀祖。”

　　刚才说话那人便是杨光宗。

　　杨耀祖五大三粗，一个能顶杨光宗三个大，说话也是地动山摇的：“快走吧，谷主都等不及了！”

　　四人一同往恶人谷内走去。

　　陆颜状似漫不经心地跟着，却在留心入谷的路线和各处机关的位置。正如龙清瞿所说，恶人谷戒备森严机关重重，光是入谷的路线就是九曲十八弯，一条路能分三四条分叉，其中又布置了某种玄妙的阵法，看似朝某个奇怪的方位走去，却发现离谷中越来越近。

　　陆颜悄悄记了路线，却因为太过复杂，很难完全记住，何况这种阵法随时都在变化，若非知晓规律，根本破解不了。

　　额头上溢出几滴汗珠，顿感不妙，这种地方想要逃脱，难。甚至连鸾能不能跟上来都不确定。

　　墨锋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了几步，与他并肩而行。

　　“陆师兄怎么了？”

　　杨家兄弟一起看了过来。

　　陆颜笑道：“这里空气***，穿太多了。”

　　墨锋道：“等下去了内殿，我先让人找几件衣服给你换了。”

　　陆颜点点头。

　　走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中间的主楼，远看就觉得巍峨，近看更是壮观，仅仅是这栋主楼，就看得出比当年的魔教驻地更加气派，可见楚鹿寻也是个注重享受的主儿。

　　进了大殿，墨锋喊来一个侍女，嘱咐了几句后，回头对陆颜道：“陆师兄，我先上去见谷主，你换好衣服随后再来。”

　　陆颜颔首示意，跟在侍女身后，走过宽阔的大殿，通过一个精致的石门，里面是一条蜿蜒的石阶。通道内没有窗，墙壁的灯座上放的不是蜡烛，而是一颗颗饱满圆润的夜明珠。

　　拾级而上，又下了几阶台阶，来到了另一个门前。

　　侍女示意陆颜入内：“公子请在房内休息片刻。”

　　陆颜推门而入，一个看似普通的房间内，也是金碧辉煌，墙上似乎扑了一层金粉，稍微有点光线透进来，整个房间就好像会发光。

　　陆颜：“……卧槽。”

　　MD没对比就没有伤害，突然发现他当年那个魔教教主当的也太憋屈了点。

　　侍女没多久便拿了崭新的衣衫过来。

　　一身白色的丝织广袖长袍，衣襟从交领到裳际处以金线绣着祥云图，袖口也绣着同样的图案，腰间一条细带坠着一块翠绿的圆形玉玦。

　　陆颜很少穿这种过于飘逸的衣服，也穿惯了黑衣，一身白总觉得怪异至极。

　　换好衣服，他跟随侍女前往内殿。

　　回到刚才的大殿，通过螺旋状的台阶，一路直通内殿大门。

　　见了刚才金碧辉煌的小房间，再看到内殿的奢华，陆颜已经没什么好惊叹的了。天还未暗，儿臂粗的蜡烛已经燃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金雕的大门敞开着，汉白玉的地板一路从门口铺进殿内，一进门便是两个小叶紫檀的博古架，摆满了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宝。

　　绕过巨大的屏风，便看到远处台阶之上一整块古玉打造的玉石座椅，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白衣男子坐在上面。

　　两侧的坐席上，正坐着墨锋、杨家兄弟和一些穿着红衫奇形怪状的人。

　　“奇形怪状”这个词用来形容人似乎有点不够妥帖，但放在当下却是精辟至极。有的脑袋是方的，有的上身细瘦如蛇下身粗壮如牛，有的瘦骨嶙峋皮包着一个骨架子好像一折就断，还有一个半边脸上的肉都没了露出阴森森的颧骨和牙齿。

　　陆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是啥恶人谷啊，这TM是百鬼夜行吧！

　　顿时觉得墨锋也太好看了。

　　墨锋站起身来：“陆师兄，快来见过楚谷主。”

　　还楚谷主，怎么不叫百鬼之主。

　　陆颜心里吐槽着走过去，走近了，却挑了下眉。

　　这楚鹿寻……倒是生了一张好皮囊。这样的人物，他以前怎么可能没见过？

　　剑眉斜飞，眼角微挑，一双桃花眼目光灼灼，唇红齿白尽是风流意，看年纪尚不到而立之年，他当年江湖风流时，这楚鹿寻年纪应该也不大，怎么就错过这么个美人儿了呢？

　　陆颜摸摸下巴，颇感遗憾。

　　墨锋轻咳一声：“陆师兄。”

　　陆颜瞥了他一眼，朝楚鹿寻拱了拱手：“在下陆颜，见过楚谷主。”

　　将他自入殿之后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楚鹿寻的目光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一指撑着下巴，眼睛半眯，朝陆颜点点头：“陆大侠，请。”

　　下首的席位是空着的，陆颜也不推辞，坐了下来。

　　面前的矮几上摆满了好酒好菜，是专门为迎接陆颜准备的。楚鹿寻示意乐师奏乐，随后十余名穿着暴露的异域女子翩翩而来，在殿中跳起舞来。

　　陆颜随意扫了一眼，便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美酒佳肴上。一路奔波，三天没吃一顿像样的饭菜，肚子里已经是饥肠辘辘，所谓饱暖思淫，，欲，肚子里空空的，他也没心情去看什么美人啊。

　　他这边倒像是个正人君子一样目不斜视，那边的“百鬼”已经坐不住了，舞还没跳到一半，舞娘们已经被一人一个瓜分得干干净净，yi，n词浪语不绝于耳，将奏乐声都盖了下去，纵是陆颜这种见过大阵仗的人，也有点目瞪口呆起来。

　　他这人虽然也好色，但好色跟急色是不同的，即便他曾经时常出入青楼，但说实话，那些piao，客和这群人比起来，简直可以称之为正人君子了。

　　不忍直视地别开头，陆颜看着眼前的美食都有点犯恶心。

　　和对面的墨锋对视了一眼，陆颜松了口气。好歹还是有个正常人的。他扯了扯嘴角，举起手里的鸡腿，和墨锋遥遥相敬。

　　墨锋举杯示意。

　　上座的楚鹿寻虽也是美人在怀，却根本没有沉浸于se...欲之中，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陆颜的身上，若有所思。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结束，陆颜也只是将就着垫了垫肚子，后半场根本就吃不下了。

　　席散人尽，陆颜也跟着墨锋往外走去，却被一个侍女叫住。

　　“陆公子，谷主有请。”

　　陆颜朝墨锋挑了下眉，意思是他找我干嘛，对方摇了下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跟着侍女兜兜转转，空气中渐渐雾气袅袅，硫磺的味道渐浓，不多时眼前果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温泉。

　　侍女站在一旁，道：“谷主就在前面，公子请。”

　　陆颜皱了下眉，却没有停留，大步朝温泉池边走去。

　　楚鹿寻双臂搭在岸上，裸着上身，下，身隐藏在水中，似乎也没穿什么。

　　岸边有一玉石小榻，陆颜撩起衣袍坐在塔上，撑着下巴看着男子宽肩窄腰健美的背影。

　　楚鹿寻回过头来，似乎毫不意外陆颜没把自己当外人，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陆教主，别来无恙啊。”

　　“你认识我？”从殿上刚见面时就觉得他眼神古怪，此时听他这么说，陆颜已经笃定了他们以前曾经见过，只是他没了印象而已。

　　楚鹿寻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陆教主居然把本座忘记了，真是让人难过啊。”

　　陆颜勾起嘴角笑了笑：“错过了楚谷主这样的美人，陆某也深感遗憾。”

　　楚鹿寻眯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道：“陆教主旅途疲惫，不如也下来泡一下这热汤？”

　　陆颜脸上笑容不变，游刃有余道：“楚谷主既然知道陆某一路辛苦，那在下就先回去休息了。”

　　“怎么，”楚鹿寻挑眉，“陆教主似乎有点怕和本座裸裎相见？莫非是担心本座轻薄于你？”

　　“不，我是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唐突了楚谷主。”

　　楚鹿寻***了***嘴角：“若是陆教主愿意投怀送抱，本座又有何不可。”

　　“那就很遗憾了，”陆颜惋惜道，“我对投怀送抱没兴趣，楚谷主若愿意屈居人下，陆某倒是喜闻乐见。”

　　“可我怎么听说，陆教主于侍剑阁主龙清瞿在一起时，却是在下面的那个？”

　　陆颜瞳仁一缩，嘴角的笑容却没有消减分毫，然而眼底却透出一股冷意来。

第五十六章 算计
　　第五十六章算计

　　“可我怎么听说，陆教主与侍剑阁主龙清瞿在一起时，却是在下面的那个？”

　　陆颜瞳仁一缩，嘴角的笑容却没有消减分毫，然而眼底却透出一股冷意来。他起身走到池边，蹲下身，手指拂过楚鹿寻的下颚，食指一勾，抬起对方的下巴。

　　“你说的对，”他半垂着眼睑，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所以我后悔了五年。”

　　楚鹿寻笑望着他，竟对他的冒犯不以为忤。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两次，”他扯了下嘴角，“改变原则这种事，吃一次亏就好了不是吗？”

　　松开手，陆颜站起身，往来时的路走去。

　　身后传来巨大的水声，陆颜回头，楚鹿寻已经来到他身后。

　　堪堪侧身避开，楚鹿寻却又近了一步。

　　后背重重地撞在汉白玉地板上，楚鹿寻跨在他腰上，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陆颜才发现对方的身材比想象中要健壮许多，胸腹间全是紧实的块状肌肉。

　　陆颜皱眉，真气聚在右手，毫不留情地挥出一掌。

　　楚鹿寻翻身避开，陆颜趁此机会反压上去，双手制住对方双腕脉门，冷冷地望着他。

　　楚鹿寻却仍旧在笑：“陆教主莫非喜欢***？”

　　“我喜欢你M。”陆颜收紧手指，用力扣住他的手腕。

　　楚鹿寻吃痛，却笑意不减：“啧，这就生气了，陆教主不是这么开不起玩笑的人吧，让本座想想，是不是因为本座刚才提起了龙清瞿，你心里不高兴？”

　　陆颜眯起眼。

　　“万花丛中过的陆教主原来也有雏鸟情怀啊，嘴上说着后悔，其实心里却念念不忘，甚至旁人提都不能提。”

　　“楚谷主，你到底想做什么？激怒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楚鹿寻双眸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片刻后笑道：“本座说的还不清楚吗？”

　　“……”

　　“我想要你。”

　　陆颜哼笑一声。老子信你才有鬼。

　　楚鹿寻舔了舔嘴角：“上个床而已，陆教主不是这么保守的人吧。”

　　“抱歉，我对你没兴趣。”

　　“你可知道多少人想爬上本座的床？你真的不打算试一试？本座保证试过一次你会欲罢不能的，到时候只怕是你求着本座***，你啊。”

　　陆颜怒极反笑：“就凭你？老子当年在外面野的时候，你还没断奶呢，小屁孩儿。”

　　懒得跟他掰扯，陆颜松开楚鹿寻的手，起身拉开了距离。

　　“楚谷主请自重，这样强人所难，传出去未免太难看，”说着朝温泉入口走去，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陆颜回头，“话说我以前在哪里见过楚谷主？”

　　“你未曾见过本座，本座也只是远远见过陆教主风采而已，”楚鹿寻抓起衣服披在身上，敞着衣襟望着陆颜，“一见钟情，从此魂牵梦绕，多年未忘。”

　　“……”这货怕不是个戏精。

　　衣襟半敞，楚鹿寻躺玉石榻上，自一旁矮几上端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一道身影悄悄走近，立在一旁，躬身道：“谷主。”

　　楚鹿寻没有抬头，端着酒的那只手，食指点了点一旁脚踏，随后一口饮尽杯中酒酿。

　　那人在脚踏上坐了，端起酒壶，替他将空了的酒杯倒满。

　　楚鹿寻掀起眼睑：“如何？”

　　“观陆颜面色，寒毒已入肺腑，当年百毒不侵的金身，多半已经被糟蹋了，寻常药物或许不奏效，但若是蛊虫，属下认为可以得手。”

　　说话之人半边脸上皮肉腐烂，说话间有五颜六色的虫子自白色的骨头间进进出出，甚是可怖。

　　楚鹿寻却面色如常，颔首道：“那就这么办。”

　　“还请谷主赐属下一滴心头血。”

　　楚鹿寻并未说什么，撩开衣襟，露出蜜色健美的胸膛。

　　那半脸人从怀中拿出一个竹筒，又取了一根银针，在楚鹿寻的胸口上点了一点，细小的伤口渗出殷红的血珠，随后他打开竹筒上的布塞，将竹筒放在楚鹿寻的胸口。

　　不多时，一只半个指甲盖长的黄色小虫循着血腥味从竹筒里钻了出来，顺着那细小的伤口钻进楚鹿寻的身体内。

　　半脸人道：“此蛊名叫‘情冢’，中蛊七日后生效，届时即使相隔万里，谷主只要在心中呼叫对方的名字，他也会因谷主心中所念而有所行动。情冢是一个对心爱之人求而不得的失意人所创，本是一种温和的蛊虫，但传到后来被用做控制人心之物，后人渐渐发现它七日内长成成虫之后最忌血腥，闻到陌生的血的味道会在身体中作乱，疯狂蚕食中蛊者的身体，中蛊之人多半不长寿，寿命最短的，是那些被操纵的杀手，大部分都活不过五年。”

　　说话间，那小虫已经从伤口中钻了出来，吸了一口血，身体从黄色变成了橙色。

　　半脸人重新将那蛊虫收进竹筒中，双手奉上，随后躬身退下。

　　楚鹿寻一手撑着脸侧，一手把玩着那小竹筒，唇角笑容加深。

　　次日，陆颜在柔软的床铺中醒来，被褥中填满了某种柔软的羽毛，舒适且保暖。窗开着，恶人谷的空气是干燥温热的，所以即使风对着人吹也不觉得冷。

　　刚穿好衣服，就有侍女来敲门，说是墨锋邀请他去用早膳。

　　这里是位于恶人谷西侧的暮光堂，而墨锋是暮光堂的堂主，身为四大堂主之一，墨锋在恶人谷虽不及在魔教混的好，却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陆颜跟着侍女在建筑物中绕来绕去，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达暮光堂的前厅，却发现在等他的不只有墨锋，还有楚鹿寻。

　　陆颜皱了下眉，抬脚跨进门槛。

　　楚鹿寻看过来，朝他挑了挑眉。

　　陆颜视而不见，和他隔着最远的距离落座。

　　墨锋道：“陆师兄，我今晚就要出发回暮光城，你便在住在暮光堂中，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找谷主。”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陆颜面不改色：“这恶人谷里天下太平，我能帮得上什么忙？既然已经与楚谷主见过面，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不如和你一起回暮光城，还能为恶人谷做点贡献，何况沈茗居还在等我，我如果不回去，他可能会多心。”

　　墨锋没说什么，看向楚鹿寻。

　　楚鹿寻正把玩着一只琉璃杯，抬眼道：“本座让你留你便留，日后自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暮光城，有墨锋一人足矣。”

　　陆颜看着他，笑了笑：“既然是谷主的命令，陆某欣然领命。”

　　看似毫无破绽，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慌的。

　　昨晚就发现鸾没能跟着潜进来，他现在真的是孤军作战了。本来打算趁着出谷开溜，现在看来是要困在恶人谷里了。

　　傍晚在内殿里又给墨锋设了践行宴，恶人谷里当真是歌舞升平逍遥快活，宴会是有个名头就办一次，仍是美酒佳肴恣意yi，n乐。

　　“陆大侠，上来与本座喝两杯？”

　　殿中已是混乱不堪，陆颜抬首，楚鹿寻身边倒是清净。

　　提着酒壶拿着酒杯走上台阶，已有侍女搬来椅子，陆颜坐在楚鹿寻左侧，倒了一杯酒：“请。”

　　楚鹿寻原本斜着身子靠在宽大的玉石宝座中，此时坐直身体，朝陆颜举了举杯。

　　两人对饮了一阵，楚鹿寻与陆颜聊了些江湖趣事，言谈举止不像私下里那般轻薄。陆颜心想这人莫非还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不好意思来昨晚那一套，又觉得他这念头生的可笑，下面都乱的不忍直视了，还礼义什么廉耻。

　　仰头喝了一杯酒，正觉好笑，突然觉得手腕一痛，陆颜放下酒杯。

　　楚鹿寻正握着他的手。

　　陆颜皱眉冷冷看着他。他讪讪收回手去，摸了摸鼻尖。

　　手腕外侧麻酥酥的，陆颜抬手去摸，皮肤上似乎有一个细小的伤口，抬头去看楚鹿寻的手，发现他今天穿的衣服，袖子上的刺绣处坠着一根针。

　　“……谷主。”

　　“嗯？”

　　“注意一下你的暗器。”

　　楚鹿寻随着他指尖看了一眼袖口，脸色似乎有一分赧然。旁边的侍女拿了剪刀过来，将线头剪断。

　　陆颜当时没多心，但宴会散后，便觉得麻痹的地方从手腕渐渐转移到手臂上。

　　回到房中，陆颜给自己诊了脉，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那种酥麻的感觉不是特别明显，陆颜便以为自己是酒喝多了有点上头。

　　墨锋离开了恶人谷，他们已经离开暮光城四日。以他的估算，孤狼和阿卯现在也快见到龙清瞿了。

　　正道要秘密地集结一匹高手前去攻打暮光城还需一段时间，他大概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想办法逃走。

　　趴在床上看着夜色中的恶人谷，陆颜叹了口气。

　　怎么逃。

　　这个恶人谷，进来就不易，出去，更是难上加难。

　　江湖纷争永远也没有尽头，他其实一点都不想掺和进来。

　　谁说恶中没有善、善中就没有恶呢。

　　他经历了太多，身份的转变、感情的伤痛，因这些江湖里的恩恩怨怨已经疲惫至极，只想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

　　他就知道他的那点善念会给自己拖后腿，一次又一次，现在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五十七章 楚九歌
　　第五十七章楚九歌

　　谷中的生活简直算是骄奢淫逸，陆颜安安稳稳呆了几天做好人设，之后才放心大胆地偷摸摸索了几次出谷路线，却次次无功而返。

　　这日，杨家兄弟遣人来暮光堂，邀他去黄金阁赴宴。

　　黄金阁是恶人谷的一处酒池肉林，陆颜不知内情去过一次，回来吐了三天，这次说什么也不愿去了。回绝了之后，怕杨家兄弟再派人来，干脆出了暮光堂，准备在谷里随便转转，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出路。

　　偌大一个恶人谷，只一个出口有些说不过去。

　　出了暮光堂，沿着小路往前走去，今夜的月色甚好，月亮玉盘般悬在头顶，在地上铺上一层清冷的光。

　　走到一处竹林时，他听到一阵箫声。

　　箫音空灵，曲调宛转悠扬。陆颜不由得想起那日落雨山庄外，沈茗居执一把竹箫立在刻着“落雨山庄”四个大字的青石上，微风浮动白衣，似要飞往九天之上。

　　箫声如故，却不知道这吹箫之人，是怎样一个人。

　　心中一动，陆颜悄悄往竹林内走去。

　　走过刻着“雪竹林”的奇石，竹林深深，曲径通幽。小径两侧的大片青竹参天而立，随风起舞，发出连绵的“沙沙”声。

　　道路错杂，循着箫声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被竹林包裹的一片草坪上，一人、一桌、一椅，桌上一壶酒、一只白玉杯。

　　白衣衣袂翻飞，那人回头，眉间一颗朱砂痣，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楚谷主？”

　　那人收了箫，负手而立：“阁下认错人了。”

　　陆颜看着那人眉间的红痣。楚鹿寻的脸上没有半颗痣，看这人的神色，清雅淡漠，似乎也与楚鹿寻的倨傲邪魅有几分不同。

　　陆颜微微一顿，笑道：“在下陆颜，不知公子与楚谷主是什么关系？”

　　“从未见过，”他坐在石桌旁，冷淡道，“倒是曾经有人将我认错成另一人，莫非就是你说的楚谷主？”

　　“实在是……太像了。”

　　这人看起似乎的确不认得楚鹿寻，可却身在恶人谷中，要说和楚鹿寻没有关系，那根本不可能。

　　陆颜心生好奇，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问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楚九歌。”

　　“公子也姓楚？”

　　楚九歌颔首道：“记得那人也姓楚，的确很巧。”

　　走近了，对方脸上任何一个细小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陆颜心中虽有疑惑，却还是相信了七八分，试探道：“那人叫楚鹿寻，和楚公子唯一的不同，是公子眉间这一颗朱砂痣。”

　　陆颜抬手，楚九歌以玉箫挡住他的手，冷声道：“陆公子。”

　　陆颜笑了笑，放下手：“抱歉，一时情不自禁。”

　　楚九歌皱眉，冷冷转开眼。

　　这人，确实不是楚鹿寻。

　　抬头环视一圈竹林，陆颜道：“楚公子为何孤身一人深夜在此处吹箫？”

　　楚九歌不说话，表情有些不耐。

　　陆颜又道：“楚公子吹得很好。”

　　楚九歌似乎觉得听他说话有些侮辱智商，站起身就走。

　　“唉，相逢就是有缘，楚公子独自一人在这里吹箫，必然也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两个失眠人坐下来一起聊聊天啊！”

　　陆颜尔康手也没能换来楚九歌一个回眸，“啧”了一声，看着那人消失在竹林另一端，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只好原路折返回去。

　　第二天夜里，陆颜耐不住好奇，又去了一次雪竹林，只是这次没听到箫声，走进竹林深处，昨夜的酒壶还放在原样桌上，显然是没有人再来过。

　　左右也出不了恶人谷，陆颜干脆每晚都往雪竹林跑。即使楚九歌说自己不认得楚鹿寻，但两个人绝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甚至陆颜觉得，楚九歌对于楚鹿寻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会是兄弟吗？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个楚九歌，某一天会帮上他。

　　到了第五日夜里，陆颜又一次见到了楚九歌。

　　并不意外于他的出现，楚九歌这次只是瞟了他一眼，之后便将他当成了透明人，兀自吹了一阵曲子，直到夜色已深，再次消失在竹林里。

　　此后又隔了两天，他们再次见面。陆颜仍是站在一旁，也不打扰对方，坐在竹林下的石头上，默默听对方吹完曲子，两人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分道扬镳。

　　之后第四次相遇时，楚九歌没有吹箫。

　　陆颜本以为他不在，走过竹林看到他坐在石桌旁时，不由得愣了一下，笑道：“楚公子今日怎么不吹箫了？”

　　“在你面前吹箫无异于对牛弹琴，有辱风雅。”

　　陆颜不以为忤地笑了笑，摘了片竹叶在手指间把玩。

　　楚九歌话说那么说，小酌了几杯后，又吹了起来。他每天吹的都是同一个曲子，陆颜听了几天已经听熟，双手捧着竹叶放在唇间，合着对方的曲子吹了起来。

　　箫声一顿，楚九歌抬眼望来。

　　陆颜吹完那一小节，挥了挥手里的竹叶：“我们来个二重奏怎么样？”

　　楚九歌的视线落在那小小的竹叶上，片刻后，他走过来，似乎不能理解一片小小的叶子为何能奏出曲子。

　　陆颜摘了一片竹叶递给他，拿起自己的竹叶展示道：“像这样把叶子拉平，边缘微微外卷，然后嘴唇稍稍向内测卷起来，这样把叶子贴在上唇上，吹气，要把气从嘴唇中间和叶片之间吹出来。”

　　陆颜示范了几次后，让楚九歌照着做。

　　起初他掌握不到技巧，表情冷冷淡淡的，却又固执地执着，直到后来终于吹出了声音，他的眼睛明亮起来，眉眼间透着几分喜色，少了几分清冷。

　　陆颜又教了他如何变音，吹出了声音之后，楚九歌进步飞速，很快就掌握了竹叶的吹奏技巧。

　　一番指导，时间过得飞快，陆颜看时间不早，站起身来，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见。”说完便挥挥手，走进竹林里。

　　楚九歌站起身，摆弄着手里的竹叶，独自一人站了一阵，试着吹了片刻曲子，勾了勾唇角，朝陆颜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自行离开。

　　次日夜里，楚九歌带了两只酒杯来，等了两个时辰却没等到陆颜。

　　陆颜不是不想去。

　　他这几日心口总是不大舒服，给自己号了脉，却什么也没看出来，而且他的症状也不像是中毒，就是左胸口有些燥热麻木。

　　他一开始怀疑是纪宁给他的石头引起的燥热，摘了石头之后却仍不见好。

　　这日晚上出门准备去雪竹林时，暮光堂前面正在办篝火晚会，杀了十几头羊，他闻到血味开始就不对劲，心口疼得厉害，一直到子时那种疼痛才减轻了一些。

　　因为前一天没碰面，再见面时楚九歌主动问起陆颜昨天为什么没来。

　　陆颜据实以告，说身体不太舒服。楚九歌甚至关切地问了他一句“今天好了吗”，和初见时完全不同。

　　陆颜觉得这人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若能跟他混几分熟悉，便可以发现对方其实是很坦率的人。

　　陆颜最在意的是他和楚鹿寻的关系，想套几句对方的身世，可提起这些事，楚九歌却是一脸茫然。

　　“家人？家人……是什么？”

　　他那无法理解的茫然的样子倒是把陆颜给弄懵了一下：“家人你不知道？你爹、你娘、你的兄弟姐妹，你总该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吧？”

　　楚九歌的瞳仁一片混浊，思索了很久，他按了按眉心，道：“我不知道……”

　　陆颜无语。他怀疑他在瞒他，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如果对方不愿意说，他总不能把人绑起来拷问，他还没那么丧心病狂。

　　“从来没人问过我，我也从没有想过。我只知道我叫楚九歌，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失忆了？”

　　楚九歌摇了摇头。

　　“那你住在哪里？”

　　楚九歌望着陆颜，指了指竹林北侧：“你指的是睡觉的地方的话，就在里面，有个小竹楼。”

　　“那你每天吹的那支曲子，是谁教你的？”

　　“我不知道，”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玉箫，“我只记得，有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吹过这首曲子。”

　　陆颜看着他，试探地问：“可不可以让我给你把个脉？”

　　楚九歌点点头，并无疑虑地伸出手来。

　　陆颜抬手搭在他的腕上，诊了片刻，却是脉象平稳，气血充沛，身体强健，并无任何病痛，应该只是普通的失忆。

　　“陆颜。”

　　“嗯？”

　　“家人，是很重要的人吗？”

　　陆颜颔首道：“自然。”

　　楚九歌摸着手里的玉箫：“吹这首曲子的人，应该就是我的家人，”顿了顿，他抬头看着陆颜，“你今天问我的这些事，我以前都从没有想过。我觉得那个人对我很重要，我想想起来，你可不可以帮我？”

　　他眼角微红，一张脸本就是俊美至极，染上几分脆弱，更是耀眼夺目。

　　等到意识到自己居然点了头的时候，楚九歌已经抓着他的手，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

　　“谢谢你，陆颜。”

　　“……”为什么有种自己又掉进坑里的感觉。

　　他这辈子突发善心，都没什么好事。这次……应该不至于吧？

　　从来学不乖的陆某人每天都在作死的边缘试探试探……
第五十八章 有病
　　第五十八章有病

　　楚九歌所说的“帮我”，其实只是只是个笼统的概念，他根本没想到要怎么去寻找自己缺失的记忆。然而陆颜点了头，接下了这个棘手的任务，第二天就做好了详细的治疗计划。

　　谷内有医馆，陆颜问了路，离暮光堂不远。

　　医馆在金子建成的恶人谷里看起来极其朴素，好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木头搭建的二层小楼，门框上钉着大红色的粗布门帘。

　　两个七八岁的小童在医馆前的空地上晾晒草药，。

　　见到生面孔，胆子小的那个躲在晒草药的三层圆簸萁后，却耐不住好奇，扒着簸萁边缘露出两只眼睛盯着陆颜瞧。

　　另一个胆子倒是大多了，既不怕生，也不怕陆颜与众不同的长相，走过来大大方方地问：“这位先生是来看病的？师父在二楼，我喊他下来。”

　　陆颜从袖袋摸出油纸包着的几块花生酥，道：“多谢，拿去吃。”

　　小童接过来也道了声谢，先跑到簸萁后把花生酥塞在伙伴手里，才掀开门帘噔噔噔跑上楼。

　　陆颜看了一眼藏着的小童，冲他笑了笑，那孩子吓了一跳，连忙背过身去。

　　陆颜摸摸脸，心想是自己长的太妖了吓着孩子了？

　　怕给人留下童年阴影，陆颜掀开帘子进了医馆。

　　进门就看到高高的药柜立在正中，他走到柜子前，百余抽屉并没有标注名字，显然医馆主人对药材的位置已烂熟于心。

　　陆颜捡了把椅子坐了一会儿，那小童跑了下来，道：“先生，我师父这就来。”

　　陆颜应了一声，站起身，小童掀起帘子跑出去找小伙伴。

　　楼梯空荡荡的，半晌没见有人下来。陆颜心道一句什么鬼，正打算再坐回去，先是听到一连串的哈欠声，随后有一人打着扇子走了下来。

　　“哪儿不舒服啊？”

　　那人金头发蓝眼珠，长相英俊，但不像中原人，也辨别不出具体年纪，只觉得很年轻。

　　金头发蓝眼珠的对上了白头发灰眼珠的，两人都怔了一下。

　　陆颜道：“不是治病，我主要是来借一副银针，再抓点药材。”

　　大夫走下来：“你是要银针还是绣花针？你会针灸？”

　　“略懂医术。”

　　大夫扶着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他：“你这是？天生的？”

　　“有病。”

　　“？？？”上来就骂人？

　　陆颜顿了顿，指了指自己：“我是说，我这样，是得了病。”

　　大夫表情缓和下来：“给你诊个脉？”

　　“先生面色苍白，颊下泛红，走路虚浮，坐立不安，是生了痔疮吧？”

　　“……”

　　“多走路多运动，你这样不行，久坐生痔啊。”

　　“……行行行，你懂挺多，我就不班门弄斧了。银针，给，药材自己抓。”丢了一包针在桌上，抬手一指药柜。

　　陆颜笑了笑，也不介意他明显的为难，从药柜左侧走到右侧，一边走一边时而抬手时而弯腰打开一层层抽屉，拉开一个抽屉装一包药，不过须臾抓药完事。

　　“多谢。”陆颜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抬脚就走。

　　“等等，”大夫认为他在装逼，“你确定你抓的药你需要？”

　　“当归、熟地、佛手、青皮、石斛、阿胶、黄芪、鹿茸、枸杞……”

　　陆颜拎着药走出医馆，声音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却是将药柜里的药材从第一格准确无误地念到了第五十六格，后面的即使听不到，也不必再听了，错不了。

　　药材的香气杂糅于一处，他却仅凭足以混淆的气味辨别出每一个抽屉里的药材。

　　大夫深蓝色眼眸大睁着，等到掀开帘子想去追人时，哪里还有陆颜的身影。

　　抬手招来小童，问道：“方才那人可曾自报名姓？”

　　小童摇头，举起手里的花生酥：“还剩一块，师父要吃吗？”

　　大夫怔怔地捻起一块花生酥放进嘴里，那小童规规矩矩地将包裹花生酥的纸张叠好，转身去丢：“刚才那个先生给的，好吃。”

　　大夫视线落在那张纸上，一角写着三个小字：暮光堂。

　　陆颜回到暮光堂，找来瓦罐，煎上一副药。

　　熬好了也到了日暮十分，他早早吃过晚膳，揣着银针拎着瓦罐，去雪竹林寻楚九歌。

　　楚九歌一刻钟后才来，陆颜将瓦罐里还热乎的中药用纱布过滤出一碗药汁，看楚九歌皱着眉忍着苦灌了下去，待他放下碗，适时地塞了一块花生酥进他嘴里。

　　甜味和香味盖下了苦涩，楚九歌回味了一阵，舔了舔唇角：“还要。”

　　陆颜正展开装银针的针袋，闻言手一抖，脸色怪异地看着他：“你……”

　　“怎么？”

　　“……”想说你语气能不能不要这么娇嗔，想了想还是算了。他现在大概是明白了，这个人别看外表成熟高冷，其实智商和情商都有点略低于正常标准。

　　“失忆多是脑髓受损、肾经亏虚、心经失养所致，昨天我探过你的脉象，并没有什么不妥，所以我认为你的失忆应该是曾经受过什么精神上的刺激，如果你信得过我，我会在你头顶几处穴位施针，重新刺激你的记忆。”

　　楚九歌也不犹豫，颔首道：“好。”

　　若非昨日陆颜问起，他从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包括他自己是谁，包括他的家人在哪里，包括他从哪里来，包括他为什么而存在。

　　他看着陆颜垂首布针、消毒，黯淡的烛光在灯罩中摇曳，他脸上的光忽明忽暗，在长而浓密的睫毛下投下大片的阴影。

　　因认真而抿着的嘴唇动了动，陆颜抬眼看着他：“那我开始了。”

　　楚九歌心弦一动，连忙转开眸，坐直了身体。

　　施针很快，留针一刻钟，陆颜收了银针。

　　楚九歌睁开眼，只觉得目光清明头脑清楚。

　　陆颜装好针，问道：“感觉如何？”

　　楚九歌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陆颜笑道：“那是自然，哪有那么快就奏效。你不必着急去想，心急反而不利于治疗，等七日后再试。”

　　楚九歌点点头，道：“多谢。”

　　陆颜收好针，抬眼看他：“不是说了吗，相遇就是有缘，我呆在这谷里什么也不能做，正无聊，遇到你总算是有点事做，也算是双赢，何必客气。”

　　两人静坐片刻，陆颜道：“今日还吹箫吗？”

　　楚九歌摇头道：“聊聊你吧。”

　　桌上酒壶里是楚九歌今日带来的花酿。楚九歌喝了药不能饮酒，陆颜便自斟自饮，酒液氤氲在唇上，在烛光里亮起星点的光芒。

　　“我啊……”

　　他尾音拉长，眼里似乎雾蒙蒙的一片，也不知在回忆什么，那样子让楚九歌心尖轻颤，竟是片刻失神。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父母双亡，小时候过了一段苦日子，后来熬出头，仗着年轻也荒唐过些年岁。现在年纪大了，玩不动了，就想停下来、静下来，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楚九歌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年纪大？那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是有多大？二十吗？

　　他自己多大来着……不记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莫名其妙又把自己卷进别人的事里，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楚九歌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神闪烁了一下，表情有些难堪。

　　陆颜这才后知后觉，“嗨”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的是别人，跟你没关系。你嘛……”

　　我如何？楚九歌看着他，等着下文。

　　陆颜喝了口酒，露齿一笑：“你是我主动勾搭的，所以我得为你负责啊。”

　　陆颜第三次来到内殿，与前两次不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楚鹿寻的座椅上也是空的，一开始陆颜以为他不在，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很小的“咔嚓”声，他才意识到有人。

　　转头看过去，红衣男子背对着他站在内殿外的露台上，相似的背影令他心里一紧，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是楚鹿寻。

　　露台上种着一大片品种繁多的花花草草，陆颜走过去，靠在拱形的门边，从左后方看着楚鹿寻修剪花枝。

　　“咔嚓”了大半天，楚鹿寻把剪子随便放在一旁，这还不算完，又拿起水瓢浇水，一副兢兢业业辛勤劳作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本职工作是园丁。

　　他不说话陆颜也保持沉默，干脆靠着门坐下来。昨晚和楚九歌聊的太晚，又一个人喝了一整壶的酒，虽不至于烂醉，但起早了头还是有点晕的，坐了一阵居然就睡过去了。

　　身后太安静了，安静的不对劲。

　　楚鹿寻回头，呼吸一窒，无语。

　　抬起脚打算把人踢醒，动作一顿，他勾了下唇角，放下水瓢，轻声走近，缓缓蹲下身。

　　陆颜警觉睁眼，两人的脸之间距离不过一寸。

　　楚鹿寻果断伸手，双手四指插入陆颜松散的发间，拇指按着陆颜的脸颊，就要强吻。

　　陆颜以手作刃，砍向对方手腕，头趁机一歪，楚鹿寻茶点亲上墙壁。

　　“楚谷主对着墙也能发青，厉害厉害。”

　　片刻间陆颜已站在楚鹿寻身后，拍手点头一脸敬佩。

第五十九章 你去哪我就去哪
　　第五十九章你去哪我就去哪

　　露台上有一口三尺宽的大缸，缸里养了睡莲锦鲤。

　　楚鹿寻站在旁边喂鱼，眼睛斜过来瞄一眼陆颜。陆颜在对着水缸发呆，双眼却是亮晶晶。

　　“想什么呢？”

　　陆颜掀掀眼皮：“这鱼……”

　　“算你有眼光，”楚鹿寻自豪一笑，“本座从鱼苗开始养，养了三年了，如何？”

　　“不错，”陆颜点头，“挺肥的，可以吃了。”

　　“……”

　　丢下一把鱼食，引得一众胖锦鲤争相抢夺，水面翻滚，水声哗哗。楚鹿寻拍拍手，朝殿内走去。

　　在矮几旁坐下，案上放着棋盘，楚鹿寻拿起白子，干巴巴地问：“来下盘棋？”

　　陆颜不客气地拿起黑子：“那就承让了。”

　　黑棋先落子。楚鹿寻抬头看他一眼，“嘶”了一声，摇摇头，落下一颗白子。

　　片刻后皱眉思索一阵，终于敌不过好奇，诧异道：“你这是什么路数？”

　　陆颜将五枚黑子连成一线，手指一颗一颗地数过去：“一、二、三、四、五，我赢了。”

　　“……”楚鹿寻嘴角抽搐一下，将手里捏着的白子放回棋盒里，一手搭着膝盖，意有所指地道，“陆教主装傻充愣有一套。”

　　陆颜表示自己很无辜：“难道你是想下围棋？不好意思我不会，我以为楚谷主知道。”

　　我TM知道个屁我知道！

　　楚鹿寻放弃虚与委蛇，干脆进入正题：“最近正道有不少动作，陆教主可有耳闻？”

　　陆颜无奈摊手：“我每天无所事事楚谷主也是知道的，消息不通，我能有什么耳闻？知道的是我加入楚谷主麾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软禁在恶人谷里了，楚谷主您觉得呢？”

　　“瞧你这话说的，”楚鹿寻掀起眼皮，“怎么，你想出去？”

　　陆颜淡淡道：“也没那么想，只是觉得每天吃您的喝您的，什么事都不做有点过意不去。若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还请楚谷主不必客气。”

　　楚鹿寻微笑道：“如此甚好。本座这里还真有一件事需要陆教主帮忙。”

　　陆颜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也不知何处走漏了风声，近日正道掌握了暮光城的位置，”说到这里顿了顿，陆颜面不改色洗耳恭听状，楚鹿寻暗自扯了下嘴角，继续道，“正道不日便将有所动作，本座打算让陆教主前往暮光城，与墨锋一同退敌。”

　　陆颜义不容辞：“必定不负谷主所望。”

　　楚鹿寻看着他，顿了顿，道：“说实话本座还真舍不得你。”

　　“余生很长，正事要紧。”

　　“你说的不错。”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商议了出谷的时间，定在七日之后。除了陆颜，还有杨家兄弟二人带着琉璃堂的部分下属一同前往。

　　陆颜知道楚鹿寻对他仍有疑虑，根本连信任都谈不上，会这么轻易放他出谷，并不正常。但沈茗居还在暮光城中，他这次既然能出去，也算是求之不得，至于有什么后招，只能届时见招拆招了。

　　他从入谷就想着出谷，这次能出去了，却又开始挂念楚九歌。既然答应了要帮他找回记忆，自然不可能半途而废。一番思索，打算去问问他愿不愿意随他一起出谷。

　　刚回到暮光堂，就在中庭内遇到了昨日那个金发蓝眼的大夫。

　　“在下麦伦，见过陆先生。”

　　陆颜脚步一顿：“找我？”

　　麦伦颔首笑道：“正是。”

　　陆颜一脸“奇了怪了居然还有人来拜会我”的表情，示意他跟上来。进了房间，麦伦道：“今天一打听，才知道您居然是有天下第一神医之称的陆先生，昨日在医馆实在是怠慢了。”

　　“哦，没事，”陆神医大人有大量，“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治病？”

　　“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陆先生能收在下为徒，在下对医术——”

　　“是挺‘不情之请’的。”陆颜摸着下巴打断了他。

　　麦伦：“……”能不能别这么直截了当地打断别人，好歹让我表演一出潸然泪下以示诚心。

　　“不好意思，在下对传道授业解惑没什么经验，”徒弟有沈茗居一个就挺让人操心的了，他是闲得蛋疼吗再收一个来路不明的徒弟，“麦公子既然能在这人才济济的恶人谷中做药师，想必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在下估计也没什么能教给你的。”

　　“不不不，我与陆先生相比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陆先生自谦了。”

　　“既然知道我在自谦你就该明白，我就是不愿意啊。”非得让人说那么直白吗？捂脸。

　　麦伦一怔：“……给个机会？”

　　“我教你对我能有什么好处？”这不是闲得蛋疼吗，“在下可不打算做亏本买卖。”

　　麦伦突然羞涩一笑，眼角微垂，“若陆先生愿意，在下愿宽衣解带，自荐枕席。”

　　“……”陆颜一阵无语。看来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花名在外啊。

　　麦伦看他不说话，以为他心动，扭扭捏捏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也不知在哪里学的狐媚手段，食指绕着陆颜喉结打转。下一瞬被陆颜直接踹飞三尺，屁股坐在地上，顿时一阵不成声的哀嚎。

　　陆颜摸了摸酥痒的嗓子，咳嗽了一声，觉得他也是勇气可嘉：“都痔疮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你也是个狼人。”

　　麦伦即使被赶了出去也仍旧是不死心的，被关在门外就三分委屈七分坚定地说：“那先生先考虑一下，我今日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拜访陆先生。”

　　我考虑你个大头鬼。

　　怎么进了恶人谷，一个两个都想勾引他？

　　是他魅力太大了吗？

　　所幸过几天就可以离开，陆颜松了口气，吃过午膳，去了雪竹林。

　　楚九歌到了夜里才来，陆颜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边搭了一个小灶台，灶里的火熄了，只余星星点点的余烬未灭，瓦罐还是烫手的。

　　楚九歌脱了外衣披在陆颜身上，想让他暖暖和和地再睡一会儿。陆颜却揉眼醒来，看了一眼肩上的白衫，刚醒过来身上有点发冷，他拢着领口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朝瓦罐抬了抬下巴。

　　“先把药喝了吧。”

　　楚九歌看他嘴唇失了血色，白得透明，道：“你很早就来了？”

　　“嗯。”

　　“你可以去竹楼找我。”

　　“这不是习惯了吗？”

　　扎完针，陆颜垂眼收拾着银针，道：“我过几日要离开一阵。”

　　“去哪？”楚九歌紧张地看着他。

　　“出去办点事。”

　　“那你多久回来？”

　　“不知道，”陆颜摇了摇头，“顺利的话十天半个月就办完了，”只是办完了也绝对不可能回来的，“不顺利的话……”

　　楚九歌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抿着嘴唇没说话。

　　陆颜看着他，片刻后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似乎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操作，楚九歌愣了一下，眼睛骤然一亮，语气也轻松了些：“你愿意带我一起去？”

　　“那得先看你愿不愿意，毕竟治疗不能断。但你跟着我，可能有危险。”

　　“好。”

　　陆颜挑眉：“答应的这么痛快，万一有什么意外……”

　　“我什么都不知道，本来心里就无牵无挂，”楚九歌抿了抿嘴角，“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你去哪我就去哪。”

　　陆颜怔怔看着他，直到楚九歌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乔装打扮一下，你可曾记得我说过你长得像一个人？”

　　“楚谷主。”

　　“对。别人看到你会疑心。”

　　“好。”

　　身体已经回温，陆颜脱下衣衫还给楚九歌，走到竹林下的石头上坐下，道：“再吹一会儿那首曲子吧。”

　　楚九歌答应一声，解下腰间的玉箫，吹了起来。

　　陆颜靠着身后的石头仰头而坐，今夜月色黯淡，苍穹如墨，繁星万千，思绪随着箫声纷纷扬扬。

　　楚九歌那毫不犹豫的一句“你去哪我就去哪”，其中的信任让他有些酸涩和眼热。

　　那一瞬他想告诉他，别这么毫无保留地去相信一个人，十分的信任换来的或许会是让你后悔莫及的背叛，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或许该让他保存着这份天真，起码他不会害他，他再也无法拥有这样纯真的信任，但可以保护一个人的心不被世俗染黑。

　　陆颜望天，楚九歌看他。

　　他眼中繁星如海，楚九歌眼中，却是独此一颗的启明之星。

　　七天的时间说短不短，但回过头来却发现居然一晃而过。

　　每夜的相伴，对楚九歌来说完全陌生的情愫在潜移默化中暗生、滋长，终有一日将一发不可收拾。

　　出谷前一天夜里，陆颜找了一套恶人谷校服拿给楚九歌，与他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然而翌日，直到出发前最后一刻，陆颜也没能等来对方。

　　昨晚是第七次施针，楚九歌似乎想起了什么，陆颜当时见他表情痛苦，想着来日方长，便没有主动去问，让他回去休息后便分开了。

　　却没想到，一夜之后，楚九歌爽约了。

　　或许是已经想起了对他来说重要的事、重要的人，于是他这个“唯一的朋友”，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吧。

　　陆颜尊重楚九歌的选择。

　　只是心中无法不遗憾，这次分开，以后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一直想要逃出的恶人谷，等到真的离开这一日，居然也因为那人有了几分不舍，以至于离开时坐在马上，久久驻足回望。

　　一行人已出发，杨光宗过来拍了拍他肩膀，陆颜叹了口气，打马转身。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陆颜蓦然回头，惊喜来不及盈满眉目，便褪得干干净净。
第六十章 变故
　　第六十章变故

　　四日奔波，终于到达暮光城。

　　麦伦从马上下来，捂着屁股一脸便秘的表情。

　　“先生，为了陪伴你我也是遭了大罪了。”

　　陆颜感不感动先不说，麦伦把自己倒是感动得不行。

　　陆颜心道好好的恶人谷不呆你TM上演什么千里追师，看他一张脸疼得煞白，也不好再泼凉水，含糊地“嗯啊”两声一笔带过。

　　倒是杨耀祖大着嗓门道：“你说你跟着来干嘛，就因为你磨磨唧唧的路上愣是多走了一天，你当我们是出来游山玩水的？我们是来砍人的！你TM连柴都不会砍，真打起来了就你这样的就是送人头的你知道吗？”

　　墨锋扶了一把麦伦，替他解围：“城里正缺大夫，有麦伦在，我们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麦伦朝杨耀祖比了个中指，得意洋洋地跟着墨锋进了城。

　　一行人往城内走去。陆颜落在后面，沈茗居走过来，与他并肩而行，抬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微颤。

　　陆颜抬头冲他笑了笑，勾着他肩膀，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一路奔波，墨锋自然得设宴款待。宴后相约明日在议事堂集合，然后便各自下去修整。

　　陆颜与沈茗居往外走时，被墨锋叫住。

　　“陆师兄，一起走一段路吧，”他走过来，打量着陆颜，笑道，“陆师兄这些日子在谷内可好？”

　　“好吃好喝好睡，长胖了三斤，你说好不好。”

　　“那就好。谷主这次派陆师兄前来，想必对陆师兄寄予厚望，陆师兄做足准备，千万不可辜负谷主对你的信任。”

　　“那是那是，我也没想到楚谷主会让我参与这么重要的任务，很是感动。”

　　走到岔路口，墨锋停下来，道：“大战在即，陆师兄回去早些休息，养精蓄锐几日。这次能有陆师兄与沈大侠相助，已经是胜券在握。”

　　陆颜摆摆手，和沈茗居勾肩搭背往住处走去。

　　墨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久久未动，竟是一脸怅然若失的怔愣。

　　深夜，墨锋的书房，三人围桌而坐。

　　杨光宗道：“楚谷主的飞鸽传书，墨堂主应已经收到了吧。”

　　墨锋颔首：“三日前便已收到。陆颜百毒不侵，谷主此计，真的可以万无一失？”

　　杨光宗笑道：“放心吧，白骨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

　　“用的是蛊？”墨锋沉吟点头，“怪不得。龙涛对苗疆的巫术与蛊虫一向不屑一顾，陆颜师从龙涛，对蛊也是一无所知，难怪他会这么容易就着了道儿。”

　　杨光宗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正道都来了哪些人，到了哪里了？”

　　“武林盟主楚擎带领十大门派精英三百多人，不出三日便到，这些明日会详细说明。”

　　杨光宗道：“虽只有三百多人，但既是精英，若非谷主留有奇招，只怕届时我们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杨耀祖道：“大哥说的什么话，区区三百人，咱们城中可是数千人，干就完了！”

　　杨光宗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靠，我怎么不懂，就你懂，你最懂！”

　　“打仗不光是打打杀杀，要用点脑子。单是那天下第一的龙清瞿，以一敌百都未必可以取胜。不费一兵一卒取胜跟人死得差不多了才险胜它能一样吗？”

　　“就你能！老子只知道赢了就行，管他娘的死不死人的，咱们恶人谷最不缺的就是人！”

　　“你可真是……”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墨锋道：“杨二堂主说的也不无道理，过程不重要，能赢就好。不过既然谷主有万无一失的妙计，能把损耗降低到最低，咱们在旁边作壁上观，不也挺好？杨二堂主你说呢？”

　　杨耀祖朝杨光宗“哼”了一声，道：“谷主的安排自然是得听的。”

　　墨锋趁机道：“明日会议，杨二堂主在一旁坐着打瞌睡便好，会议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今夜与两位密谈之事才是正经。”

　　杨耀祖点头答应下来。

　　这边陆颜和沈茗居也是聊到了深夜。房中还有魍魉与九尾二人。

　　九尾道：“主人这次能安然回来也实属不易，大战之时，咱们趁乱脱身。”

　　陆颜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做到这一步，对正道已经算是仁义至尽，至于正邪两道谁输谁赢，各凭造化。”

　　沈茗居一向的淡泊，没有任何意见。

　　陆颜看着他道：“脱身后我们就直接回凤凰可好？”

　　沈茗居点点头：“都听师父的。”

　　“嗯。到了岛上多缠缠你师祖，师父这一身本事，还是他教的。”

　　沈茗居淡然的脸上终于浮现几分激动。

　　第二日议事厅座无虚席，陆颜和沈茗居也位居其中。

　　陆颜没打算参与，听了几耳朵作战部署，大概知道到时候哪里防守比较薄弱。

　　会后麦伦拉着陆颜去逛街，嘴巴挺甜地喊沈茗居“师兄”。马上就要跟这堆糟心事说拜拜了，陆颜心情很好，对麦伦也多了几分耐心。

　　三天一晃眼就过去了，这日清晨，陆颜被城中的号角声惊醒，有人冲进院里，大声道：“陆大侠、沈大侠，墨堂主请两位前往广场集合！”

　　陆颜打着哈欠起身，到了院中，沈茗居已经在等他。

　　两人跟着传令那人来到广场，偌大的空间黑压压的一群人，风吹火把发出烈烈的声响。

　　杨光宗正指挥众人前往各自防守地点，石楼前已经早早安排了数百人严阵以待，其他人各成小组，朝城内各个方向分散。

　　墨锋道：“陆师兄你按照之前的安排前往石楼，沈大侠，杨二堂主身体抱恙，你帮忙接替一下他的位置。”

　　先前的说法是两人一起去石楼，看来墨锋仍旧是不信任他们，想临时把两人分开。所幸原本就计划好汇合地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应声离开。

　　陆颜坐在石楼二层的露台上，脚下围满了白衣兜帽的恶人谷下属。他淡然地看着青色的天空，双脚惬意地在空中晃来晃去。

　　突然，左胸震颤了一下，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左胸向四肢百骸扩散。与此同时远处有破空之声传来，无数人影从天而降。

　　只听一声大喊：“来了！”

　　呼喊之人分明离了数丈之远，可听到耳中却是一阵惊天轰鸣，陆颜木然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一道红衣上。

　　他独自一人置身事外地坐在那里，正道的人很快发现了他，却因为夜色沉沉，没人发觉他的异常。

　　两方人马瞬间缠斗在一起。

　　近日江湖中频频有人失踪，有名冠江湖的一方大侠，也有小门小派掌门弟子，直到陆颜派人前往侍剑阁说明真相，正道才知道恶人谷在这里建了一个牢笼。

　　他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解救被关押的武林人士，因此除了一小部分人被派出去拖延时间，剩下的大部分高手都汇聚于此处。尤其是龙清瞿，比起当年的武林顶峰陆颜，如今的他更是武林的神话，有他在，这次救援是万无一失。

　　不到一刻钟，上千人的恶人谷弟子已死伤大半，防守已破，楚擎与龙清瞿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一同朝石楼大门冲去。

　　正在这时，二楼上的陆颜从露台跳了下来。

　　楚擎转头，脚步不停地冲陆颜拱手道：“此事多亏陆大侠斡旋，待尘埃落定后，我等定当向陆大侠——龙阁主，小心！”

　　龙清瞿冲在最前面，楚擎在最后面，而陆颜就在两人中间。

　　他从龙清瞿的左后方走过去时，青年的眼角余光并非没有捕捉到他的身影。

　　是因为信任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当陆颜的剑刺过来时，他非但没有躲，反而停住了脚步。

　　当年他从身后刺伤陆颜时，对方就那么空门大开地站在那里。

　　而现在，陆颜的剑穿胸而过，他平静得好似这一剑并没有刺在他的身上。

　　须臾的刹那，变故突生。

　　震惊、不解、愤怒，楚擎脸上揉杂了无数的情绪，以至于苍白的脸扭曲起来。他大喝一声，提剑朝陆颜而去，然而他何曾是陆颜的对手，不过百招就重伤倒下。

　　天光乍亮，白色的发丝染上刺目的鲜红，陆颜神色木然，胸口如藏着万千虫蚁，沸腾的鲜血在身体中四处流窜，心脉剧痛，他却一脸麻木地刺伤一个又一个不久之前曾对他心怀感激无比信任的人。

　　他的眼里映出那些人的影子，耳中却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到他们惊恐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营救已是无望，甚至这一切很可能是陆颜和恶人谷商议好的骗局，楚擎吹了一声收兵口哨，正道之人勉强脱逃半数，却有无数人死在暮光城中，无功而返、伤亡惨重。

　　陆颜混沌的瞳孔里，那一抹红衣被同伴扛在肩上逐渐远去，生死不知。

　　心口大痛，麻木的五感回笼，陆颜手中的剑“铛”地一声落在地上，他双腿一软，屈膝而跪，“噗”地一声喷出一口刺眼而鲜红。

　　向前扑倒的刹那，身体落进熟悉的怀抱，他看到那人的鬼怪面具染血，一身的剑伤，竟全是在发现他不对劲阻拦时拜他所赐。

　　“魍……魉……我怎么……我……”

　　面具下的眼睛红了眼眶。

　　昏迷之前，他听到魍魉一声叹息。

　　“别怕，不是你的错，没事。”

　　正道此次营救之战，虽未能成功，却也让暮光城大乱了一阵。于是当墨锋发现陆颜和沈茗居不见了的时候，在去寻找，已经无迹可寻。

　　他久久立于石楼前，地上有一摊浓稠的血迹，不知为何，他有种直觉，那是陆颜的血。

　　袖口下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用力握紧了双手。
第六十一章 凤凰岛
　　第六十一章凤凰岛

　　东海。

　　凤凰岛。

　　花海深处，分布着几间造型别致的木屋。

　　沈茗居在屋前的院子里看着一本剑谱——确切地说，是心不在焉地看着一本绝世剑谱。

　　在他朝小楼的方向看了第七十九眼的时候，屋门终于打开，一个穿着简单粗布衣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来人长相平凡，甚至比他还要平凡，但那双眼却闪着睿智的光芒，眼底似乎包揽世间万物，以至于分明是大街上千篇一律的最普通的长相，却可以让人过目不忘。

　　“师祖。”沈茗居站起身，行了一礼。

　　出来的人，正是他的师祖，魔教前任教主，龙涛。

　　龙涛笑了笑，神色间有几分疲惫：“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进去？”

　　沈茗居没有解释是怕打扰到他，而是问：“师父怎么样？”

　　“死不了。”龙涛语气轻松，眼底却是深深的忧虑。死是死不了，可这样算是活着吗？

　　沈茗居抿了抿嘴唇，叹了口气。

　　这是他来到岛上的第十天了。

　　十五日前，他与鸾趁乱将陆颜从暮光城带走，陆路转水路，几经波折才终于来到这座传说中的仙岛，见到了师祖龙涛和师祖的恋人——希。

　　这一路，乃至到了岛上，陆颜的状态都很不好。

　　那日他吐了血，魍魉替他诊脉，发现他心脉受损严重。

　　但这不是难题所在，只要他还留着一口气，回到凤凰岛，有龙涛一切都好办。

　　他像是中了邪。

　　前三日还好，第四天开始，他试图逃跑，只要有人阻拦就大开杀戒，如果不是有沈茗居在，鸾恐怕已经被他杀了个片甲不留。

　　他清醒的时候眼神却是混浊的，谁也不认识，什么话也听不到。闹得次数多了，就被鸾下了迷药，一路睡着回到凤凰岛。他本就受了很严重的内伤，一番折腾，已经是强弩之末。

　　所幸龙涛医术高超，一夜的救治将陆颜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身体上的伤已无大碍，可他仍旧神志不清，像是被下了降头。

　　希懂一些巫术，画符、念咒都试过一遍，仍没什么效果。后来他看到陆颜手腕上戴着的银镯铃铛中的蛊虫，突然灵光一闪，怀疑是与苗疆蛊术有关。

　　即使仅仅只是一个猜测，也胜过无望。陆颜的状态不适合离开凤凰岛，希便带着鸾前往苗疆，寻找当地最有名的巫蛊师。

　　距离他离开已有七日，岛上就只剩下沈茗居和龙涛。

　　龙涛当年诈死之后，伤及根本，身体一直不算太好。希临走时嘱托沈茗居好好照顾这师徒二人，于是砍柴烧饭喂鸡放羊这些活计他一人包揽，几天下来已经得心应手。

　　龙涛出来后替他把准备好的早膳又热了一下端上桌，沈茗居去房内看陆颜。

　　当年何其风光的魔教教主，神采顾盼，令人神往。

　　如今却是伤痕累累。

　　还记得第一次与他见面的情形。

　　为了与陆颜一较高低，他从钱塘追到长安，历时月余的紧追不舍，交战不过十招。

　　他输得一塌糊涂。

　　那时的陆颜神采奕奕，眉目间掩盖不住英姿飒爽风流倜傥，他一个回眸，便可令万千女子为他倾心。

　　经此一战，他念念不忘地记了陆颜十余年。

　　陆颜却漫不经心地挥一挥衣袖，转头便把“沈茗居”三个字忘在了脑后。如果不是他隔三差五地递战帖，求比试，他区区一个沈茗居，何曾会入他眼里。

　　陆颜，对于沈茗居来说，一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是天上最亮的一颗星。

　　然后，梦碎了，星坠了。

　　陆颜终于落进了凡尘里。

　　少了不屑一顾，多了几分柔和，沈茗居某一天在想，这或许才是真正的陆颜。一点自卑，一点傲气，一点俗气，矛盾却更像个凡人。

　　抛却那些伤害不提，这样有点小世俗的陆颜，其实也挺好的。

　　只是这个人实在是多灾多难了点，明明已经受过最重的伤害了，却又要经历更多。那日他被调去了南门，没有见到当时的情况，但鸾一直在暗处看着。

　　看到他刺伤了龙清瞿，看到他对正道之人大开杀戒，那些人的眼神从疑惑到愤怒到仇恨，也不过刹那间而已。

　　陆颜似乎真的不适合做个好人。

　　只要我知道你其实最心软最善良就好了。沈茗居心里想着。

　　但还是会觉得不值。会为他委屈。

　　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想法，唯一的一次还是再遇到贺昭的时候。

　　学着陆颜总是逗弄他的样子摸了摸对方的头，眼前浮现出这个人对他笑的模样，鼻子里突然有点酸。他连忙收回手，走出屋子。

　　龙涛已经用过早膳，正在喝茶。沈茗居卷起袖子收拾了碗筷，龙涛看着他泛红的眼皮，道：“颜儿以前经常跟我提起你。”

　　沈茗居的手顿了顿。

　　龙涛半躺在躺椅上，看着海上蔚蓝的天。

　　“五年多前他刚来这里，醒过来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对在外面的事闭口不提，也很少说话，却偶尔会跟我说，他收了个徒弟。”

　　龙涛顿了顿，喝了口茶：“也只有提起你的时候，还有点笑脸。”

　　沈茗居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五年前的陆颜不怎么喜欢他。陆颜当初根本就没想过收他为徒，是他自己死缠烂打。甚至他们还没怎么相处，就迎来了分别。

　　龙涛见他表情诧异，大概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啊，以前就挺口是心非的，心肠又软，却装得好像有多难说话一样。就像这次他说要出去报仇，可我知道，这孩子啊，根本就下不了多重的手。”

　　沈茗居抿了抿嘴唇。陆颜是如何报仇的他没参与，也没有问过，但看他对待龙清瞿就知道，他再狠心，也比不过旁人。

　　“阿卯跟我说，颜儿一直没动龙清瞿，结果这次意识不清的时候却伤了他？好像还挺严重？”

　　“是。”

　　龙涛叹了口气：“等他清醒过来，指不定怎么纠结。”

　　“师父……对他仍有旧情。”

　　“你以为他真能忘记？他那么缺爱的一个人，即使是假的，却也放不下。你师父啊，也是栽在我们龙家人手里了。”

　　沈茗居没有说话，抬头看龙涛。龙涛闭上了眼，似乎有些心累。

　　“你师父是个可怜人。他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恶，却从来没被善待过，就连我……我也一样，我伤害过他，可他却轻易就原谅了我。他甚至都不曾怀疑过我的一面之词，经历了那么多，却选择去相信别人，你说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沈茗居觉得自己心里堵得厉害，尤其是龙涛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鼻音的时候。

　　不能再听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快哭了，记忆里，他似乎从来没哭过。

　　“师祖，我去放羊了。”

　　龙涛疲惫地摆摆手：“快去吧。”

　　凤凰岛真的算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桃源。

　　这座岛被一只巨大的海龟驮着，在东海上漂流。海龟喜欢温暖的地方，所以岛上一直四季如春，若非日升日落，让人很难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陆颜说他累了。

　　说他想回到凤凰岛。

　　这里的确很适合受过伤的人居住，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的伤痕，或许都会在这样简单的日子里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地消失。

　　可就这么算了吗？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让他背负着一个骂名，即使他们看不到听不到，但这不公平。

　　他头一次这么气愤，这么想争点什么。

　　回到凤凰岛的第二十天，希回来了。

　　风尘仆仆的一行人没有休息的意思，带着那位装束奇特的巫蛊师走进陆颜居住的屋内。

　　巫蛊师的中原话说的不利索，说一句话要断断续续地想一阵，他看到陆颜手腕上的一对银镯，惊讶道：“这个蛊，是一位中原的公子，用千金之礼让我制作的……没想到，是送给了这位公子。看来，我们也算有缘。”

　　这位巫蛊师不愧是南疆第一大巫，只探了探陆颜的脉象，便有了结论：“这蛊名叫情冢，可千里之外操纵中蛊者，但此蛊的炼制方法已失传多年，如今世间能够做出此蛊的，只有三人。除了我，一个是我师父，另一个，是我师弟。我师父，已退隐多年，可以排除。”

　　“大巫的师弟是？”

　　“我们一门的叛徒，十多年前被师父赶出门派，现在好像叫……白骨。”

　　巫蛊师站起身来：“此蛊要解不难，落蛊之前，蛊虫曾吸食过某人一滴心头血，方可被其操控。只需再用那人一滴心头血引诱，便可将蛊虫自心口引出。”

　　希皱眉道：“但我们这人是谁。”

　　巫蛊师道：“这就要各位去查了。”

　　希与龙涛对视一眼，心中虽有大致的猜测，却无法确定。

　　龙涛道：“颜儿醒过来时一直想逃走，按照大巫所说如果是被人操纵，只要我们暗中跟随，就可以找到对方。”

　　“但那人若在恶人谷中呢？”沈茗居忧心道，“连擅长追踪藏匿的鸾都无法混进去的恶人谷，若师父真的回去了，只怕更是危机重重。”

　　龙涛笑了笑，看向希：“但这里，却有鸾的师父在啊。”

第六十二章 兄弟
　　第六十二章兄弟

　　恶人谷内殿。

　　楚鹿寻捏碎了手里的白瓷杯，血顺着被割裂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汉白玉的地板上，不多久便积了一小摊，他却无心理会。

　　墨锋跪在一旁，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一摊血，趴伏于地，忍不住压力簌簌颤抖起来。

　　“二十五天了，”楚鹿寻冷眼瞧着他，声音平静，然而他越是平静，越是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愤怒已经濒临即将爆发的阙值，令人胆战心惊，“情冢叫不回他，你说他是死了，还是被囚了？”

　　“谷主……”墨锋颤声道，“沈茗居趁乱脱逃，属下猜测，陆颜十有八九被他带走了。退一万步讲，就算陆颜是被正道劫走，也必定性命无虞，否则何必多此一举带走他？”

　　“分析的不错，但是，”楚鹿寻的视线落在墨锋的后背上，冷笑道，“本座只看结果，他现在人没了，找不回来。恶人谷不养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本座还有留着墨堂主的必要吗？”

　　“……谷主！”

　　“看在你建谷有功的份上，本座留你一命，但——”

　　话未说完，就见一道黑色身影冲入内殿。

　　楚鹿寻转头望去，眼中是释然、是惊喜、是放松。

　　他舒了口气，朝那人招招手：“陆颜，你回来了。”

　　轻言细语，竟与方才大相径庭。墨锋呼吸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才缓缓转过头去，看着陆颜从殿外缓步走来，面色复杂。

　　陆颜消瘦了许多，双目无神，直到握住楚鹿寻的手指，半跪在他面前，那混浊的眸子渐渐聚焦。

　　他眨了眨眼，疑惑地望着楚鹿寻，随后双眸睁大，劈手就是一掌。

　　“陆颜，别动。”

　　随着楚鹿寻一声命令，陆颜的手顿住，手掌悬在楚鹿寻的额上，他似乎在与一顾无形的力量抗衡，手腕颤抖，手上青筋暴起，两腮因为用力肌肉鼓胀。

　　“楚鹿寻！”他嗓音沙哑，满是愤怒，“你对我做了什么？！”

　　楚鹿寻笑了笑，伸开双手，似是要将他揽入怀中：“做了什么？只是想与你两情相悦而已。”

　　就在他即将将陆颜按在怀里的瞬间，一股力道将楚鹿寻紧紧地按倒在软垫上，凌空一把尖刀抵在他脖颈，与此同时陆颜已经被拉开。

　　楚鹿寻大惊：“什么？！”

　　有什么按着他的胸口、压着他的双脚，似乎是一个人，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大殿中，突然凭空出现两个人，那两人一点一点地现出身影，却只露出半身，下身竟是状若无物。

　　墨锋突然浑身一震：“教……主……”

　　龙涛的视线扫过墨锋，却并未停留，不想理会他，也没有理会的必要。他抬手点住陆颜身上的定身穴，以防他再被操纵，随后将他推给希，朝楚鹿寻走去。

　　仍身着隐身衣的沈茗居正控制着楚鹿寻，龙涛走到对方身前蹲下，从怀中拿出一根极细的管状银针，随后撩开楚鹿寻的衣襟。

　　转瞬间楚鹿寻已冷静下来，他淡然看着他：“阁下莫非是龙涛龙前辈？”

　　“在下退隐多年，前辈不敢当，”龙涛将银针抵在楚鹿寻胸口，“我现在要取你一滴心头血，楚谷主忍着点。”

　　楚鹿寻勾了勾唇角：“看来龙前辈是知道陆颜中蛊了，是吗？”

　　龙涛对上他的眼，没说话，一针朝他左胸扎了进去。

　　他速度很快，手法娴熟，楚鹿寻只感觉到一瞬的疼痛，那根银针便抽了出来。

　　希抱着陆颜的上身，让他横躺在地上。龙涛拉开他的衣襟，一滴血从银针针管中滴在他的心口。陆颜“唔”了一声，他咬住下唇，瞬间汗湿重衫。

　　龙涛轻声道：“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一只鲜红的肉虫破开皮肉，原本只有半个指甲盖长的细小蛊虫，不过一个多月，已经长成了小指般的成虫，也难怪陆颜此时痛成这样。

　　龙涛将那蛊虫放在竹筒中，摸出一个药瓶，在陆颜的伤口上撒上一层药粉，仔细包扎。

　　希抬手解开陆颜的穴道。

　　陆颜咳嗽了一声，粗喘了一口气，道：“多谢师父师爹。”

　　希摸了摸他的头，扶他坐直身体，站起身走到楚鹿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本与恶人谷无冤无仇，却如此算计利用我家颜儿，不知楚谷主可有说法？”

　　“阁下是？”

　　“东皇希。”

　　“……！！！”

　　楚鹿寻浑身一震，一旁的墨锋更是神色大变。

　　就连陆颜，都是一脸震惊。

　　他不认识侠客榜上的江湖豪杰，也不认识恶人榜上的大恶人，但他却不可能不知道“东皇”这两个字代表了什么。

　　上古传话中的至高之神东皇太一，传说有一脉最纯的血脉以“东皇”为姓氏流传下来，后代人人俊美非凡、才智高绝，隐居于某个小岛，画地而居，繁衍生息，不与外界来往，甚少有人知晓其存在。

　　他一直都不知道师爹的姓氏，没想到他居然是东皇太一的后代。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师父，龙涛跟他对视一眼，笑了笑：“怎么，东皇家的人不配做你师爹？”

　　陆颜：“不……恰好相反。”

　　龙涛大笑，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楚鹿寻回过神来，道：“本座与陆颜原本的确无冤无仇，但他将我恶人谷的另一处秘密驻地位置告知正道，不知东皇前辈认为，本座该不该将计就计？”

　　东皇希颔首道：“既如此，两相抵消，从此我们与恶人谷互不相犯，希望楚谷主慎行。”

　　楚鹿寻看了一眼陆颜，脸色不大好看，却也没再说什么。

　　东皇希道：“茗居，放开楚谷主吧。”

　　楚鹿寻身上一轻，那把尖刀从他颈边收走，随后消失在空气中。很快沈茗居摘了兜帽，朝陆颜走过去，行了一礼：“师父。”

　　陆颜朝他点点头。

　　东皇希道：“还请楚谷主派人送我们出谷。”

　　陆颜道：“等等。”

　　东皇希转头：“颜儿还有什么没解决的？”

　　陆颜道：“我……”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楚鹿寻，犹豫了一下，道，“师父和师爹再等我半个时辰可好，我想去找一个朋友。”

　　东皇希并无异议，龙涛颔首道：“去吧，我们就在这里与楚谷主聊聊。”

　　陆颜答应一声，直接从露台越下，运起轻功前往雪竹林。

　　楚鹿寻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地方没有人，陆颜直接去往竹林深处，竹楼大门紧闭，他喊了几声“楚九歌”，可四周除了风吹竹叶鸟啼虫鸣，再无任何声音回应他。

　　他皱眉站了一会儿，上去敲门，静候片刻仍无人应答，他直接踹开大门，朝里面走去。

　　竹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有些蒙尘，只有床是干净整洁的，然而楚九歌却不在。

　　陆颜怅然若失地站了一会儿，找出笔墨纸砚，打算给楚九歌留一封书信。

　　磨好墨提起笔，却又顿住了。

　　他犹豫了片刻，放下笔，起身走出竹楼，重新返回内殿。

　　殿中龙涛竟与楚鹿寻下起了棋，东皇希与沈茗居坐在两侧，墨锋立在一旁。

　　见陆颜回来，龙涛落下一子，道：“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你再等一会儿，我和楚谷主把这盘棋下完。”

　　沈茗居起身让了位置出来，陆颜在垫子上坐下，道：“楚鹿寻，我跟你打听个人。”

　　楚鹿寻手中捏着一颗黑子，迟迟未曾落下，他眼睛盯着棋盘，顿了片刻才道：“楚九歌？”

　　陆颜看着他淡定的脸，道：“我们的事你果然知道。”

　　楚鹿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说不上是什么意思，只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他道：“恶人谷中的事，没什么本座不知道的。”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楚九歌，楚鹿寻，我们都姓楚，又长着同样的一张脸，你觉得呢？”

　　“他是你兄弟。”

　　“这还需要猜吗？”他终于落下黑子，转头看他一眼，“楚九歌与本座是孪生兄弟。”

　　“他为什么会失忆？”

　　楚鹿寻抿着嘴唇，似乎专注于面前的棋局，没有回答。陆颜又问了一次，他才漫不经心地道：“这是本座家里的私事，没有告知陆教主的必要吧？”

　　陆颜皱眉道：“我想带他走。”

　　“不可能。”

　　“他让我帮他恢复记忆，这是我和他的私事，楚谷主也没有干涉的权利吧？”

　　“我说了，不可能，”楚鹿寻绷着脸道，“陆颜，楚九歌的事就是本座的事，不管你和他有什么约定，本座不愿意，谁也强求不得。”

　　“你……”

　　“龙前辈，我输了，”楚鹿寻挥乱了棋局，“以后若有机会，再与龙前辈讨教一二。”

　　他起身对墨锋道：“墨堂主，送龙前辈他们出谷，你也直接回暮光城吧。”

　　墨锋领了命，带着陆颜四人离开。

　　走出主殿，他朝龙涛行了一礼，道：“教主，属下……”

　　龙涛抬手打断了他：“不管有什么话，都不必说了。我已脱离魔教十余载，与魔教早已经没有瓜葛了，何况如今魔教已经没了，咱们就当成是路人吧。”

　　“可我……一直将教主视为唯一的恩师。”

　　“我只有颜儿一个徒弟。”

　　墨锋看了看陆颜，低头不语。
第六十三章 解释
　　第六十三章解释

　　陆颜一路沉默不语。

　　龙涛道：“怎么了颜儿，还在想那个楚九歌？”

　　陆颜颔首。

　　“你方才是去寻他？没找到？”

　　“没有。按照他的说法，他自从来到恶人谷中就一直都住在雪竹林里，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怀疑他被楚鹿寻关起来了，”陆颜顿了顿，转头问墨锋道：“墨锋，你可知道楚九歌这个人？”

　　墨锋摇头道：“今日头次听说。”

　　陆颜皱眉。

　　说话间已经出了恶人谷，墨锋见四下无人，道：“陆师兄不觉得奇怪吗？我虽然在恶人谷的时间不久，但谷里若有一个与谷主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不管是兄弟还是什么，怎么可能从没见过也从没听说过？”

　　陆颜看向他，先前走进竹楼时的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但他一时却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墨锋道：“这个楚九歌与谷主的关系必然很紧张，否则即使像是陆师兄所说他失了忆，也不该藏着掖着从没人见过。何况如果是我的兄弟，我一定会找天下最好的大夫给他看病，可谷主显然不打算让人治好他，所以才拒绝了你。”

　　陆颜停下脚步：“若真是这样，我不能放他一个人在恶人谷。”

　　墨锋道：“谷主既然不想让你找到他，只要他在这恶人谷里一天，你就算翻遍整个恶人谷都找不到他的。”

　　陆颜又怎么不知道这恶人谷中机关和阵法很多，甚至有可能刚才他进入的那个雪竹林，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雪竹林。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就如墨锋所说，只要楚鹿寻不想让他找到楚九歌，他就不可能找得到。

　　“他对你很重要？”东皇希突然问。

　　“我答应过他，”那日离开时以为是楚九歌反悔，可现在想来，大抵是被楚鹿寻所阻拦。陆颜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有缘自然会再见。”

　　龙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行人与墨锋告别，随后和等在谷外的鸾汇合，离开恶人谷。

　　这次的变故令陆颜身体元气大伤，他心中又有心事，一路都在马车上休养。

　　前两日他因楚九歌的事所困扰，等到回过神时发现他们并没有在回凤凰岛的路上。

　　“既然出来一趟，该办的事都一起办完，为师在岛上住惯了，不打算来来回回地折腾。”龙涛向他解释道。

　　陆颜疑惑道：“师父还有什么事没办完？”

　　“不是我，是你，”龙涛抬起食指，点了点陆颜的肩膀，“就算要退隐江湖，师父也不可能让你灰溜溜地离开。”

　　“师父，这件事我会自己解决，你和师爹还是先回岛上。”

　　龙涛虽然已经诈死十余年，但他身上背负的血债不计其数，若重出江湖，只怕后面麻烦不断。

　　龙涛知道他在想什么，摇头道：“这是为师欠你的。”

　　陆颜劝不动龙涛，只好去跟东皇希说，然而他师爹却淡然一笑：“我东皇家的人，谁敢动他一根头发？”

　　陆颜顿时就没话说了，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豪横。

　　路上走走停停，第五日，他们来到武林盟驻地所在的金陵。

　　金陵栖霞山，这几日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听说几日前武林盟主楚擎收到一封来自于魔教前任教主龙涛的手信，经比对龙涛当年的字迹，确认是本人无误。

　　龙涛信中说，将于此月十五携爱徒陆颜前来武林盟拜会。言外之意，便是为先前暮光城一事给江湖人一个说法。

　　于是各路江湖侠客齐聚武林盟，只等十五日看那陆颜怎么说。

　　十五日天刚朦朦亮，武林盟就已经是人满为患，有些人是冲着陆颜来的，有些人则是冲着龙涛来的。盟中各大管事招呼客人忙得焦头烂额，因人数众多，便全部引至大殿前的广场设宴招待。

　　楚擎坐在上位，面色凝重。

　　十大门派的掌门陆续到齐，当龙清瞿也出现在广场中时，人群沸腾起来。

　　此前若非龙清瞿向楚擎担保，武林盟绝不可能派出数百精英前往暮光城救人，结果人没救回来，去的人也只回来了一半。

　　直至铩羽而归，一众人才知道内中详情，原来竟是陆颜通风报信。

　　而龙清瞿也因错信陆颜，险些死在暮光城中，如今看他面色惨白，只怕是强撑着一口气一路赶来。

　　有人小声道：“龙清瞿与陆颜从多年前就不干不净，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你们就不怀疑龙清瞿是陆颜安插在正道里的卧底？恐怕那陆颜还想卷土重来，恶人谷说不定是他和楚鹿寻一起成立的，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再加上一个龙清瞿……正道危矣！”

　　“事情到底如何今日会有个说法，咱们且等着吧。”

　　楚擎面色复杂地看着龙清瞿，起身将他迎至坐席，道：“龙阁主怎么来了，还是身体要紧啊！”

　　龙清瞿沉默着朝他略一颔首，什么都没说，抿着嘴唇坐了下来。

　　他虽重伤未愈，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脸色惨白神色却不显颓废。

　　只是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破绽，可实际上心里如今伤痕累累，却是藏得深深得，不愿让旁人看去半分失意。

　　客人已安排得差不多时，就听到一声来报：“盟主，陆颜一行四人到了！”

　　顿时，偌大的广场中鸦雀无声。

　　楚擎扶了扶座椅把手，道：“请他们进来吧。”

　　通传之人领命退下，不多久，在众人的翘首等待中，月洞门前，四人鱼贯而入。

　　龙涛与一名玄衣男子并肩而行，尾随而至的是陆颜与沈茗居。

　　四人目不斜视地走向楚擎所在的高台。

　　即使正邪势不两立，但如今龙涛已退隐多年，毕竟是前辈，楚擎仍旧起身朝他行了一礼，道：“龙前辈，请。”

　　龙涛在路过龙清瞿时看了他一眼，他诈死离开时龙清瞿还未出生，这是第一次见这个侄儿。

　　如今龙家仅剩的两个至亲之人再见，本应算是一大喜事，可中间又牵扯到龙清瞿与陆颜之间那些龃龉，龙涛叹了口气，转开眼，朝楚擎抱了抱拳：“楚盟主。”

　　四人在楚擎下首的位置落座，台下很快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起身喧哗起来。

　　楚擎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质问，道：“龙前辈与陆大侠就在这里，各位大侠请稍安勿躁，由楚某代替大家向陆大侠讨要一个说法。”

　　武林盟主既已开口，众人便都安静下来。

　　楚擎道：“陆大侠，多的楚某也不说了，就请陆大侠自己说明吧。”

　　陆颜颔首，站起身来，面相台下成千上万的面孔，然而他的眼中，只能映出余光中那一抹鲜红身影。

　　指尖微微颤抖起来，他双手倏然用力握成拳，道：“我先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吧。那日我与沈茗居二人赶路途中，误入暮光城……”

　　他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从他们如何进入暮光城讲起，后来偶遇岁光阴被囚，暗中查探石楼，派遣孤狼与阿卯将此事告知龙清瞿，他为了避免墨锋起疑孤身一人前往恶人谷，却被楚鹿寻下蛊，最后终于讲到事情的转折，楚鹿寻将计就计，控制陆颜，刺伤龙清瞿，令正道失去对他的信任仓皇离开。

　　他一大段说完，停下来的时候泄了气，身体摇晃了一下，被沈茗居一把扶住。

　　台下的龙清瞿身体微微前倾，引起胸口一阵刺痛，却几乎感觉不到。

　　他心里只是松了口气。

　　原来，陆颜并没有想让他死。他自始至终，从未想过让他死。

　　龙涛拍了拍陆颜肩膀，示意他入座。

　　楚擎道：“但这毕竟是陆教主一面之词，可有何证据？”

　　龙涛从袖袋中摸出一个竹筒，拆开布塞，倒出一个蛊虫。

　　“楚鹿寻用来操纵颜儿的情冢，就是这东西。五日前，我们经人指导，前往恶人谷，以楚鹿寻一滴心头血将蛊虫引出。”

　　那蛊虫多日未曾进食，已经从一个鲜红饱满的肉虫变成了一条干蚯蚓一样干巴巴的黑色虫子。

　　楚擎对巫蛊之术知之甚少，当下道：“各位之中可有精通蛊虫之人？”

　　苏翩翩站起身来：“楚盟主，苏某可否一看。”

　　楚擎道：“苏阁主上来一观。”

　　另有几个苗疆打扮的侠士也走了上来。

　　苏翩翩用筷子挑起蛊虫仔细观看，却似乎被难住了：“此蛊，苏某还真未曾见过，若要研究其是否如陆大侠所说真的能操纵别人，只怕还要些时日。”

　　另外几个苗疆侠士对情冢也是一知半解，虽认出与某些旁门左道的书上画的有几分相似，却不知道如何证明它是否真的是情冢，更不可能证明陆颜真的中过这个蛊。

　　就在这时，东皇希面朝台下道：“大巫，您到了吗？”

　　一人从人群中慢悠悠站了起来，那台上几个苗疆侠士揉了揉眼，震惊道：“大巫！”随后纷纷跪地而拜。

　　巫蛊师走上台来，示意苗疆侠士起身。

　　楚擎道：“这位是？”

　　“这是我们苗疆最尊贵的大巫师……是了，这情冢已失传多年，若真有人能说出点门道来，也只有大巫了！”

　　巫蛊师道：“这情冢的制蛊之法虽然已经失传，但在我苗疆的一些书册中却有部分关于其习性外观之类的记载。情冢对血腥非常敏感，陌生人的血可以令其狂躁不安，下蛊与被下蛊的人身上的血对它来说却是最好的补药，这些各位若不相信，楚盟主可以派人前往苗疆，购置几本关于一些偏门蛊虫的书来看一下。口说无凭，咱们来做个实验吧。”

　　巫蛊师一段中原话说得磕磕巴巴，做起事来却是利落。

　　只见他拿出小刀，在自己食指指腹上切开一个小小的口子，一滴血滴在那蛊虫面前，蛊虫朝另一个方向疯狂扭动起来，似乎极其厌恶那种血腥味，身体弹跳着逃离。他又示意一旁的苗疆侠士借一滴血，如法炮制，屡次三番，那蛊虫仍是疯狂挣扎。

　　最后他将陆颜的血滴在蛊虫面前，它却不再挣扎，而是扭动进那一滩血中大口吸食，身体充血膨胀，很快变成一只通体鲜红的肉虫。

　　巫蛊师将那蛊虫重新收入竹筒中递给楚擎，道：“此蛊除了我，便只有我的师弟白骨能做出来，而他现在入了恶人谷，为楚鹿寻办事。”
第六十四章 正名
　　第六十四章正名

　　巫蛊师将那蛊虫重新收入竹筒中递给楚擎，道：“此蛊除了我，便只有我那被赶出门派的师弟白骨能做出来，而他现在入了恶人谷，为楚鹿寻办事。”

　　楚擎将竹筒交给一旁管事妥善保管。

　　东皇希朝巫蛊师抱拳道：“多谢大巫。”

　　巫蛊师本就是他重金请来办事，这一路吃也吃了看也看了，任务已经完成，便告辞离开。

　　虽然真相已被披露，然而许多人却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岚宗掌门道：“即便如此，这次我正道损失惨重，只怕各位一面之词仍不能让众人信服。”

　　此言恰好说中许多人的心事，台下纷纷应和。

　　千机门掌门纪安起身道：“陆大侠早就表明中立的态度，却仍旧在我正道危急关头出手相助，却不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中了奸人诡计，怎可将过错算在陆大侠头上？”

　　秀水阁苏阁主也道：“陆大侠原本可以袖手旁观保持中立，但他没有！此次我们的确折损了不少同僚，相信不管是你我还是陆大侠，心中都不会好受。但暮光城关押的正道人士没有上万也有数千，难道我们就放着他们不管？营救是必然，楚鹿寻阴险狡诈，就算不是陆大侠被算计，也有可能是张大侠、李大侠！只要身边的战友有人被操纵，最后的结果只怕也没什么出入，甚至有可能有更多的伤亡，这是谁也说不准的。”

　　纪安道：“苏阁主所言甚是。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你们难道忘记了吗，无数同胞正在等待我们营救！”

　　那些有亲朋好友失踪者全都站起来呼应道：“纪掌门说的对，楚盟主，尽快解救被俘虏的同胞才是大义之举啊！”

　　一旦被扣上“大义”的帽子，那些还想揪着陆颜不放的人顿时都不敢再说什么。

　　楚擎视线扫过台下众人，再度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的确，既然今日陆大侠已经澄清，那么就可以确定那些失踪的侠士们仍旧关押在暮光城中。但据眼线来报，这一个月，暮光城已加强守备，机关大师墨溟在暮光城外设置无数关卡，想要再次攻入暮光城，只怕……”

　　“区区墨溟而已。”东皇希淡淡道。

　　他声音不大，却如石子投入湖中，惊起一片波澜。

　　自他走进这广场，即使众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魔教两任教主陆颜和龙涛身上，可他存在感惊人，无人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楚擎抱拳道：“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万物源于太一，东皇一脉无不知无不能。在下东皇希，愿替我徒儿陆颜助各位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希望各位莫再计较些鸡零狗碎扰他清净。”

　　“东皇？是传说中的那个东皇？”

　　“天下就只有那一个东皇！”

　　“他是陆颜的师父？”

　　“不，以前听过传闻，说魔教前任教主龙涛与东皇一族有所牵扯……竟原来是真的！”

　　“有东皇相助，此次必定万无一失！”

　　“东皇前辈，我兄弟失踪多日，想必是关在暮光城，晚辈先在这里跪谢前辈救命之恩！”

　　……

　　如此，陆颜终于被正名。

　　事不宜迟，东皇希被楚擎请去正风堂商议再次攻打暮光城事宜，沈茗居也跟着去了，却没让龙涛和陆颜跟。

　　东皇希对龙涛道：“颜儿身体还没恢复，你也半斤八两，这件事不需要你们插手。”

　　楚擎命管事将龙涛和陆颜带去内院休息，纪宁担心陆颜安危，这次和纪安一起来的，也一道跟着陆颜去了内院。

　　纪宁年幼时便与龙涛相识，三人说起以往旧事，这二三十年的经历也实在是跌宕起伏，说来甚是令人唏嘘不已。

　　最后纪宁举杯道：“所幸如今各自安好，以茶代酒，咱们共饮一杯，希望以后岁岁年年再无烦忧。”

　　龙涛笑道：“说得好，岁岁年年再无烦忧。”

　　刚放下茶杯，就听到院中的脚步声。

　　那人还未露出身影，便见陆颜脸色一白。

　　龙涛与纪宁看他一眼，顿时都猜出来者何人，果然随着一角红衣率先出现在视线中，龙清瞿走了过来。

　　龙清瞿走进前厅，先向龙涛行了一个大礼：“侄儿清瞿见过叔父。”

　　龙涛点点头，叹息一声，道：“起来吧。”

　　龙清瞿又拜了一拜，才站起身来。

　　他身形伟岸挺拔，面容俊秀，举手投足一派大侠风范，端的是一身正气飒爽男儿。

　　龙涛感慨道：“前些年我才知道你的事，本以为此生无缘见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了，”他招手让他过来，“坐吧，我看你脸色不好，来给你把把脉。”

　　龙清瞿走到龙涛身侧坐下，将手放在桌上，眼角余光看向陆颜。

　　陆颜垂首把玩着手里的茶杯，面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龙涛道：“本就受了重伤，又郁结于心，怎么养的好，”他叹了口气，从随身带的药箱里拿出几瓶药来，“这些药丸每日饭后三次，至于心结，”他看向陆颜，“你们两个自己解吧。”

　　说完便站起身来，拉着纪宁往后院走去。

　　厅中再无闲杂人等，一时之间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颜似乎跟他手里的茶杯叫上了劲，眼睛盯得酸痛也不愿抬头看一眼旁边的人。

　　彼此都有万千的话想说、想问，可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陆颜脑子里乱的很，自从恢复神智之后的这几日里，他每天睡着之后都在做噩梦。

　　一会儿是龙清瞿一剑刺伤他，割破他的手腕，不顾他的苦苦哀求拖着他走向澹台清和。

　　一会儿是龙清瞿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眸光涣散，他伸手去探他脉门，却是脉搏全无。

　　每每从噩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分不清梦与现实的那一刻，心脏的钝痛清晰得令他即使回过神来时也无法忽视。

　　原来他是那么怕他死。

　　那日在澹台府，当龙清瞿剑锋对准自己的脖颈时，他以为他只是出于被背叛的愤怒和失望才不愿让他如愿殉情。

　　可当他亲手险些错杀龙清瞿，他才知道他根本下不去手。

　　魍魉比他看得通透。

　　恨是恨。

　　爱是爱。

　　他根本放不下。甚至就是因为被背叛过，所以更加放不下。

　　长久的沉默后，还是龙清瞿先开了口，没有说别的，而是道：“先前你让我找的那个朋友，前段时间恰好碰到，你……还要见他吗？”

　　陆颜终于有了反应。

　　他用力捏紧茶杯，点头道：“好。”

　　“他现在就在侍剑阁做客……这次我也无法一同去暮光城，你若要见他，不如，你随我一起回一趟侍剑阁可好？”生怕陆颜拒绝似的，他很快补充道，“叔父离开这么多年，我也想让他回去看一看。”

　　陆颜皱眉犹豫了一下，仍是一个字：“好。”

　　龙清瞿松了口气。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龙清瞿忽而伸手握住陆颜的手。

　　陆颜指尖冰凉，他的手掌也不比他好多少。

　　陆颜几乎就要抽出手来，却想起龙清瞿一贯的体热，此时他的手竟感觉不到几分温度，是因为他那一剑。

　　手指颤了一下，他没有立时抽回手，却也浑身紧绷着，眉心蹙得越来越紧。

　　龙清瞿不愿让他为难，摸了一下就已经很满足，自己先收回手，笑道：“弟子们若是知道你会来，一定很高兴，我等下就飞鸽传书回去让他们早早安排妥当。很快就到中秋团圆节了，今年能与叔父和你一同过节，我……”顿了顿，他苍白的脸终于浮起几分血色来，竟似是几分羞涩，“我很高兴。”

　　陆颜抿着嘴唇，没有说什么。

　　龙清瞿虽猜不透他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但此刻却大抵可以明白，那一剑，令陆颜的心软了几分。

　　如果一剑可以让他心软一分，那他愿意挨他十剑八剑，若陆颜能就此原谅他，他可以以死谢罪。

　　但这些话，他以前说过，此时却断不能再说了。

　　他不想用自己身上的伤逼迫他，绑架他。

　　东皇希回来后，听闻龙涛和陆颜准备去侍剑阁，并没有什么异议。

　　于是他和沈茗居留下帮忙，次日，陆颜与龙涛便跟随龙清瞿上路，前往洛阳。

　　一路上龙清瞿甚为殷勤，不管是陆颜还是龙涛，但凡有所需求，即使不说他也能面面俱到亲自安排好。

　　搞得好像这群人里身体最差的人不是他一样，那些一起跟来的弟子也不好插手，每天跟在旁边挤眉弄眼，心道好久没见过阁主这么活力四射的样子了，简直就是追妻的典范，可以入围本年度最佳好男人了。

　　陆颜与龙清瞿那些事，这些弟子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曾经也有不少弟子私底下吐槽过龙清瞿当年做的事太不是人，但陆颜回来前那几年，龙清瞿除了专心重建发展侍剑阁，似乎再也生无所恋，他过得是怎样的日子，他们都看在眼里，渐渐地都有些同情心泛滥，以至于如今再看他在陆颜面前做小伏低的样子，都暗自给他打气，希望终有一日师父能把师祖给追回来。

　　一路上走走停停，时不时绕个远路看看各地风景，尝尝地方特产，虽不至于说是有多温馨，但至少也算和睦。

　　龙清瞿鞍前马后忙忙碌碌，把自己一个人当成两个人用，没想到身体非但没有拖垮，反而一天天好转起来，等到五日后回到洛阳，居然恢复得差不多了。

　　对比这次出门前自家掌门形容惨淡的模样，再看现在，弟子们一同在心中感叹，果然爱情是最大的精神支柱，比什么良药都好使。
第六十五章 祭拜
　　第六十五章祭拜

　　侍剑阁重建之后，建筑风格与以前大相径庭，小桥流水池塘荷花，雕梁画栋檐牙高啄，三步一景五步一画，硬是在北方建出一个小小的江南水乡。

　　陆颜以前虽听龙清瞿提起过这里已经跟以前大不相同，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彻彻底底翻天覆地的改变，只当年他曾住过的小院还留着，只是重新修缮了一番，院里的腊梅树也还在……隔壁甚至建造了一座梅园，种了大片的腊梅树，隔着一堵墙与那棵老腊梅簇依偎在一起。

　　小院是柳如云给他的一方温柔，是他在这侍剑阁中唯一的美好回忆。

　　侍剑阁的改变算得上是沧海桑田，全无原本的模样，龙涛却松了口气，看龙清瞿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抵达那日已是深夜，各自回房休息，第二日侍剑阁张灯结彩热闹得像是过节，陆颜居住的梅园外一大早就围满了侍剑阁弟子，人多却不喧哗。

　　陆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出门准备洗漱，一转头就见无数个脑袋扒在月洞门旁，一个叠着一个，幸亏现在是青天白日，若是晚上非得把他吓一跳不可。

　　“师祖好好看，跟师父的画像里一样好看。”

　　“不不不，比画像里还好看。”

　　“师祖皮肤一定很好，你看被太阳一照都快透明了有没有。”

　　“岂止是皮肤好，师祖从头到脚简直堪称完美，你们说师祖该不会是天上的神仙被贬下凡的吧？”

　　“啊啊啊师祖是不是在看我啊？”

　　“明明是在看我好不好，我要不要上去说话？”

　　“师祖怎么可能是在看你，就算真的在看你也是看你长的歪瓜裂枣奇形怪状的觉得很稀奇！”

　　“放屁！师祖是那么肤浅的人吗？他一定看到了我的心灵之美！”

　　“都别说了，师祖过来了！”

　　“啊——不要我还没准备好呢好羞涩！”

　　陆颜走过去时一众弟子鸟兽散状，有的躲在树后，有的蹲在房檐上，有的对着镜子梳妆打扮，有的搅着衣服嘴里念念有词。

　　陆颜：“……”什么鬼。

　　“师祖，您还记得我吗？”

　　陆颜回头，身后还有一个没跑的，上次纸鸢大会时曾见过。

　　陆颜笑道：“当然，你送我的香囊我还带在身上。”

　　陆颜从袖袋中取出一个香囊来。

　　那香囊花花绿绿，戴在腰间实在是古怪得很，但毕竟是小徒弟一片心意，何况里面的药材的确有静心凝神的功效，陆颜便放在了袖袋里时常带着。

　　那弟子眼睛一亮，高兴地凑过来，大胆搂着陆颜的胳膊道：“师祖，这个时间您该饿了吧，弟子带您去用膳可好？”

　　陆颜点头道：“好啊，那就有劳了。”

　　一众弟子见状呼啦啦一下全围了上来，都是些活泼开朗的少年，你一言我一语虽略嫌聒噪，气氛却很好。

　　陆颜道：“我师父呢？”

　　“师公跟师父一起去祖坟祭拜了，可能要晌午才能回来。”

　　陆颜点点头。

　　那两人恐怕是怕他不愿见龙涛才没有等他一起，其实他早就不在乎了。

　　随便吃了点东西，陆颜让送他香囊的小徒弟带路，也前往龙家的祖坟。

　　小徒弟叫苏晴，刚十八，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江湖女儿大方外向，一路和陆颜聊些门派里的趣事，讲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也讲师父。

　　见陆颜并不避讳龙清瞿的话题，苏晴小心问道：“师祖以后会留下来吗？”

　　陆颜道：“过几日就回凤凰岛了。”

　　“那……师父怎么办？”

　　陆颜一怔，苦笑道：“他是他我是我。”

　　“师祖知道吗，梅园是师父特地为师祖建造的，里面一砖一瓦，包括每一株梅树，都未假他人之手，是师父自己一点一点亲手建成的。那时候师父还不知师祖仍活在世上，我们时常会见到师父坐在院子里，对着旁边小院饮酒，后来我们隐隐约约明白，那个小院一定跟师祖有关。尤其是腊梅盛开的冬日，他不避风不避雪，很多时候等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一身雪地醉倒在小院里……”

　　苏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颜的表情，一边缓缓道出这些年在侍剑阁的所见所闻。

　　陆颜的表情一直淡淡的，像是听到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全然的放空。

　　陆颜和苏晴到的时候，龙家叔侄二人刚刚祭拜完，正收拾些琐碎物件。

　　一旁立着一个金发男子，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一愣一喜，道：“先生你来了！”

　　竟是麦伦。

　　龙清瞿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陆颜缓步走过来，道：“柳姨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直到他走到身前，龙清瞿才转身，示意他跟上来：“娘在里面。”

　　陆颜道：“师父，您先稍等，我去给柳姨上柱香。”

　　龙涛拍了拍他肩膀，道：“去吧。”

　　柳如云和龙渊的墓并排而立，陆颜站在柳如云的墓碑前，点了香，跪下身三拜之后将香插进香炉中。

　　他并不起身，跪在墓碑前，透过那冰冷的墓碑，似乎看到那个女子唇角含笑温柔地望着他。

　　那么一个温柔的女子，当年他为何不曾相信她，甚至怨了她整整二十年。

　　“柳姨……”

　　出声时，才发觉自己竟然哽咽，陆颜后背一僵，一旁的龙清瞿见状，说了句“我去叔父那边等你”，抬脚离开。

　　陆颜静静地跪了一阵，闭了闭眼，擦干眼角的水渍，嘴角上扬微笑起来。

　　“柳姨，您在那边还好吗？还是已经投胎了呢……柳姨，您知道吗，我已经记不起我自己的亲生母亲长什么样子了，很多时候做梦梦到的母亲，都是柳姨。这辈子我没能好好孝敬您报答您，真希望下辈子，柳姨能等等我，来生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做柳姨的儿子……”

　　……

　　“……柳姨，我伤了他，您会怨我吗？”陆颜说着摇了摇头，“我问的是什么问题，柳姨如何想我如何待我，我怎么不知道……他……我也是才知道，他当年是被澹台清和算计，可我……可我还是放不下。直到我还了他一剑……柳姨，我还是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

　　“柳姨，我可以叫您一声娘吗？”

　　……

　　“娘，我会再来看您。”

　　陆颜站起身，拿出一个泥娃娃。

　　泥娃娃穿红衣戴简单的金钗，与他印象中的女子有几分相像。他摸了摸泥娃娃，将它放在柳如云的墓碑前。

　　回去的路上麦伦捶胸顿足：“啊啊啊，为什么啊，两位先生，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收我为徒，是我长得不够好看吗？”

　　陆颜笑了笑。看来他是又缠着龙涛求拜师被拒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刚刚看到他还真有点意外。

　　“那天在暮光城看到龙清瞿受了重伤，我就偷偷溜出来了，后来听他说你在找我……”

　　“我找你？”

　　“是啊，”麦伦抬起食指抓了抓脸颊，“你不是对我的催眠术感兴趣吗？”

　　陆颜始料未及，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会催眠术的人是你？”

　　“是我啊！”

　　“……你怎么不早说？”

　　“你早也没问啊！”难道他看到人就要介绍一下自己会催眠术吗？

　　陆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麦伦觍着脸道：“那要不我教你催眠术，你收我为徒？”

　　“教就不用了，”陆颜拒绝道，“过几日……你替我做一个催眠吧，要多少诊金我给你双倍。”

　　麦伦轻轻“哼”了一声，大概是早就明白没戏了，只好妥协。

　　一旁龙涛和龙清瞿听闻他要做催眠，都是一脸若有所思。

　　在侍剑阁的这几日，陆颜和龙涛两人的日子过得简直不可谓不精彩绝伦。弟子们每天都准备了各种各样的节目讨两人欢心。

　　眼看着两人日子过得多姿多彩脸上的笑容也没断过，龙清瞿头一次感叹自己这群弟子没白收。

　　一晃眼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往年双亲健在的弟子们都会各自回家过节，剩下一些无亲无故的也会凑在一起热闹热闹，但龙清瞿从来都不参加，把自己关在房中或者梅园里，一个人一壶酒，对月独酌。

　　今年就不同了。

　　从办酒宴到策划节目，龙清瞿都是亲自上阵，弟子们也很少请假回家的，都自觉留下来一起庆祝。

　　侍剑阁弟子足有上千人，龙清瞿今年尤其高兴，每个弟子都领到了不菲的红包，侍剑阁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一直闹到子时方歇，陆颜心情很好，喝了些酒，回到梅园泡过澡还有点熏熏然。

　　他打开窗户趴在窗边看着头顶一轮圆月，方才宴上太兴奋，一时之间竟然了无睡意。

　　有人走进院中，站在腊梅树下。

　　那边的人看不到窗边的陆颜，陆颜却能看到他。

　　龙清瞿拎着酒坛抬头看着月亮，靠在一棵腊梅的树干上，仰头对着坛口喝了一口酒。酒液撒出来些许，沾湿了衣襟，他混不在意地抬手抹了抹下巴，半眯着眼，眼尾和脸颊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红。

　　两人就这样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隔着不远的距离一同望着天，看着月，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第六十六章 我就把你龙大哥让给你
　　第六十六章我就把你龙大哥让给你

　　“让我忘了他。”

　　“忘了谁？”

　　“龙清瞿。”

　　——————————

　　陆颜和龙涛坐在池塘边钓鱼，如两尊雕塑，久久没有动静。

　　龙清瞿站在不远处凝视两人背影，许久后，才下定决心抬脚走了过去。

　　池塘里的鱼每天都吃的饱饱的，根本不愿上钩。陆颜一手托腮，手肘抵着膝盖，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

　　“叔父。”

　　“你来了啊，瞿儿。”

　　陆颜转动眼珠，红衣青年在他和龙涛中间坐下身，转头看向他：“陆师兄。”

　　有虫在眼前飞，陆颜抬手挥开虫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师从龙涛，这青年是龙涛的侄子，的确应该叫他一声“师兄”。

　　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怪怪的，也说不上哪里奇怪，就是感觉不对劲。这种感觉只要一对着龙清瞿就会冒出来，这个人哪儿哪儿都好像充满了违和感。

　　所以他不大喜欢他，即使他的长相很对他的品位。

　　是因为他是仇人的儿子才会这样吗？

　　但他毕竟也是柳如云的儿子。

　　这种感觉有点复杂，陆颜想不通，也就不愿想了。

　　“叔父，刚刚收到东皇前辈的飞鸽传书，与恶人谷一战正道大获全胜，他很快就回来了。”

　　“师爹要回来了？”陆颜眼睛亮了一下，“他回来了我们就可以走了吧？”

　　龙清瞿闻言眼神黯淡了下来。

　　龙涛看了一眼侄儿，笑道：“是啊，你这么快就呆不住了？”

　　陆颜把鱼竿一丢，道：“人啊，不能在一个地方呆太久，会长出蘑菇来的。大好年华，怎能辜负。”

　　龙涛道：“那你还跟不跟我们回凤凰岛了？”

　　“回什么凤凰岛，”陆颜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是留给你们两位老人家慢慢享受二人时光吧。”

　　龙涛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龙清瞿喉结滚动了几下，片刻后才鼓起一丝勇气：“陆师兄可以带我一起吗？”

　　“带你什么？”

　　“我……一直没有机会行走江湖，师兄若要离开，可否带我一起出外历练一番？”

　　陆颜上下打量他。

　　这么大个人了出个门还得找人带着，这可真特么是个大宝贝。

　　他带着这么个麻烦上路，何必呢？

　　“我觉得吧……”

　　“出门都要准备什么呢？”龙清瞿从怀里拿出厚厚一叠银票，是弟子刚刚交给他的上个月侍剑阁的收入，“我没什么经验，师兄你看银子需要带多少合适？”

　　陆颜的眼睛粘在了银票上：“当然是……有多少带多少啊！”

　　“这些够吗？不够也没关系，侍剑阁的商行遍布各地，缺钱了可以直接去拿。”

　　“……”

　　“啊，师兄还没答应我，所以陆师兄，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师弟，我不带你带谁啊！”

　　龙清瞿勾了勾唇角，将那沓银票塞进陆颜手里：“我什么都不懂，以后出门在外，一切都要仰仗师兄了。”

　　“客气了，师兄别的不行，吃喝玩乐最在行，保证让你乐不思蜀。”

　　唉，现在也要看人下菜碟讨好别人了。但也没办法啊，当年遭奸人陷害，魔教没了，他一个啥也不懂只知道撒钱玩儿的纨绔没了经济来源，也很烦恼的好吗？

　　既然龙清瞿这么有钱，就养在身边当自己的小金库好了。

　　反正长得挺赏心悦目的不是吗……

　　龙涛在旁边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日前陆颜被麦伦催眠，醒来后就忘记了龙清瞿。爱也好恨也罢，那段记忆被尘封起来，或许某一天仍旧会被唤醒，但催眠前他已经心软，不过是无法跟自己和解罢了，就算以后想起来，只要这段时间龙清瞿能够重新获得陆颜的信任，那些矛盾，终究不会无法解决的。

　　现在的陆颜又回到了五年多前的脾气心性，是龙涛一直没有机会见过的。

　　他只见过他年少时被囚禁的样子，见过他五年前被背叛后的样子，没见过陆颜真正的快乐，于是现在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这就够了。

　　三日后，东皇希和鸾一起来到侍剑阁，沈茗居未归，让东皇希带了书信给陆颜。

　　正道这次不仅直接端了暮光城，摧毁石楼，还一鼓作气打进了恶人谷，这其中也有贺之昭一大半功劳。

　　虽说武林与朝堂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但武林中发生的大事，朝廷也会有所耳闻。这次贺之昭秘密带领上万人打扮成江湖人士与楚擎联手，令恶人谷元气大伤，保证了江湖往后至少十余年的太平。

　　大战之时贺之昭为救沈茗居受了重伤，沈茗居陪贺之昭回了京城，也决定给彼此一个机会。

　　陆颜忘记了龙清瞿，忘记了自己的情伤，对于沈茗居和贺之昭之间的事，没了共情的支点，也无法说他做得对或者不对，但只要是沈茗居的选择，他都会支持。

　　待东皇希与鸾在侍剑阁休息了三日，众人便准备出发了。

　　东皇希和鸾回来的路上就提前接到龙涛的信，知道陆颜被催眠忘记了龙清瞿的事，当时就猜到陆颜大概不会跟他们回凤凰岛了。

　　所以他已经做好了让鸾继续跟着陆颜暗中保护他的决定。

　　但陆颜觉得鸾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从年纪最大的孤狼到年纪最小的阿卯，这十五人十几二十年都在为东皇希效命，没有自我的人也太可怜了。

　　生为人，应该为自己活着。

　　最后孤狼和阿卯选择随东皇希和龙涛回凤凰岛，魍魉和九尾愿意跟着陆颜，其他人则独自走入江湖，但如果哪天他们累了，便可以回凤凰岛，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带着妻儿一起，凤凰岛永远都是他们的家。

　　魍魉和九尾虽然选择跟随陆颜，但在陆颜的坚持下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把自己隐藏起来。

　　他们换下了黑色的夜行衣，丢掉了面具，一个是面容普通却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青年，一个是有着一头卷曲的黑发很有异域风情的美男子。

　　一个高颜值四人组走在路上，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他们从洛阳出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而已。

　　洛阳与长安相距不远，陆颜打算顺道去打探一下沈茗居的消息。

　　京城长安的繁华不用赘述，青楼的档次比起别的地方当然也更高一筹。这日他们在崇坊街旅馆下榻后，陆颜就带着三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弟前往东市最大的青楼夜芳馆。

　　并美其名曰：“带你们见识一下这个城市的精髓所在。”

　　等到看到夜芳馆的大门时龙清瞿直接脸都黑了。魍魉和九尾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地耸耸肩。

　　原来他们所不了解的主人是这样的陆颜。

　　当初跟他们盖棉被纯聊天的陆颜纯得跟朵白莲花似的。就算之前去过一次妓院也是找了三个人打吊牌，现在左拥右抱的画风……落差大得吓人了点。

　　不过陆颜风流归风流，也不是随时随地发，Qing的，点到即止尽兴就好。

　　这日四人在东市逛街，毕竟是京城，即使是小商小贩的摊位上也能淘到不少好东西。陆颜昨天就以低价从一个商人手上买了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准备路上无聊时雕个印章玩玩。

　　今日路过一个异域商人的摊位，他看中了一把短刀。

　　刀只有两指长，不是什么好刀，但刀鞘上镶满了红绿蓝各种颜色的宝石。陆颜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正要询问价格，旁边一人挤过来丢了一块金元宝在商人的摊位上。

　　“这锭元宝买这把刀，卖不卖？”

　　陆颜：“……”卧槽？这算截胡吗？

　　商人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卖卖卖！”

　　“这位公子，麻烦——咦？”

　　四人一起回头，也愣了一下。居然还是熟人，长公主——女扮男装的长公主。

　　“龙、龙大哥……”

　　陆颜一怔，回头看一眼龙清瞿：“你们也认识？”

　　长公主眼里只有龙清瞿，并没有注意到陆颜的话不对劲。

　　龙清瞿颔首道：“见过几次。”

　　陆颜耸耸肩。看人家长公主那含羞带怯的表情也不像是见过几次的关系好吧。不过那是别人的事，陆颜不准备戳穿。

　　“长——公子，凡事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吧，这刀是我先看到的，还是说你准备替我结账？”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长公主皱眉道：“你不过是拿在手上看几眼，钱都没付就还是老板的，本——我凭什么不能买？”

　　“还挺牙尖嘴利。”陆颜嘟囔一句。

　　风度他是有的，但被人抢了东西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那商人又是个见钱眼开的，催促着陆颜把刀还给长公主。

　　陆颜懒得跟一个女人一般见识，放下刀转身走人。

　　长公主追了过来，跟在龙清瞿身后道：“龙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若没有什么事，等下去我府上坐一阵。”

　　“不好意思，我们有事。”陆颜挤到两人中间，哥俩好地搭着龙清瞿的肩膀。

　　青年后背一僵，片刻后放松下来，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长公主沉下脸来：“本——我在问龙大哥。”

　　“别去，”陆颜扭过头去小声道，“想吃什么师兄给你买，昂？”

　　龙清瞿温顺点头：“嗯，不去。”

　　陆颜得意回头：“看吧，你龙大哥不去。”

　　“……”长公主瞪了陆颜一眼，又不好当着龙清瞿的面发作，气得要爆炸。

　　“不过呢，”陆颜话锋一转，“如果你把刚才那把刀让给我，我就把你龙大哥让给你。”

　　龙清瞿：“……”

　　魍魉和九尾猛地别开头，憋笑憋得险些岔气。
第六十七章 这人有点渣
　　第六十七章这人有点渣

　　陆颜后知后觉地发现龙清瞿似乎在跟他冷战的时候，后者已经快要放弃了。

　　“你这两天怎么怪怪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毕竟花着人家的银子，陆颜对金主大人不高兴的嘴脸还是有点担心的，“你该不是在跟我闹别扭吧？”

　　一下楼就在大堂里看到了坐在桌边准备用早膳的陆颜，龙清瞿本来已经打算主动过去说话了，闻言连忙绷起脸，眼也不看对方，深沉地坐了下来。

　　特装逼。

　　桌上摆满了早点，种类繁多，很显然不是客栈提供的。

　　陆颜把热腾腾的灌汤包推到他面前来：“我一大早特意去城南买的，排队排了——排了半个时辰，这家的包子不吃都不算来过京城，快尝尝。”

　　自从两人决裂之后，龙清瞿何时在陆颜这里受到过这样的待遇，哪怕是一个稍微温和点的眼神陆颜都不会给他。

　　鼻腔里突然有些泛酸，他捧着那笼灌汤包看了很久，勉强把翻腾的思绪压下去，这才拿起筷子很珍惜地咬了一口。

　　味道的确很好。

　　尤其是陆颜亲自给他买的，味道就更好了。

　　陆颜见他终于拿起筷子松了口气，赶紧奉上豆浆：“别噎着了，喝口豆浆。”居然还用勺子喂了过来。

　　龙清瞿“嗯”了一声，表情早就缓和下来，就着陆颜的手喝了豆浆，脸颊有些微的红晕。

　　“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再去给你买？”

　　“不用了，这些就……”

　　魍魉从外面进来，把一纸袋烧饼放在桌上，擦了擦额角的汗：“还要吃什么能不能一次说清，我跑了三趟了，说什么要趁热送回来，你知不知道这很考验体力的。”

　　龙清瞿筷子一顿。

　　陆颜朝魍魉挤眉弄眼。

　　魍魉愣了一下，还没等说什么，后脚九尾也走了进来。

　　“哥，你要吃什么下次自己买好不好，”他有点忿忿地问，“不是说人人平等吗，我怎么没看出来？难道都是骗人的？”

　　陆颜：“……”你们TM是不是故意来给我拆台的？

　　龙清瞿看着面前的灌汤包。

　　陆颜道：“……好吃吗？”

　　“……”

　　“好吃我明天真的亲自给你买。”

　　“……”

　　“……你倒是说话啊。”这也太难伺候了吧？

　　“其实你不用这样。”

　　不用哪样？这是什么意思？是没哄好吗？靠，刚刚气氛明明挺好的，都怪这两个猪队友，金主气跑了他们是打算洗盘子维持生计吗？？？

　　“这种事，你不用做的。”

　　完了完了，金主大大真的生气了！

　　“应该是我来为你做不是吗？”

　　“……”

　　陆颜一脸问号。

　　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要什么，想吃什么，你跟我说就好，”龙清瞿垂着睫毛，抿了抿嘴唇，“我……就算我偶尔会不高兴，但很快就会好的，你不用这样。”

　　“以后换我来宠你。”

　　最后说完这么句肉麻的话，龙清瞿就继续动起来筷子。

　　陆颜呆若木鸡地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好像有点心动？

　　哎？刚才是怎么回事？他是被告白了吗？没理解错的话应该是告白吧？

　　他不是没被告白过，那些想爬上他床的男宠，哪个不是花言巧语张口就来，但是先不说龙清瞿这样的人和那些男宠不一样，单就这告白的内容也更是大相径庭。

　　什么叫“换我来宠你”？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不得劲儿，但是……居然有点小鹿乱撞又是闹哪样？

　　捂胸口。

　　靠，他激动什么？他什么男人没见过，至于的吗？

　　陆颜从眼角打量一旁的龙清瞿。

　　睫毛很长，嘴唇薄薄的看起来却很软，鼻梁挺拔，跟他娘长得很像，甚至比他娘还好看，柔美中又不乏阳刚，两种反差的碰撞，既欲又雅，简直……

　　不能再值得他在这里激动不已了。有颜值又有钱，养在身边再合适不过了。

　　他是喜欢他吧？

　　可他也没直接说啊？

　　要不要让他说清楚？怎么问？直接问他是不是喜欢他？万一不是呢，他堂堂旧魔教教主的脸往哪放。

　　要不然……试探试探？

　　怎么试探？

　　陆颜转头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魍魉。

　　他拿起勺子，喂一口豆浆过去：“魍魉，啊——”

　　魍魉目光呆滞地看着他：“……”卧槽搞什么呢？就算他们是一张床上睡觉的关系，可也没互相喂过饭啊！这也太恶心肉麻了吧？

　　陆颜突然想起那勺子龙清瞿刚才用过，有点不自在地又放了下去，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桌上的烧饼往九尾嘴里怼。

　　一边怼一边略微回头偷偷从眼角看另一侧龙清瞿的反应。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啊？

　　眼睛都没抬一下，是没看到还是不在意？

　　这么大的动作按说应该不可能没看到吧他又不是瞎子？

　　所以是他想多了？也或许是刚才听岔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我宠你你宠我的肉麻话？

　　他这边想着心事，那边九尾差点被噎死。

　　“够了……够了哥！我吃饱了真不用了！”

　　陆颜一回头才发现九尾差点被他怼到桌子下面去，正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他收回手，咬了一大口烧饼。

　　“不吃拉倒，爱吃不吃！”

　　龙清瞿掀起眼睑，皱了皱眉。

　　陆颜居然……在吃九尾吃过的烧饼……陆颜还从没有吃过他吃剩的东西吧，即使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也没有。

　　放下筷子，龙清瞿站了起来。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陆颜扭头看着他走上楼，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一定是他弄错了。

　　那是什么脸啊，根本就是一脸Xing冷淡，连长公主那样的大美人都不多看一眼，他龙清瞿能开窍？那就怪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总是不经意间觉得龙清瞿对他不大一样。

　　怎么说呢……好像是在跟他搞暧昧？

　　有时候一回头会看到龙清瞿正专注地看着自己，被发现了就连忙低下头眼睫毛直颤，可有时候看他的眼神又很正常，甚至有时候还很冷——一般这种时候不是他跟魍魉勾肩搭背就是他帮九尾摘头发沾上的树叶，只不过他压根就没注意。

　　这种若即若离，好像只要你不回应他，他随时都可以装作什么事都不存在若无其事地抽身，不是搞暧昧是什么？

　　陆颜偷偷问过魍魉：“你觉得龙清瞿像不像个渣男？”

　　魍魉倒是挺感兴趣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

　　那你这直觉还真……怎么说呢，既准又不准。

　　渣的确渣，五年前的事岂止是一个“渣”字能总结的。

　　但某种角度来说，还真不算渣，毕竟他自始至终都只喜欢过陆颜这一个人。至于那个什么澹台清和，用他过来人的经验来看，根本就不值一提。

　　“我怀疑他不光是个渣男，还是个海王。”

　　“……又是直觉？”

　　陆颜点点头，又摇头道：“我也有证据。”

　　“什么证据？”

　　“你看他欲说还休跟个戏精似的，这种暧昧一般人搞不来，绝对练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海王都没他会演。”

　　“……”的确练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你不知道他以前看你的眼神何止是欲说还休，简直称得上是“楚楚可怜”了好吗？！

　　魍魉什么都没说。他当然不会替龙清瞿说话。

　　哪能让龙清瞿那么容易就得手呢？

　　这几天他们逛青楼逛酒楼，当然也不只是吃喝玩乐，还打听到一些跟沈茗居有关的消息。

　　宫里突然多了个人，尤其还是个身体健全的男人，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据说沈茗居入宫后就住在皇帝寝宫，贺之昭也没有藏着掖着，他子嗣众多，身边有一两个男宠也没人会追着他上纲上线，即使这个“男宠”的地位比正宫娘娘看起来还高。

　　过去将近半年来，皇帝已经陆续与宫里的妃子们达成协议，送她们出宫回家，但仍旧保留她们的封号品级，甚至吃穿用度每月俸银各方面按照以前的标准更提升两个档次。

　　出宫之后，愿意嫁人的可以另嫁，家族亲戚不得干预。

　　皇子们可以随时出宫去见自己的母亲。

　　本来那深宫之中就是个没有情爱只有勾心斗角吃人的地方，除了受宠的，平时根本也见不到皇帝两次面，所幸想得开的人占了多数。

　　至于那些原本还受过宠不愿走的，这半年皇帝从来不翻牌子，也渐渐都认清了现实。

　　据说现在宫里就只剩下了皇后，还是个每天吃斋念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陆颜虽然觉得即使做到这种程度，贺之昭仍旧配不上沈茗居，但沈茗居已经不年轻了，这辈子就爱过那么一个人，只要他愿意，只要他不觉得是将就，只要他幸福就好。

　　但贺之昭跟沈茗居定下的半年之约，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履行。

　　他有心培养他的长子尽快继承皇位，但对方才十几岁，马上离开也不现实，这天下毕竟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陆颜打算去见一见沈茗居。

　　如果他觉得在宫里约束，就继续一起行走江湖。如果他愿意等，那他就祝福他。

　　反正就像纪宁说得，各自安好就好。
第六十八章 楚公子
　　第六十八章楚公子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陆颜孤身一人闯入皇宫。

　　他轻功在江湖中不算最好也绝不差，再加上龙清瞿不知从哪里搞来了皇宫守卫巡逻时刻表，陆颜顺利地来到皇帝寝宫，并用无色无味的迷烟迷倒了守夜的太监宫女，悄无声息地进入内殿。

　　殿内只燃着昏暗的灯火，陆颜眼力却极好，一眼就看到龙床前还摆放着一个半丈宽的矮榻。榻上一人背对门口而卧。

　　龙床纱幔低垂，影影绰绰露出一个人影。

　　陆颜顿时出离愤怒了。

　　贺之昭是怎么回事？皇宫这么大不给沈茗居安排个大院子住也就算了，居然让他在龙床边分床而睡？给他脸了还？！

　　“贺之昭！”他压低声音暴呵一声，气得尾音都在颤抖。

　　矮榻上的人翻身而起，起身正欲拿挂在床边的佩剑，就见纱幔掀开，沈茗居按住他的手，起身道：“是我师父。”

　　陆颜眨了眨眼。

　　啊。

　　这下他看清了，原来“被分床”的人是贺之昭。

　　“师父你怎么来了？”沈茗居惊喜地走过来，朝陆颜深深一拜。

　　陆颜看了一眼亲自去点灯的贺之昭，道：“顺路过来看看你。”

　　贺之昭支着窗棂掀开窗朝外面看了一眼，好家伙，躺了一地。无语地摇头深深叹了口气。再一次感觉到自己能活到现在也挺不容易的。

　　他活动了几下受伤的肩膀，走了回去。

　　“怎么样，在宫里还习惯吗？”陆颜坐在桌边，桌上摆了很多点心蜜饯，他一边吃一边问道。

　　贺之昭哼了一声：“挺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陆颜白了他一眼：“你也不遑多让。”

　　“朕怎——”

　　“搞清楚了，”陆颜指指沈茗居，“这是我徒弟，我是他师父，你又是他的谁？到底谁是外人？”

　　贺之昭没了声音，愤愤不平地一屁股坐在龙床……下的矮榻上。

　　沈茗居站在陆颜身旁，道：“徒儿和以前在落雨山庄一样，每日研习武学，很是充实。师祖上次送我的几本秘籍很是博大精深，徒儿愚钝，至今还未能将一册研究透彻。加上师父先前给我的那些，这次闲下来也该好好钻研了。”

　　陆颜看他脸色红润有光泽，比先前似乎长了些肉，看来他在宫里的日子的确不错。

　　但即使如此，还是要敲打敲打贺之昭的，免得他蹬鼻子上脸，太把自己当回事。

　　“习惯就好，你既然做了选择，师父也不好说什么。我知道你的个性，对不相干的人好坏毫不在意，但你记得，我会担心你。若哪天我知道你在宫里受了委屈，我一定会后悔把你留在这里，不想我担心就多爱自己一点，若有人对你不好给你气受，咱就不伺候了，你来找师父，师父给你搭梯子摘星星。”

　　“师父……”陆颜很少在他面前这样剖白心声，沈茗居有些动容。

　　贺之昭不耐烦道：“能不能盼望点好的？”

　　“像你这种有前科的人，怎么揣测你都不为过好吗？”

　　贺之昭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又吞了回去。

　　看在陆颜是在为沈茗居操心的份上，他懒得说了。

　　何况他说的的确没错。他做过错事，不被信任也是应该的，沈茗居至今仍旧无法释怀，他也只能用余生来证明了。

　　不想聊这些沉重的事，沈茗居道：“师父不是在侍剑阁吗，怎么会来长安？”

　　“侍剑阁毕竟不是自己地盘，难道还能赖着不走？师父和师爹回凤凰岛了，我不想回去，就和魍魉九尾他们四处转转看看，以后的事等玩累了再做打算。”

　　他没提龙清瞿是认为沈茗居和他没什么交集估计不熟，也就懒得提起。

　　他又道：“自从你离开落雨山庄之后，跟着我颠沛流离，也没过几天好日子。现在安定下来也好，以后师父会经常来看你。”

　　虽然他们之间有五年的分别，但在一起的时候，也发生了不少的事，那五年沈茗居为陆颜所做的一切更是对他们感情的证明，彼此已经是家人一样的存在，突然分别，难免不舍。

　　沈茗居道：“师父若需要沈茗居，我——”

　　“以后你要多想想你需要谁，而不是谁需要你。”陆颜打断了他的话。

　　沈茗居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了，我就是来看你一眼，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

　　“师父来了长安住在哪里？”

　　陆颜笑道：“既然决定留下来就不用问了，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等师父老了，回来让你男人给养老。”

　　贺之昭：“……”脸呢！

　　“国不可一日无君，退位的事，还是算了吧，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吗？”

　　沈茗居点头道：“我知道。”

　　贺之昭起身道：“别说给你养老，朕连你男人一起养。”

　　陆颜：“呵。”

　　“那我走啦。”

　　“师父，一路保重。”

　　陆颜摆摆手，往殿外走去。

　　“陆颜，接着！”

　　陆颜回头，一块玉佩迎面而来，他抬手接住。

　　“见此玉佩如见朕，若有什么麻烦，直接去官府找人就好。”

　　“靠，你瞧不起谁？我能有什么麻烦？”

　　“譬如没钱花了、没钱花了、没钱花了，p，iao娼被抓了……”贺之昭掰着手指数。

　　陆颜无语地把玉佩收好。

　　“下次堂堂正正地进来，有玉佩在没人敢拦你。”

　　“知道啦~”

　　人啊，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还是多个朋友好办事，看来他下辈子算是吃穿不愁了。

　　有了贺之昭这个大金主，陆颜顿时不把龙清瞿放在眼里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龙清瞿就敏感地察觉到陆颜对他态度的微妙改变。

　　比如现在。

　　“龙师弟，”陆颜趴在窗户上，对路过的龙清瞿招招手，“去跟小二说一声，打点热水来我要洗漱。”

　　虽说他并不介意甚至十分愿意替他跑腿做事，但……这真的是前几天那个要起大早给他排队买早点的陆颜吗？

　　龙清瞿突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但也仅仅如此，陆颜就算让他现在给他洗脚他都二话不说直接撸袖子上。

　　在长安的最后一天，四人在东西市采买好各种必需品，准备前往昆仑。

　　陆颜虽忘记了龙清瞿，五年前的事件并没有忘记，而是将害他的人替换成一个想要报复他的无足轻重的路人。澹台宇轩五年前曾救过他的事他也没有忘记。

　　与澹台宇轩分别也有些时日了，上次和纪宁见面时说起澹台宇轩的病情，现在已经可以很利索地说话了，个子也长高了一些，他想去看看他。

　　其他人都没有什么意见。

　　昆仑山虽然偏僻，但作为万山之祖，一直很有神秘色彩，风景美不胜收，顺道去观光也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昆仑之行从四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出发当日的早上，小二敲响了陆颜的房门。

　　“客官，这里有位姓楚的公子说要见您。”

　　陆颜今日起的很早，正在打包行李，闻言愣了一下。

　　姓楚的公子他就认识两三个，难道是楚擎？该不会是楚鹿寻吧？一想到后者，他拿起桌上的佩剑，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居然是他没想到的第三个人——楚九歌。

　　“怎么是你？”陆颜惊讶又惊喜。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在白天见面的原因，楚九歌眉心那颗朱砂痣似乎比以前见到时还要红几分，一身白衣略有些奔波留下的痕迹，显然是连夜赶路，脸色也不大好看。

　　陆颜连忙将他迎进来，又吩咐小二抬一桶热水上来。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楚九歌将自己的行礼放在陆颜的包裹旁，道：“我辗转打听到你在这里就来了。”

　　陆颜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个“辗转打听”法儿，但想也知道不容易。尤其楚鹿寻还不想让他和陆颜见面，不过如今恶人谷大败，楚鹿寻收拾烂摊子还来不及，大概也没有时间去管他了。

　　“你在收拾行李？要走了？”

　　“正打算去昆仑，还好你来的巧，不然要错过了。”

　　刚说了两句，小二抬了水进来。

　　陆颜道：“你先洗个澡解解乏，有什么事等下再说。”

　　关了门出来，陆颜去魍魉房里坐了一会儿，刚说了两句话，就听到一阵打斗声。

　　京城不比别的地方，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平时很少会发生私斗的情况，陆颜和魍魉对视一眼，一起出门看热闹。

　　两人寻着声音过去，这热闹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陆颜房里，龙清瞿和半裸的楚九歌打起来了！

　　陆颜一拍额头，怎么把这茬忘了，他郁闷道：“别打了，都停下来！龙清瞿，你认错了，他不是楚鹿寻，是自己人！”

　　陆颜的话还是有点效果的。

　　两人迅速分开，楚九歌身上还沾着水渍，他拿起一旁的衣服随便披在身上，皱眉道：“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他把你认成别人了。”

　　楚九歌点点头，没说什么。

　　陆颜知道他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又对龙清瞿解释道：“这是楚九歌，和楚鹿寻长得很像对吧？但他这里有痣，”陆颜点点自己眉心，“楚鹿寻没有。”

　　龙清瞿脸色不善地看着楚九歌，眼底眸光复杂，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陆颜道：“先出去吧，别人衣服都没穿，你想干嘛？”

　　龙清瞿看过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扭头走出门去。

　　陆颜替楚九歌重新关上门，临走前抱歉道：“是我的错，忘记跟他说一声了，等下再跟你解释。”

　　楚九歌点点头，笑道：“没事。”

　　门在眼前关上，楚九歌抿了抿嘴角，眼神若有所思。

第六十九章 瘟疫
　　第六十九章瘟疫

　　待楚九歌梳洗整齐，五人围桌而坐，陆颜先向楚九歌介绍龙清瞿。

　　“这是我师弟，龙清瞿。刚刚他错将你当成楚鹿寻，我替他向你陪个不是。至于他为什么见到楚鹿寻就要杀，这比较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正邪不两立。”

　　楚九歌颔首道：“我知道。”

　　陆颜又转向龙清瞿，顺便也向魍魉和九尾介绍楚九歌。

　　“这是楚九歌，我在恶人谷那段时间认识的朋友。他虽然和楚鹿寻的确有那么点关系，但楚九歌跟恶人谷却无关。”

　　“你很信任他。”龙清瞿用的是陈述句。

　　陆颜道：“我说了，他是我朋友。”

　　龙清瞿皱眉转开头。

　　陆颜只当他迁怒，也没当回事，对楚九歌道：“九歌，你的记忆恢复了多少？”

　　“你离开前那晚我开始隐约回忆起以前的事，这些天已经全都想起来了。楚鹿寻是我的双生弟弟，他……”他皱了皱眉，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陆颜道：“不必勉强，那是你的私事，不想说就不说了，只要你什么都想起来了知道自己是谁就好。”

　　楚九歌笑了笑：“多谢。”

　　“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陆颜并不意外，高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上路吧，我准备去昆仑看我朋友，然后……”

　　陆颜将短时间内的计划告诉楚九歌，后者还是那天那句话——我就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你去哪我就去哪。

　　魍魉和九尾对楚九歌的加入反应很普通，不热络却也不敌对，只有龙清瞿，看楚九歌的眼神带着审视，似乎每分每秒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或许是不信任他，或许是仍旧固执地认为他是楚鹿寻。

　　陆颜解释不通，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他们同吃同住，龙清瞿也不敢对楚九歌动什么手脚。

　　一路上气氛很是古怪，好不容易到了昆仑，却发现纪宁和澹台宇轩不久前下山去南方打理千机门的生意，纪安倒是在，但陆颜跟他的关系也仅仅只是朋友的兄弟而已，说不上关系多好，但也算知根知底，会因为纪宁的原因彼此护短，不然那日武林盟中他不可能站出来替他说话。

　　纪安设宴款待了他们，陆颜免不了向纪安解释了一番楚九歌与楚鹿寻的关系。

　　楚九歌和楚鹿寻长得像，但性格截然不同，纪安虽有疑惑，但也没说什么。

　　在千机门住了两天，不好再打扰，一行人便告别纪安下山。临行前陆颜给纪宁留了封书信，又留了很多各种功效的药丸给澹台宇轩。他顺便问了纪宁行踪，准备南下碰碰运气。

　　这日他们来到金陵附近一座县城。

　　南方前几日连绵大雨，县城遭遇的水灾最严重，水退下之后城中闹了瘟疫，上面没有办法，干脆封了小城的路，令官兵严加看守，只准进不准出。

　　陆颜一行路过那日正在封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官兵与城中的百姓们隔着明晃晃的兵器对峙。

　　一个大娘扑倒在地，哭喊道：“你们这是要把城里的人全都关死在里面啊！！！”

　　一名官兵呵斥道：“无知妇孺！如今城中瘟疫横行无法控制，县令大人也是别无他法，各位柴米油盐供着，只要熬过这几日，出来后县令大人自会给大家满意的补偿。”

　　“到时候人都死完了，还要个劳什子的补偿！”

　　“乱什么乱，今天你们是肯定出不了这个城门，再往前冲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些染了病的你们关着也就算了，我们这些健康人也不能出去逃命吗？！”

　　“健康？谁知道你们身上有没有携带瘟疫！”

　　五人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目睹这一幕，魍魉叹了口气：“放他们出来瘟疫必然蔓延，但这些尚未感染的人就这么被关在里面等死，也的确可怜。”

　　龙清瞿道：“说好听了是弃卒保车，说难听了，也不过是草菅人命罢了。这县令胆子不小，上面估计也是有靠山的。”

　　陆颜看了他一眼，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有两人哀鸣着倒在官兵的刀下。

　　陆颜皱了皱眉，魍魉已怒道：“保家卫国的刀剑却对准了自己的同胞，这些畜牲。”

　　他声音不大不小，却恰恰能飘进那群官兵的耳中。

　　几人转过来，喝到：“什么人？胆敢口出狂言？！”

　　魍魉冷笑道：“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官兵道：“官府办事，不相干的人速速远离，再捣乱治安小心被抓进大牢！”

　　魍魉还要说什么，陆颜按住他，随手扯下挂在腰上的玉佩。

　　玉佩正面雕着五爪龙，显然是皇帝御用之物，背面刻着一个“昭”字，正是当今圣上的名讳。

　　他举起手晃着手里的玉佩，视线扫过一干官兵：“陛下送我这东西时说，‘见此玉佩如朕亲临’，怎么我看你们也没什么反应，他该不会是诓我的吧？”

　　这些小地方的官兵，何曾见过御用之物，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下便要战战兢兢地下跪。

　　陆颜收起玉佩，道：“都站好。你们要把手城门就尽好你们的职责，对面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老百姓，没必要动刀动枪的，实在不行敲晕了就好，何必见血。”

　　一个领头模样的官兵道：“大人所言甚是。”

　　“大人，您行行好救救我们吧！”有百姓哭喊道。

　　陆颜道：“你们可听说过神医陆颜？”

　　有人道：“我知道，传言神医陆颜可活死人肉白骨，天下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陆颜道：“活死人肉白骨就夸张了点，但你说的没错，天下间没有我治不好的病，小小瘟疫，不过尔尔。”

　　“您——大人您就是神医陆颜？！”

　　“城中的每一个活人的命，今日我保了，阎王来了也抢不走。”

　　陆颜将玉佩交给龙清瞿，让他先去寻县令尽快筹备草药物资送入城中，其他人吞了几颗强身健体的药丸，以布帛遮面，跟随陆颜进了城中。

　　那些百姓此时也不再暴动，在魍魉和九尾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回到城里。

　　大水过后，城中残破不堪，动物尸体遍地。

　　陆颜先将所有没有患病症状的人聚集在一处通风良好的空地上，每个人派发几颗强体药丸以增强抵抗力，随后将他们按照年龄性别分成一组组，每组各有编号，各司其职。

　　“各位，我知道你们一定很舍不得死去的亲友，但为了我们仍旧活着的人的安全，因病去世的尸首一定要火葬。等下安排结束后，将所有的尸体集中在一起进行火葬。稍后物资到齐，一组在城中各处空地上搭建临时帐篷，完成任务后与二组汇合。二组四处焚烧草药消毒，一定要做到分寸不放过，每日至少消毒三次。三组每日将健康人的衣服集中在大锅中煮沸、暴晒。四组负责煮饭烧水。五组随我一起救治病患，与其他组的人尽量避免接触，你们都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每日按时服用我给的药丸，换下来的衣物不必心疼直接烧掉，只要做好保护措施，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染病。”

　　百姓已经被逼到绝路，突然有神医从天而降，众人自然信服，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

　　焚化完尸体后，陆颜带着五组的成员先将所有的病患集中在一起。城中死了几十人，如今还有六百多人，染病的足有一半。陆颜挨个诊治，每个人的病况不尽相同，用药的种类和量也不尽相同。

　　楚九歌在一旁帮他写药方。

　　魍魉和九尾则带着其他小组各自开始忙碌。

　　不久前还乱糟糟宛如人间炼狱的小城，当第一批物资送来时，已经井然有序起来。

　　三百多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直到天蒙蒙亮才终于全部诊完。

　　陆颜和楚九歌忙了七八个时辰，看诊十分费心神，他身体本就不好，做完后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时一阵眩晕。

　　险些摔倒时，落入一个怀抱，陆颜抬头，楚九歌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等下休息一下就好，你呢？忙到现在你也不好受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消毒的区域走去，天色将亮未亮，目之所及一切都覆着一层青色。陆颜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什么，很快又转了回去。

　　龙清瞿不知何时站在一堆物资箱子旁，正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产生的错觉，他露在面罩外的一双眼一眨不眨，锐利阴沉。

　　陆颜脚步一顿，心里爬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莫名地松开了楚九歌的手，独自走向消毒区。

　　楚九歌与龙清瞿对视了一阵，扭头往前走去。

　　陆颜消了毒换了一身衣服，走到龙清瞿面前，道：“师弟，你何时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他的声音很正常，眼神也不再像方才一样怪异，“事情已经办妥了。”说着将玉佩递给陆颜。

　　陆颜接过来收好，道：“辛苦了，抓紧时间去休息吧，等下天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龙清瞿摇了下头，看着陆颜，突然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陆颜早已腿软得不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惊讶地瞪着他。

　　“你——”

　　“别说话了，”龙清瞿没有看他，往五组陆颜单独的帐篷走去，“你该休息了。”

　　陆颜眨了眨疲劳酸胀的眼，看着青年面罩下紧绷着的下颚的轮廓，片刻后，他没再说什么，在龙清瞿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

　　等到走进帐篷时，疲惫不堪的人已经彻底坠入了梦乡。

　　龙清瞿将他小心放下，蹲在他的床榻前看了一会儿，就直接靠着床边坐下，也闭上了眼。
第七十章 他死了
　　第七十章他死了

　　城里的疫情一天天好转起来。

　　自从陆颜他们进城后，再也没死一个人，因为防护得当，染病的健康人只有零星几个，三百多人的患者一批批地康复着。

　　重症每天诊断一到两次，普通的患者两天诊断一次，陆颜每天虽然只负责看诊开药，往往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看到那些不久前还被病痛折磨满面痛苦的人们渐渐精神起来，偶尔在诊治时，被病患们道一声发自心底的感谢，陆颜会想，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充实这么开心呢？

　　他也会问自己，那天为什么会走进这座城中呢？

　　十日后，天空放晴，笼罩在城中百姓心头的阴霾也消散开来。

　　数百人围在宽阔的广场上，每个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笑容。

　　“陆神医、龙大侠、楚大下、魍魉大侠、九尾大侠，五位对我们覃城百姓恩同再造，我们无以为报，日后定会为五位造长生牌位，子子孙孙日夜为五位大侠祈福！”

　　陆颜十天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他身体底子不好，比起那些大病初愈的病患，此时脸色看起来似乎还要糟一点。

　　他正要说几句客气话，一句话没说出来，却是吐了一口血出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龙清瞿瞳仁骤缩，展开双手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陆神医怎么了？”

　　“陆神医这些日子劳心劳神，这是累病了啊！”

　　一群人紧张地围了上来。

　　“陆颜。”

　　青年抓着陆颜的一条手臂，或许是他太过紧张手劲失了分寸，陆颜有些吃痛，竟然缓了过来。

　　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龙清瞿抱着，卧在他怀里，对方那通红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怎么样？”龙清瞿颤着声音问道。

　　魍魉蹲下身，捉住陆颜的手腕替他号脉。

　　陆颜道：“没事，把我怀里的药丸那两颗给我服下就好。”

　　龙清瞿连忙伸手入他怀中去拿药，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两人的皮肤相触，龙清瞿只忧心于陆颜的病况并未多想，陆颜却是突然浑身一颤，异样的感觉再次爬了上来，令他头皮发麻起来。

　　那只手的触感太过熟悉，似乎有很多次，它曾经像方才一样抚摸过他的身体。

　　吃了两粒药丸，不多久陆颜灰白的脸色便多了几分红晕。

　　他这些天的确是累狠了，闻着龙清瞿身上的味道，莫名觉得熟悉，他靠着对方的肩膀慢慢合上眼。

　　九尾用气声道：“各位各自去忙吧，陆神医暂时没事了。”

　　众人纷纷应和着。

　　尚有人在病中，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譬如重建家园，这些倒并不急于一时，只是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众人只好各自离开，都在心中为陆颜默默祈祷。

　　当天下午城门打开了，县令战战兢兢地亲自来迎接陆颜五人前往他位于城郊的居所，却被龙清瞿直接回绝。

　　陆颜一直睡到天黑才醒，醒来的时候他人已在马车上。

　　官道平坦，马车上垫着厚厚的被褥，一路走来他竟未察觉到半点摇晃。

　　此时马车是停着的，他听到两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龙清瞿声音压的很低，几乎有些分辨不清：“你到底想做什么？！”

　　另一个是楚九歌的声音：“如你所想。”

　　“你——”

　　“慌什么？”楚九歌似乎轻声笑了一下，“我不再执着于你，你不该高兴吗？”

　　“楚鹿寻，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你以为我真的不敢亲手杀了你吗？！”

　　“那就来杀好了，”楚九歌的声音冷了下来，“反正楚九歌因你而死，你也不在乎多杀我一个。”

　　“楚鹿寻！”

　　陆颜屏住呼吸，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楚九歌死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

　　外面这个人是楚鹿寻？

　　龙清瞿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勉强静下心来继续听，外面说话的两人却没了声响，陆颜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多了两人的气息。

　　是魍魉和九尾回来了。

　　“没走错路，前面再走十里就是金陵了。”

　　“颜哥醒了吗？”

　　陆颜放轻呼吸，有人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随后帘子放下，九尾道：“还在睡，我们继续赶路吧。”

　　很快马车又动了起来。

　　陆颜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车顶。

　　龙清瞿和楚鹿寻刚才的一番对话无疑是一道惊雷，炸得他心跳得厉害，久久无法冷静下来。

　　楚九歌死了？

　　何时死的？

　　他们只分别了短短两个月而已啊。

　　楚九歌的死和龙清瞿又有什么关系？是龙清瞿杀了他吗……

　　头要炸开一样疼，陆颜深吸了一口气，只这一瞬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帘子被掀开，月光下红衣青年坐在马车前，一手拉着帘子，看了过来。

　　“你醒了？”

　　陆颜后背一僵，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淡淡道：“嗯。”

　　驾车的换了魍魉，龙清瞿弯身进来，坐在他一旁，点燃了角落的蜡烛。

　　“我们马上就要到金陵了，”他扶着陆颜坐起身来，拿起水囊喂他喝了一口水，“覃城百废待兴，不利于休养身体，我们商议了一下决定直接去金陵，那边有侍剑阁的产业，你可以在那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陆颜点头“嗯”了一声。

　　龙清瞿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精神还是不好，过去了多吃点人参鹿茸补一补。”

　　陆颜强忍着拍开他手的欲，望，只装作没精神地靠在另一侧的车厢壁上。

　　侍剑阁在金陵城郊有一处别院，夜半时分，别院灯火通明，仆人们忙碌着，各司其职，烧火的烧火，煮饭的煮饭，布置房间的布置房间。

　　不到半个时辰，一切都准备就绪，虽然仓促，但好歹算是安顿下来。

　　陆颜喝了一大碗焖得烂烂的香浓的八宝粥，好好洗了个澡。他身体仍旧提不上力气，吃了两颗药丸后就躺在了床上。

　　在车上睡了几个时辰，今夜又窥知了某个秘密的一角，他的精神兴奋的厉害，一时难以入眠。

　　敲门声响起，楚鹿寻的声音同时在门外响了起来。

　　“陆颜，你睡了吗？”

　　陆颜攥着被角，没吭声。

　　他本以为不理会楚鹿寻就会离开，没想到很快那人便招呼不打地推门而入。这确实不像是楚九歌的行事风格，以前是他没有注意还是楚鹿寻装得太像？

　　陆颜闭上眼，那人走到床边来，低头看着他。

　　许久后，他突然弯下身来。陆颜猛地睁开眼，一把精致的短刀抵在对方的脖颈间。

　　楚鹿寻垂眸看了一眼短刀，笑道：“这刀没开刃呢。”

　　这把刀正是当日在长安东市从长公主手里骗回来的那把短刀，本就是拿来把玩的东西而已。

　　陆颜没说话。

　　刀开不开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不想他死。

　　“你果然听到了。”

　　陆颜冷冷看着楚鹿寻，也不再隐瞒：“是，我听到了。”

　　“那你一定有很多疑问，我不介意为你解答。”

　　楚鹿寻身体往下压低了几分，似乎笃定陆颜不会对他动手。

　　陆颜的确暂时还不打算让他死，他收回短刀，却在下一瞬间飞起一脚踹了出去。

　　楚鹿寻堪堪躲过，向后退了几步，坐在桌边耸了耸肩：“你这就没劲了。”

　　“滚出去。”陆颜翻身而起，冷冷地瞪着他。

　　楚鹿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有。”

　　“那——”

　　“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楚鹿寻动作一顿，脸色有一瞬变得很难看。片刻后他又笑了起来：“那你相信谁？龙清瞿？”

　　陆颜有一瞬间犹豫了。

　　如果楚九歌真的因为龙清瞿而死，他能相信他吗？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

　　“比起你，我当然会相信他。”

　　楚鹿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愣了一下后仰天大笑起来，他甚至夸张地捂住独自，动作极尽讽刺：“你相信他？你是把你们之间的那些事都忘记了吗？”

　　他在说什么？

　　陆颜皱起眉。

　　不等他多想，龙清瞿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陆颜，三尺三出鞘直指楚鹿寻。

　　后者摊了摊手：“好吧，今晚就暂且到这里。”

　　他说完大大方方地绕过龙清瞿离开，然而错身而过的瞬间，他脸上的淡定再也维持不住，一脸怅然若失地走了出去。

　　房里剩下的两个人正在对峙。

　　龙清瞿先败下阵来，转开了头。

　　“我并没有想隐瞒你，”他像是有些委屈似的，垂着眼看着地面，肩膀都耷拉下来，“我也想告诉你，可你信吗？你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是楚九歌，认为我在无理取闹不是吗？”

　　陆颜嘴唇动了动，顿时哑口无言。

　　的确。

　　是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根本就不相信龙清瞿。

　　“他……楚九歌他……真的……”

　　“他死了。”

　　问不出口的话得到了答案，陆颜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哑了嗓子。

　　“他死了好几年了。”

　　“………………”陆颜茫然地看着龙清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第七十一章 第二人格
　　第七十一章第二人格

　　“他死了好几年了。”

　　“………………”陆颜茫然地看着龙清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可能？”

　　“你如果真的在恶人谷里遇到过所谓楚九歌，那个人除了是楚鹿寻，没有别的可能。”

　　“不可能，楚九歌他……他和楚鹿寻完全不一样，他……”

　　“如果你真的能够察觉到他们的不一样，在此之前，你为什么一直把楚鹿寻认成是楚九歌呢？”

　　“……”

　　“我亲眼看到楚九歌死在我面前，和你——”顿了顿，龙清瞿收回未说完的半句话，“一箭穿胸，当场毙命。”

　　五年前，陆颜诈死后，龙清瞿有过一年刀尖舔血的日子。

　　那段时间江湖中发生了很多大事，朝廷更是动荡不安。

　　先帝数年前毫无预兆地猝然驾崩，贺之昭趁机上位，而当年领兵在外与番邦打仗的大皇子贺之德听闻此讯，干脆带着一众将士反了。

　　如此焦灼数年，直到龙清瞿查清当年将侍剑阁灭门的主谋之一，正是大皇子贺之德。

　　龙清瞿的调查惊动了贺之昭，两人联手，短短一年内将叛军杀了个片甲不留。

　　就是在那段时间里，龙清瞿认识了楚鹿寻和楚九歌。

　　某次龙清瞿刺杀贺之德未遂，身受重伤。情况危机时，他躲进一处帐篷。当夜军营中大乱，四处追查刺客，最后却无功而返不了了之。

　　那晚待事情平息已是破晓十分，楚九歌将角落里的草药扒开，露出里面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

　　所幸龙清瞿内力深厚，于万人军中身受重伤，却仍旧活了下来。

　　龙清瞿在贺之德的军营里呆了整整十余天身体才渐渐康复。

　　楚九歌是军医，其父曾是贺之德的部下，已战死多年。楚家人丁单薄，如今只剩下了一对双生兄弟，弟弟楚鹿寻本是北方黑道的魁首，内乱开始后，为了兄长投身于贺之德麾下，担任一名副将。

　　楚九歌能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心灵相通的孪生兄弟，龙清瞿的存在还是被楚鹿寻发现了。

　　但一个兄控，除了帮兄长打掩护也别无他法。

　　半个多月后，龙清瞿告别楚九歌。彼时他以为他们大概再也不会见面。

　　自陆颜诈死后，龙清瞿抱着死也无所谓的心态苟且活着，直到决战之日，他将贺之德一剑击毙在叛军大将的车辇之上，他并非没有注意到从暗处偷袭来的箭羽。

　　只是觉得大仇得报，死而无憾而已。

　　然而当时被楚鹿寻带在身边保护的楚九歌就站在大将车辇一侧。

　　他看到了那支箭，然后它穿透了他的心脏。

　　那凌厉的一箭甚至将他钉在龙清瞿的后背上。

　　两人心脏贴着心脏，楚九歌回过头去，在龙清瞿慢慢扩大的眼眸中看了他最后一眼。

　　“好好活着。”

　　那是楚九歌对他说过的为数不多的一句话，直到今日，龙清瞿仍旧能够清楚地记得那人的眼神，柔和的，悲悯的。

　　然后他想起来了。

　　想起那些之前从没有在意过的细枝末节。

　　楚九歌总在咳，手帕上时而有殷红的颜色。

　　他曾看着龙清瞿总是空洞的眼眸说：“有些人想死很容易，有些人想活着却很难。”

　　他总是偷偷练习龙清瞿无意中吹过的一首曲子。

　　龙清瞿告辞离开那日，他眼角泛红，原来不是风沙入眼。

　　此后，龙清瞿开始好好活着。

　　而楚鹿寻再入江湖，却是性情大变。

　　他嗜杀，他宣y，in。

　　他无数次潜入侍剑阁，骑在龙清瞿身上引诱他。

　　就这么折腾了一年后，楚鹿寻成立了恶人谷，从此躲在谷里再也不曾出现过。

　　这些过往，龙清瞿将那些因陆颜而厌世的心态一语带过。

　　“你认识的，从来都不是楚九歌。”

　　陆颜愣愣地看着他。

　　他觉得哪里不对。

　　脑海中灵光一闪，他蓦地站起身来：“拿一支箫来。”

　　龙清瞿疑惑地看他：“什么？”

　　“拿箫来，你把当年你吹给楚九歌的曲子吹给我听……不，不用了，你把它直接哼给我听！”

　　龙清瞿顿了顿，才哼唱起来。

　　熟悉的旋律，正是楚九歌每日吹的那首曲子。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龙清瞿，直到他停下来。

　　许久后，他深吸了口气，道：“那个人真的是楚九歌。”

　　“你不信我？”

　　陆颜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遇到楚九歌的时候，他就是在吹这首曲子。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这首曲子。后来，他让我帮他想起来。然后……他记起来了。”

　　陆颜嗓子发紧，很久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他发现……原来，他已经死了。”

　　“你没说错，我也没说错，”陆颜扶住额头，捂住了半边脸，“那个人，是楚九歌，也是楚鹿寻。双生兄弟本就心连心血融血，楚九歌死在自己面前，楚鹿寻备受打击，潜意识里不相信楚九歌死了，于是他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里，把自己想象成楚九歌，渐渐地，每到那时候，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把自己活成了楚九歌。我猜，你吹那首曲子的时候，应该是在某个夜晚，而且旁边或许有竹子吧？”

　　“……”

　　龙清瞿依稀记得，那的确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无人注意的竹林里，楚鹿寻看着楚九歌，楚九歌看着他。

　　他看着黑的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

　　然后他吹了那首曲子。

　　“所以他只记得自己是楚九歌，所以他每夜在雪竹林里吹箫……”

　　……

　　白衣的青年依靠在院门外，他抬手摸着额间用特殊颜料点出来的朱砂痣，他忽而一笑，摇摇头，缓步离开。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分化出了另一个人格。

　　他甚至对此是毫不知情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睡眠质量奇差无比。他每天坚持早早入睡，却总会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甚至怀疑自己会梦游，因为有很多次，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睡在雪竹林深处的竹楼里。

　　直到陆颜来到恶人谷。

　　陆颜与龙清瞿的关系，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他选择了他，给他下了情冢，操控他去行刺龙清瞿。

　　他恨龙清瞿，却也……爱过他。

　　孪生兄弟心灵相通，楚九歌对龙清瞿的爱意影响了他。

　　越是恨越是爱，越是爱越是恨，周而复始。

　　他操纵陆颜，无外乎两个结果，对他却都是有利的。

　　一种是龙清瞿死了。

　　一种是龙清瞿没死，被所爱之人亲手刺伤，他活着却会比死还痛苦。

　　可最后的结局却是，龙清瞿最终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而他……却又在不知的时候，困囿于另一个牢笼。

　　即使他与陆颜的相处，几乎全都是自己身为楚九歌的时候，可当楚九歌知道了自己是谁，楚鹿寻却仍旧继承了楚九歌与陆颜的那段记忆。

　　他因为楚九歌爱上了龙清瞿，又因为楚九歌爱上了陆颜。

　　原本打算以楚九歌的身份来到陆颜的身边，抱着几分对方对楚九歌并非无意的想法，然而这些日子他却发现，陆颜对楚九歌，其实也不过如此。

　　以前觉得楚九歌或许是不同的。

　　可实际上，真正的不同，他只在陆颜对龙清瞿有意无意的倾向中看得出来。

　　他知道陆颜忘记了龙清瞿，可他忘记了那些背叛，潜意识里却仍旧为龙清瞿保留着几分特别。

　　真相被拆穿，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楚鹿寻走了。

　　第二天下午，陆颜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九尾来看他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嘴，楚鹿寻房里被褥一动未动，包袱不见了，显然昨晚就离开了。

　　“怎么突然就不辞而别了？”九尾绞着带卷儿的长发，“就算有什么急事，要走也该说一声啊。”

　　陆颜心情复杂，瞥了他一眼，突然发现他眉心蹙得紧紧的。

　　“……你该不会……舍不得他？看上了？”

　　九尾咳嗽了一声：“你你你瞎说什么——”

　　“大实话？”陆颜接上后半句。

　　“……”

　　“看来我猜对了。”

　　“瞎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啊，我忘记了，你是个老处男来着。”

　　“！！！瞎说！！！”

　　陆颜撑着下巴看着满面涨红的九尾，语重心长地道：“我觉得吧，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该怎么说呢，初恋就打算挑战极限，这哥们的恋爱之路也太……坎坷了点。

　　九尾皱眉瞪着他：“为什么？”

　　“啊，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

　　“其实吧，你冷静点听我说，这几天跟我们在一起的人，不是楚九歌，是楚鹿寻。”

　　“……？？？”

　　陆颜怕他泥潭深陷，把事情真相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

　　“你这种没有恋爱经验的老处男，是驾驭不了楚鹿寻的，”陆颜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还是尽早死了这条心吧，你真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脱单，哥给你物色一个好对象，我觉得魍魉就不错。”

　　九尾还在嘴硬：“我没有你瞎说。”

　　“好吧，没有就算了，睡得腰酸背疼，我出去转转。”

　　陆颜起身出去了，转了一圈回来九尾还坐在他房里发呆。

　　陆颜就纳闷了。爱情这种东西还真是来的快，九尾是怎么就看上楚鹿寻的呢？虽然这段时间的楚鹿寻披着楚九歌的皮的确是温顺而无害的，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让九尾心动得魂儿都没了吧？

　　看他呆滞地想心事的模样，陆颜觉得他大概是在缅怀自己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的初恋，不想打扰他，便准备偷偷走开。

　　没想到九尾突然叫住了他。

　　“颜哥。”

　　“啊？”

　　“那什么，”他站起身走过来，眼睛飘忽不敢看他，“你休养这段时间，我出去办点事。”

　　“啊……”

　　“半个月后我要是没回来……”

　　“……啊？”

　　“那你们就别管我了！”

　　“……哦。”

　　“那，那我走了，你们多保重！”

　　“……”陆颜抓抓脸，无话可说。

　　这哥们是从哪儿来的自信？还半个月呢，只怕不到七天就哭唧唧地回来求抱抱求安慰了吧。

　　道理反正都说给他听了，既然还要迎难而上，那就……随他去吧。

　　没有失恋的人生太不完整了，就让楚鹿寻那个大渣男好好给九尾上一堂课吧。

第七十二章 止战
　　第七十二章止战

　　意外的是九尾迟迟没有回来。

　　陆颜有点遗憾：“还想说内部消化，没想到你和他这么多年感情比不上一个相处了半个月的大渣男。”

　　魍魉扶额抬手：“别别别，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无法想象我和九尾脱光了躺在一张床上的样子，太可怕了。”

　　“你还不是脱光了跟我躺在一张床上过？”

　　“……”

　　“难不成你对我有意思？”

　　魍魉看一眼旁边的龙清瞿，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打马快行了一段，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楚擎听说他们人在金陵，昨日派人来请他们去武林盟做客。

　　陆颜这几日活动范围就没出过府邸大门，一接到邀请函就催促着龙清瞿和魍魉早点出发，龙清瞿除了顺便查点账务也没什么要事，于是三人一大早就出了门，骑着马慢慢往武林盟行去。

　　走到半路居然遇到了山贼。

　　确切地说应该是遇到了山贼劫色。劫的倒不是他们，而是一个十六七岁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陆颜心想这山贼胆子也太大了点，青天白日的居然敢在武林盟脚下撒野。

　　那小姑娘扭头看到路边来了人，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那山贼，猛冲过来抱住离他最近的龙清瞿的大腿。

　　“大侠救命啊！！！有贼人惨无人道地想对小女子劫财劫色先奸后杀啊！！！”

　　陆颜和魍魉并排站在一起，看着白皙的小手搭在某人的大腿上，忍不住“哇哦”一声。

　　龙清瞿抽了下嘴角，打马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那只纤纤玉手。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姑娘愣了一下，不信邪地又扑了上来，这次没等她碰到龙清瞿，对方已经骑着马跑出了两丈远。

　　那山贼似乎觉得自己没有存在感，狞笑着轮着两把铁锤朝那姑娘走过去。

　　“哈哈哈小娘子，这些小白脸中看不中用，我采花大盗张铁锤在这一带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你就从了爷吧！”

　　姑娘尖叫一声改变方向朝陆颜扑了过来，只见已走开几丈的龙清瞿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把那姑娘往马背上一捞，随后一脚踹在张铁锤肩上。

　　张铁锤顿时喷出一口血来。

　　“魍魉，把他带上，顺便交给楚盟主发落。”

　　张铁锤吐了一口血还没缓过劲儿来，被魍魉一拐子敲晕三下五除二绑上马背。

　　趴在龙清瞿马背上的姑娘抖了一下：“你……你们刚刚说要去找谁？”

　　龙清瞿抿着嘴唇没说话。

　　反倒是陆颜好心道：“姑娘不用怕，我们去找武林盟主楚擎替你主持公道。”

　　“……不不不，不用了，其实刚刚都是误会。”

　　那姑娘挣扎着想爬起来，被某直男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按了回去。

　　陆颜无端抖了一下，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姑娘。

　　姑娘被马背硌了胃，差点把早上吃的豆腐花全吐出来。

　　一行人加紧脚程，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了武林盟。

　　武林盟建在山上，楚擎早早在山下等待，远远看到三人马背上还挂着两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什么玩意儿。

　　等近了，楚擎嘴角一抽，拽着那姑娘的耳朵就把人给拎了下来。

　　“楚小朵！你又没干好事！”

　　三人一愣。

　　下了马，楚擎问道：“楚盟主，你们认识？”

　　楚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道：“陆兄，说来惭愧，这丫头是在下的小妹，在家不服管教，这几日被家母送来武林盟想让她习习武吃点苦头，没想到武功也不学，成天带着张铁锤到处碰瓷骗吃骗喝，家门不幸啊！”

　　对面三人三脸懵逼。

　　楚擎朝楚小朵伸出手：“交出来！”

　　“我没……”

　　“快点！”

　　“好啦……”楚小朵悻悻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突然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没面子，有点恼羞成怒地把钱袋砸在楚擎脸上，“给你就给你！凶什么凶！”

　　龙清瞿下意识地抬手在腰间摸了摸，果然钱袋早已不翼而飞。

　　楚擎道：“自己把钱袋还给龙阁主，好好跟人家赔罪！”

　　楚小朵瞪了楚擎一眼，从他手里抽走钱袋，走到龙清瞿面前，待看清龙清瞿的样貌，整个人一凛，气势汹汹的嘴脸突然一变，双颊染上红云，把钱袋往龙清瞿怀里一塞，嘴里嘟嘟囔囔地道：“刚才没仔细看……早知道不如被你的马踩一脚，搞个半身不遂缺胳膊少腿儿什么的后半辈子能赖上你就好了。”

　　陆颜：“……”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对自己都能这么狠，不可小觑啊。

　　楚擎：“……楚小朵！！！”

　　楚小朵被吼地一歪脑袋，又看到了龙清瞿右后方的陆颜。

　　然后她呆住了。

　　陆颜一脸问号。

　　楚小朵眼睛骤然一亮，跟两个探照灯似的，突然推开龙清瞿，双手握住陆颜的手。

　　“神仙哥哥，你娶妻了吗？”

　　“……”

　　“不不不，娶妻了也没事，你还缺小妾吗，你看我怎么——”

　　话没说完，被楚擎一巴掌拍到旁边的歪脖子树上。

　　……

　　三人的武林盟之行，从一开始就很多姿多彩跌宕起伏。

　　进了武林盟内殿，楚擎设宴款待他们。楚小朵直接赖上了陆颜，跪坐在他的席位旁边，殷勤地为陆颜布菜倒酒，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陆颜的小媳妇儿。

　　魍魉一脸玩味。

　　龙清瞿一脸崩溃。然而好像又没有阻止的立场，只能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喝酒。

　　楚擎看到吃的就顾不上别的了，等到酒足饭饱了，才发现楚小朵居然在X骚扰陆颜，顿时又是羞愧又是气愤，大手一挥招来弟子，把楚小朵抬了出去。

　　“给她和张铁锤关柴房里，明天之前不准出来！”

　　那弟子道：“这不好吧……”

　　“不必给她求情！”

　　“我的意思是，上次把小姐关在柴房里，她偷偷翘了门出来了，不如把她关在您闭关的密室里，再把双手绑上，那就万无一失啦。”

　　楚擎道：“你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陆颜三人：“……”

　　这武林盟，真的个个都是人才啊……

　　吃完饭楚擎带着三人参观了武林盟。

　　上次来去匆忙，就只在广场上站了站，还没来得及看看这声名赫赫的武林盟到底是什么样子。

　　武林盟就宛如山上的一个城市，有街道，有房舍，有菜场。住在这里的除了武林盟的人，大多都是盟中弟子的父母妻儿，也有一些江湖闲人，四处云游累了就在武林盟里定居下来。

　　楚擎带着他们去看了藏书阁，都是正道几百上千年留下来的武林秘籍内功心法，还去看了兵器库，其中有很多神兵利器都是出自侍剑阁的手笔。

　　陆颜在里面看到了一把短刀，居然和他的那一把几乎一模一样。

　　楚擎惊讶道：“陆兄是在何处得到这把刀的？”

　　陆颜简单一说。

　　楚擎从兵器架上拿起另一把刀，道：“这其实本是两把双刀，制作它们的人，说来与你也有缘，”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龙清瞿，“陆兄应没有注意吧，刀背上靠近刀鞘处有一个小字。”

　　陆颜拿起自己那把刀仔细看去，果然在不起眼的地方刻着比芝麻粒还小的一个“云”字。

　　“这是当年侍剑阁夫人，也就是龙阁主的母亲柳如云柳夫人亲手打造赠予武林盟的。多年前武林盟曾遭妙手空空洗劫，这双刀就遗失了一把。”

　　楚擎将另一把刀递给陆颜。

　　“这刀未曾开刃，柳夫人的意思想必你们也明白——止战，希望江湖总有一天能够太平，虽说当年听起来也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望，但如今，魔消道长，能有几年、十几年的太平，也算是武林一大幸事。”

　　陆颜总觉得自己是那种没有共情心的人，他并不在乎江湖到底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还是恰恰与之相反。

　　他总觉得自己历尽了苦难，只要自己活的开心自在就好。

　　可现在，却突然有些感慨。

　　如果是柳如云的愿望，他似乎能够理解也能够明白了。

　　柳如云悬壶济世一生，用那颗宽容博爱的心保护了他，也同样用那颗宽容博爱的心想要保护这个江湖。

　　他突然找到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不是吃喝玩乐，不是美人在怀。

　　他想走柳如云的那条路，想用这双手，来守护这个她不再能守护的江湖，拯救那些被病痛和战火折磨的芸芸众生。

　　“这把刀，也一并送给你吧。”楚擎将另一把刀递了过来。

　　陆颜看着那两把刀。

　　镶嵌在刀鞘上的各色宝石，那般美轮美奂，不就代表了太平盛世吗？江湖不打仗无纷争，生活将比这刀鞘上的宝石还要光彩夺目。

　　晚上用过晚膳，在楚擎的安排下住了下来，陆颜拿着那两把刀走进了隔壁的院子。

　　与龙清瞿相处这些日子，渐渐已不分彼此，陆颜进门时并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一眼看去房里没有人，左侧的屏风后却有个人影。

　　“龙清瞿，你躲在后面做——什——么……？？”

　　说着话人已经绕过屏风，然后就看到赤，裸的青年，正匆匆从水中站起，虽抬手抓住了旁边架子上的衣服，却还未来得及穿上。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龙清瞿又坐了回去。

　　衣服被手指勾着，也一并带进了水里。

　　“……”

　　龙清瞿扶了扶额头。他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

　　陆颜看着他。

　　看他的脸，看他的脖颈，看他的胸，看他没在水下的腰线，水中模糊的……

　　龙清瞿突然睁大眼。

　　“陆……师兄……”

　　“……嗯？”

　　“你流鼻血了！”

　　“哦……”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孔，“……？？？”卧槽！！！！

　　鼻子里堵着布条，帮龙清瞿重新拿了换洗衣物，陆颜绕过屏风坐在桌旁，猛灌了几杯茶。

　　身后“哗”的一声，应该是龙清瞿从水里站了起来。陆颜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与方才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身体罩在上方。

　　摇晃。

　　贯穿。

　　青年结实的手臂上全是被人抓挠出的红痕……

　　“找我有事吗？”

　　陆颜浑身一抖，捏在手里的茶泼了出来，他呆滞地看着茶水沿着桌案滴下来，落在他的衣裤上。

　　龙清瞿：“……师兄你在吗？”

　　陆颜回过神来，拿起布帛擦拭身上的水渍，佯装冷静地翻了个白眼：“我不在你看到的是鬼魂吗？”

　　“……”我以为我看到的是雕塑。

　　“是这样的，”陆颜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把那两把刀放在桌上，“我刚才想了一下……”

　　这毕竟是你娘的遗物，想说送你一把。

　　但是……

　　为什么突然有种好像在送什么定情信物的羞耻感？你一把我一把的，还是一模一样的双刀，这TM也太暧昧了吧？！

　　都怪龙清瞿洗什么澡！洗澡就洗澡偏偏挑他过来的时候洗！

　　根本就是想勾引他吧！

　　哼，男人。

　　龙清瞿一脸莫名。

　　等了半晌也不见他继续说下去，只好问：“你想了什么？”

　　陆颜掀起眼皮瞪了他一眼。

　　“我想了一下，这脸把刀毕竟是你娘的遗物……”陆颜一顿，话锋一转，“所以拿过来给你看一眼。”

　　“……哦。”

　　“看够了没？”

　　“……”还真是只给“看一眼”啊。

　　“看够了我回去了。”

　　陆颜把刀往怀里一揣，走了。

　　晚上陆颜做了个梦，极为香艳的一个梦。

　　他从不知道床底之事，可以这般酣畅淋漓。他搂着那人脖颈，舒服极了时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名字却卡壳了一样说不出来，他捧着那人的头望去，那人的面目藏在一团薄雾中看不真切，只依稀觉得眼前那脖颈和胸腹的线条，似乎在哪里见过……

　　早上陆某人偷偷起床洗裤子的尴尬场面被闲逛的市民魍魉亲眼目睹。

　　魍魉表情复杂地看得陆颜想把水盆扣在他脸上。

　　“这说明我X功能正常精力充沛，还是年轻气盛的好时候，怎么样，羡慕吧？”

　　魍魉：我羡慕你个鬼。

　　陆颜晾好衣服，回头就看到楚小朵鬼鬼祟祟地在漏窗外扒着墙探头探脑。

　　张铁锤从远处走过来，扯着嗓子喊：“朵儿，今儿咱们出去干票大的怎么样！”

　　楚小朵皱着脸回过头去：“嘘！！！”

　　“咋啦？”

　　“小点声！”

　　张铁锤“呃”了一声，停下脚步。

　　楚小朵白了他一眼，转回头去，正对上魍魉放大的脸。

　　“啊！！！”楚小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魍魉往旁边一挪，陆颜凑了过来，隔着漏窗打量这美女与野兽。

　　“刚放出来呢？”

　　“陆大哥……”楚小朵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

　　“我比你大整整二十岁，”陆颜比了个“二”的手势，“叫叔叔。”

　　楚小朵震惊地看着他：“你骗人，你顶多二十。”

　　哟，小东西还挺会说话。

　　论脸嫩，陆颜很自信：“我倒觉得我更像十八。”

　　魍魉：的二倍。

　　“陆大哥吃早饭了吗，武林盟饭堂的甜豆花那是一绝，去晚了就没了。”

　　“你不早说！”

　　陆颜最喜欢的就是甜的东西。

　　四人结伴去饭堂，打饭的弟子没见过大世面，看到旧魔教教主心跳得厉害，手一抖一碗豆花差点冒尖儿。

　　张铁锤不乐意了：“怎么我的才小半碗？”

　　楚小朵往旁边轰他：“人丑别说话。”

　　“……”这不是求他一起下山搞事情的时候了。

　　不多会儿龙清瞿和楚擎也来了，大抵是之前聊了一阵，两人结伴而来，直奔豆腐花小窗口。

　　弟子把空了的木桶给两人看：“最后一碗被铁锤大哥端走了。”

　　楚擎扼腕，视线在饭堂内一扫。

　　被他盯上的张铁锤一仰头，半碗豆花干得干干净净，喝水都没这么快。

　　陆颜道：“我这碗添得太多，不如……”

　　楚擎感动道：“这怎么好意思……”嘴上说着手麻利地拿了一个碗过来。

　　陆颜分了一半，把碗递给龙清瞿：“我们自家师兄弟，楚盟主不必客气。”

　　楚擎：“……”这就有点尴尬了。

　　楚盟主没吃到好吃的甜豆花不开心，对楚小朵和张铁锤道：“昨天反省了没？”

　　“反省了反省了。”不久前还叫嚣着去干票大的的张铁锤此时怂如鸡仔。

　　楚小朵撇了撇嘴。

　　“今天哪儿都不准去，若是我知道你们下山——”

　　“不去不去，”楚小朵打断他，小声嘟囔道，“老公还没追到，下什么山。”

　　“你说什么？”

　　“我说，临行前爹娘嘱咐我，这次出来要认真习武，听闻陆大哥乃武学奇才武林顶峰，小朵想请陆大哥指教一二，必定受益无穷。”

　　龙清瞿状似漫不经心地看过去，眼刀子往柔弱女子身上直插。

　　然而花痴眼里只有心上人无所畏惧。

　　楚擎道：“小朵难得如此上进，陆兄可否给个面子？”

　　陆颜笑道：“举手之劳。”

　　于是吃完早饭，陆颜带着楚小朵来到练武场。

　　练武场上弟子众多，楚小朵正准备拉着陆颜往小角落里钻，就见龙清瞿拿着剑也跟了过来。

　　女人的直觉很准的。

　　楚小朵一眼就看出龙清瞿是冲着谁来的。

　　虽然龙清瞿也很帅，但如果他是来跟她抢未来老公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果然龙清瞿道：“择日不如撞日，师兄也指点我一下。”

　　楚小朵道：“我没记错龙阁主现在是侠客榜榜首吧，这么厉害了还要人教啊。”

　　龙清瞿淡淡道：“学无止境。”

　　楚小朵：“……”冠冕堂皇！装的真像！

　　陆颜从来不是个好老师。

　　就像沈茗居，虽然是他徒弟，但说实话除了给了他几本自己抄录的秘籍指点过三五次，这徒弟根本跟白捡的没什么区别。

　　所以不到一刻钟，陆颜就觉得自己腰酸背疼腿抽筋，干脆把楚小朵推给龙清瞿。

　　“我看你们俩挺有干劲，还是让侠客榜第一来教你吧，能者多劳。”

　　楚小朵：“……”

　　龙清瞿：“……”

　　陆颜坐在旁边大树下的草地上，此处临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山谷里雾气缭绕，很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陆颜取了片叶子含在唇间。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龙清瞿朝他望了过去。

　　陆颜垂眼看着薄雾，眼神空蒙，吹着那首熟悉的旋律，散漫的思绪在想一个人，一个其实早已不存在的人。

　　当知晓楚鹿寻与楚九歌是同一个人的时候，陆颜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复杂。

　　一个是看到第一眼时就讨厌的人，一个是第一次见面就控制不住地想和他见面说话的人。

　　即使楚九歌只是楚鹿寻的另一种人格，但不可否认，两种人格是同一个人，喜欢和厌恶揉杂在一起，不是两相抵消，而是更复杂的什么。

　　当得知楚鹿寻离开的时候，说实话陆颜是松了口气的。

　　如果他留下来，他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呢？

　　朋友？可他是楚鹿寻。仇敌？可他也是楚九歌。

　　或许等时间久一点，等喜欢和厌恶都淡了，便可一笑泯恩仇。

　　恍然醒神时，山间的薄雾早已退去。

　　楚小朵捧着脸坐在他旁边，见他停了下来，道：“陆大哥，我从来都不知道叶子也能吹曲子，可不可以教我。”

　　陆颜抬眼看她，笑了笑：“好啊。”

　　楚小朵没有楚九歌的天赋，学了半天也没学会。陆颜那点耐心已然告罄，找了个话题把这事揭了过去。

　　楚小朵追着陆颜跑了一天，龙清瞿有点坐不下了。

　　他虽然知道陆颜对楚小朵并没有兴趣，但他很烦闷。

　　烦闷陆颜身边有别人，烦闷他总是会吸引各种各样的人。

　　更烦闷他吃醋，因为他根本没有吃醋的立场。

　　偏偏陆颜神经大条，对他的某些小动作和暗示根本一无所知。

　　譬如当楚小朵跟他聊得嗨起来趁机几乎挂在陆颜身上的时候，他装作没注意从两人中间走过去，陆颜会对他露出“你是不是眼瞎走路不看人”的无语表情。

　　龙清瞿觉得自己等不下去了。

　　既然陆颜什么都不记得了，难道他还要等年纪越大越没眼力见的某人主动喜欢上他吗？

　　他连“我来宠你”这种暗示都听不懂，他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只怕到时候再出来一个人颜值恰好长在陆颜的审美上，像楚小朵这样稍微积极一下，这家伙就直接跟人跑了！

　　那他哭死也没用了。

　　龙清瞿反复琢磨，终于算是想明白了。

　　没有了当年的一见钟情，他本来打算循序渐进。

　　可这种细水流长根本没必要，陆颜压根就不吃这一套。不如干脆一点，就算是强取豪夺，也得让陆颜确切地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暗示是没用的。

　　陆颜这种人，就得跟他有一说一。

　　他不信陆颜真的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毕竟……他还有这张脸不是吗？

　　想到这里的时候，龙清瞿觉得自己既可耻又可悲。但他娘留给他的一张脸最大的价值也就是这个了。
第七十四章 我们
　　第七十四章我们

　　三人在武林盟小住了十日，再下山时漫山遍野已是枫叶绯红。

　　深秋了。

　　陆颜早早就多加了一件氅衣，再冷一些这一身便不足以御寒。他们出行从简，带的衣服不多，于是回别院之前去了金陵城最好的裁缝店。

　　陆颜以往嫌麻烦一向买成衣，这次难得做几套衣服，光是选面料都看得他头昏眼花，反正是龙清瞿出钱，索性让他随意挑选，自己只管让伙计帮忙量了尺寸，等魍魉也量完，两人干脆丢下龙清瞿逛街去了。

　　千机门在金陵也有生意，陆颜寻到千机门的兵器铺打听了一下，纪宁和澹台宇轩倒是来过，但已经离开一个半月了。

　　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想来是追不上了。

　　两人走回街上，陆颜买了两根糖葫芦递给魍魉一根。两人坐在秦淮岸边的小巷里看水面盈盈碧波，听歌女吴侬软语。

　　陆颜道：“你觉得这金陵城怎么样？”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从三国东吴到南朝萧齐，四朝建都此处，自然有它的特别之处。”

　　陆颜吃完自己的糖葫芦，凑到魍魉手边含了他的一颗在嘴里。

　　魍魉无奈地把糖葫芦递给他。

　　陆颜摆摆手，道：“抢着吃才甜，你这样让我很没意思。”嘴上这么说着，片刻后又凑过来吃了一颗。

　　魍魉：“……”我怎么觉得你只是懒而已。

　　“既然你也觉得好，我们不如在这里买一个院子住好不好？”陆颜指着不远处长长巷弄里大大小小的院落，“我们就开一家医馆，有钱人诊金万两，路边乞丐分文不要。再买一艘画舫，要那种至少三层的楼船，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在这秦淮河上游船享乐。”

　　“我们？”

　　“是啊，我，你，九尾，我们三个。怎么，你不愿意？”

　　魍魉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耸耸肩，转过身去对着秦淮河上撒下的落日余晖：“不是我不愿意，只是可能有别人不愿意。”

　　陆颜道：“也是，九尾这么久没回来，难不成真的把楚鹿寻拿下了？”说着撇了撇嘴，“叛徒。算了，那就不管他好了，就我们两个。”

　　“这就……”

　　“就什么？”

　　“你确定就我们两个？”

　　“魍魉你变了，你嫌弃我了。”

　　“……”

　　“一个被窝里睡过的关系，你——”

　　“话不能乱说啊。”魍魉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来。

　　“你敢说你没睡过我？”

　　“……”我TM……

　　“是谁脱光光钻进我被窝里的？”

　　“……”

　　“***无情，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别说了，你回头。”

　　“回头干什么，我就喜欢看着你。”

　　魍魉捂住脸，叹了口气：“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什么我们，我什么们？”

　　“让你回头啊！”魍魉说着人已经不见了。

　　不愧是鸾啊，羞涩跑路都这么快。陆颜这么想着拍拍屁股站起身来要追，就感觉到手腕被人握住，他回身一掌拍过去，这只手也被握住反剪到身后去。

　　龙清瞿靠过来，将他困在墙角里。

　　“嗯？”陆颜皱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跟魍魉告白的时候。”

　　“……告什么白？”

　　龙清瞿不答话，头压下来。

　　额角抵着额角的姿势让陆颜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手腕，被反扭着的手根本使不上力气，他不满地皱起眉，突然有些不安：“你想干什么。”

　　“你。”

　　“……”陆颜瞳孔张大，“我X，谁给你的胆子说这种话？想打架？”

　　“不想打架。”

　　“那你想干——那你要做什么！”

　　青年抿着唇角，不发一言。

　　额头相抵，脸几乎贴着脸，陆颜忽然有些呼吸急促。

　　并非未曾与人这般亲近，甚至这样亲昵的动作他曾经做过无数次，然而他不曾这样被动过，这种感觉分明应该是陌生的，可莫名的又有种熟悉。

　　不待他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对方的嘴唇突然就压了过来。

　　柔软的唇贴上来的一瞬间就感觉到头皮发麻，整个后背都僵硬了。

　　他看着龙清瞿微微侧过头去，那纤长的睫毛如蝴蝶羽翼般簌簌抖动，他下意识地也闭上了眼。

　　双腕什么时候被松开的他不知道，只知道在喘息着分开嘴唇时，已经腿软，他的手正握着龙清瞿劲瘦的腰，死死地抓着。

　　而龙清瞿的手也扶在他的后腰上，拖着他的体重。

　　他的视线慢慢上移，看向垂眸望着他的青年。

　　瞳孔突然缩了一下。

　　那眼神，他似乎曾在这双眼里见过。

　　着迷的、眷恋的。

　　是刻骨铭心的爱意。

　　“你……”

　　“‘我们’，不该是你、魍魉和九尾，”青年在他眉心印下一吻，“‘我们’，是我和你。”

　　……

　　那之后直到回到别院，龙清瞿都紧紧抓着他的手，只是不曾再说什么。

　　陆颜已经察觉到魍魉的叛变，不过他根本没心情去责问他刚才是什么意思，吃了饭就回房闷着去了。

　　龙清瞿的意思已经显而易见。

　　没说破不过是给他考虑的时间而已。

　　但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们才认识了短短两个月？？？

　　龙清瞿是怎么看上他的？

　　美人虽好，但这货好像有点惦记他的屁股？

　　简直是——

　　可他居然有点心动又是怎么回事！

　　他闻名遐迩声名远播的陆大教主，绝不能这么自甘堕落。

　　隔壁院子里的魍魉睡到一半的时候，被陆颜从床上拎了起来。

　　“你还有心情睡觉？”陆颜一脸恨铁不成钢。

　　“……”半夜不睡觉撒癔症吗？

　　“身为单身狗，为了身体健康，是时候进行适当的发x，ie了。”

　　“……什么？”魍魉捂住被拽住的衣领，总觉得下一刻会被陆颜狞笑着撕烂。

　　“走，去逛花街。”

　　魍魉松了口气：“逛什么花街，”他打了个哈欠，“想打吊牌去赌庄啊。”

　　“你这是怀疑我的***！”

　　魍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记得带够钱，输的被脱光丢在大街上就难看了。”

　　“……”

　　“啊！你别揪我耳朵啊！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凌晨，陆颜如愿带着魍魉找到了金陵最大的勾栏院。

　　金陵不愧是大城市，小倌各个貌美如花。

　　魍魉兴致缺缺，陆颜挑了两个盘靓条顺的，一个推给魍魉，一个自己带进房里。

　　魍魉拥着人进了房里，那小倌分明哆哆嗦嗦的，还特专业似的问：“爷，您想怎么玩？”

　　魍魉一指凳子：“坐上去。”

　　“您……要在这上面玩？”小倌瞪大眼。这地方有点小啊，玩过一轮指不定腰就断了。心里虽然不愿意，还是硬着头皮坐了上去，低着头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觉得不对，扭头一看，魍魉抱着被子上了床。

　　……

　　“爷？”小倌站起来。

　　“别说话，坐好。”

　　“……”

　　“把灯熄了。”

　　“哦……”

　　灭了灯，小倌枯坐了一阵，转头去看魍魉。

　　分明似乎已经睡了的人突然又道：“怎么，睡不着？”

　　“啊……我能睡吗？”

　　“……”

　　“您说让我坐着……”

　　“让你坐着没说不让你趴在桌上睡一觉啊。”这人怎么这么实诚？

　　“哦……”小倌往桌上一趴，片刻后睁开眼侧着头打量床上的人影。

　　“闭眼，睡觉。”

　　“……”黑咕隆咚的，他怎么知道他睁着眼睛的？

　　把脸埋在臂弯里，过了一刻钟，又忍不住抬起头来。

　　魍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啊，吵死了。”

　　小倌吓了一跳：“对，对不起……”

　　“……不是说你。外面很吵。”

　　“……”所以你为什么跑到青楼来睡觉啊……

　　“过来。”

　　“……爷？”

　　“过来。”

　　起身走过去，小倌跪在床边：“您要玩了吗？”

　　“……”

　　“啊，不是您要完，我的意思是您准备玩我了吗？”

　　“叫什么？”

　　“我还没叫呢……您是喜欢不叫的吗？那可以哭吗？还是一点声音不能有的那种？”

　　魍魉：“……”这到底是什么大宝贝啊，“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倌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脸一下子涨红了。所幸黑暗里看不太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道：“芍药。”

　　“……本名叫什么？”

　　“没有名字，我……从小就被卖进来的……”

　　魍魉顿了顿，抬手摸了摸他小巧的耳垂：“多大了？”

　　“昨天刚十五。”

　　魍魉掏出钱袋来，递给他。

　　芍药接过来，沉甸甸的一袋子，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打开一看，居然是一袋银元宝，他吓了一跳，连忙推回去：“这、这太多了，您快收回去。”他知道大爷们过夜会有赏赐，可他伺候的不好，哪敢要这么多银子？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芍药捧着那袋银子半晌没吭声。

　　魍魉往里侧挪了挪：“上来睡一下吧，夜还长。”

　　“爷……”

　　“怎么？”

　　“这钱，您能不能拿去给掌事的，替我……替我赎身？”

　　“……”魍魉坐起身。

　　练武之人目力极好，别说离这么近，就算是隔着十几丈，他仍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他看到了芍药方才的脸红，也看到他此时眼底的期盼。

　　“你想离开？”

　　芍药咬着下唇点点头，片刻后道：“从进来的那天起，我就打算等以后接客了要攒钱给自己赎身。您，”他脸红了一下，“您是我第一个客人，若此时能及时抽身，那是再好不过的。这钱您赏给我，也有多半是被掌事的拿走的，这些钱，要赎身足够了。您，您若是怕招惹麻烦，我跟您保证，以后绝不会缠着您。”

　　魍魉方才顾虑的并非这个，而是觉得勾栏院里长大的孩子，即使出去了也没什么营生的能力，倒不如在这里混口饭吃。

　　此时听他的意思，是从小就打定主意要出去的，相逢便是有缘，既然能帮个忙，何乐不为。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芍药兴奋地涨红了脸。

　　他垂下眼睫，想了一会儿，抬手解开腰带。

　　“爷，无功不受禄，就让芍药今夜服侍您吧。”

　　“不用了。”

　　“……您不喜欢我吗？”

　　“既然决定离开，何必平白玷污了身子，”魍魉替他系好腰带，拍了拍床，“我先睡了，你若困了，就在旁边躺一下，明天一早就带你去赎身。”

　　两人一夜和衣而睡。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五章

　　陆颜和魍魉昨晚半夜出门逛青楼一大早还带了个小倌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到龙清瞿耳里，龙清瞿当场瞳孔地震。

　　“阁阁阁阁主，您的手……”

　　龙清瞿看了一眼被瓷杯碎片扎破的手心，站起身来。

　　“阁主，我给您包扎？”

　　“不用。”龙清瞿若无其事地抬脚往院子外走去。

　　一路神情恍惚地往陆颜的住处走去时，陆颜正在院子里给芍药取新名字。

　　“芍药花大色艳，妩媚多姿，又名‘余容’。你若愿意随我姓，不如取名叫陆容，陆容音同鹿茸，芍药鹿茸都是药材，你愿意学医，用这个名字倒也不错。”

　　“陆容，陆容……”芍药喃喃念叨数次，朝陆颜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师父赐名，我……陆容很喜欢。”

　　“那我以后喊你容儿。”

　　“都听师父的！”

　　“乖。”

　　带陆容回来纯属一时心血来潮，然而此时见他如此乖巧，倒也觉得这个徒弟收得不亏。原本魍魉准备替他赎身后便让他自行离开，陆颜看他一步三回头，隐约明白了什么。

　　魍魉一大龄男青年，若能娶到这么个娇俏的小媳妇，赚大了好吗？

　　偏偏魍魉走的是禁欲系X冷淡路线，他不替他考虑一下将来，只怕这货往后半辈子得孤独终老了。

　　于是随口问了陆容一句要不要跟他学医，未来小媳妇当场磕了头拜了师，生怕他反悔似的。

　　陆颜摸了摸陆容的头，刚扶他起身，抬头就见龙清瞿抿着唇角一脸寒霜从外面走进来，手上还滴滴答答地流着血。

　　“……”一大早这是杀鸡去了吗？

　　想起昨天秦淮河畔一吻，陆颜有些不大自在地转开头。

　　“你昨晚去青楼了？”龙清瞿沉声道。

　　陆颜倏地转过脸来：“不行？”

　　“……也、也不是不行……”被对方一瞪就泄了气，龙清瞿扭开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怎么了？”

　　“流血了，”青年红着眼圈看过来，“你，你能帮我处理一下吗？”

　　变脸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陆颜朝他翻了个白眼，这点小伤来找本神医医治，你瞧不起谁呢？

　　从怀里摸出金疮药放在桌上，陆颜朝陆容抬了抬下巴：“帮你师叔处理一下伤口。”

　　师叔？龙清瞿挑眉。原来不是包养的男宠？

　　“师叔您坐，”陆容从房里找了一条白布过来，“我给您上药包扎一下。”

　　“你听错了，不是师叔，”龙清瞿垂着眼看着受伤的手纠正，“叫师爹。”

　　陆颜：“？？？”脸呢？

　　陆容不能再听话，脆生生道：“师爹！那师父、师爹，我有师叔吗？”

　　龙清瞿指了指魍魉：“那是你师叔。”

　　陆容看向魍魉，脸红了一下。

　　龙阁主眯了眯眼，瞬间掌握了事态。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徒弟包扎手法娴熟，包得不松不紧，就是最后打了一个蝴蝶结有点碍眼。龙清瞿心情愉悦地出门去了。

　　用过早膳，陆颜带着陆容去山上认草药，山野里飞禽走兽众多，陆颜端了一个兔子窝，摸出来一只还没长大的灰兔子给陆容玩儿。

　　陆容每天把兔子抱在怀里，背着药篓跟在陆颜屁股后面漫山遍野地玩，魍魉会不远不近地跟着，往往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正坐在哪棵大树上打瞌睡。

　　几日后，龙清瞿来找陆颜，带他去了金陵城。

　　走到那日被按在墙上强吻的秦淮河畔，龙清瞿牵着陆颜的手走进巷弄中，在最大的那间宅院前停了下来。

　　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锁，龙清瞿塞了一枚钥匙进他手里。

　　“去打开。”

　　陆颜看了他一眼，走上前打开了门锁。

　　在门扉上用力一推，两扇厚重的大门开启，入眼是宽阔透亮的廊庑和前厅，一道道月洞门在前厅的背景里依次展开，如一道绵长的风景画。

　　门前的青石小路从两侧通到后院。

　　沿着青石路往后走去，七进院落层层叠叠地掩映在如火般的红枫树下，桂花的香味连绵不绝。

　　他们一路走到最里面的院落，打开小门，对面竟就是波光粼粼的秦淮河。一艘画舫经过，有歌女正在唱：

　　玉树后庭前，瑶草妆镜边。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长少年……

　　河上的风吹过来，卷起衣摆，略显潮湿的空气如微风裹挟细雨拂面而来，沁人心脾。

　　陆颜半眯起眼，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似梦似幻。

　　“这房子，可合你心意？”

　　陆颜回头。

　　红衣的青年靠在青灰色木门旁的白墙上，双手环抱，右膝微曲，惬意的姿态，然而那并不看他的眼底却带着几分忐忑。

　　陆府在侍剑阁主的资金赞助下很快布置妥当。

　　入住前将宅子重新翻修了一下，亮堂的前厅用来做医馆，博古架上的珍惜古玩被收起来，换上了各种珍贵的药材，龙清瞿特地找最好的木匠打造了书架和药柜，分别放置在前厅的两侧。

　　厅中并没有放置太多东西，除了这两个大件，只在中央放了一张红木桌，两把红木椅，廊庑下是陆颜晒太阳专用的小叶紫檀摇椅和配套的脚踏。

　　入住之后，陆颜的医馆很快开张。当天武林盟主楚擎亲自登门道贺，城中与侍剑阁有商业往来的商人们纷纷前来捧场。

　　神医陆颜在金陵开设医馆的消息很快传播开来，每天登门诊治的病人络绎不绝，在城内其他大夫失业之前，陆颜懒筋发作，立了规矩。

　　非其他大夫无法医治的疑难杂症不接，头疼脑热进门骚扰直接打死。

　　诊金视个人财产状况索取，最高黄金万两，最低分文不收。

　　每天上午巳时、下午未时申时营业，其他时间概不接待。

　　如此医馆的经营渐渐步入正轨。

　　半个月后踏上返程的纪宁和澹台宇轩听闻消息找上门来。

　　澹台宇轩的嗓子已经彻底好了，纪宁每天给他各种长身体的药材补着，身量也抽高了不少，就连轮廓都不再是先前秀气的模样，多了几分男儿气概。

　　他整个人俨然是脱胎换骨。

　　变化最大的是他的气质，他开朗了很多，见到人再也不是当初畏畏缩缩的样子，即使是不认识的人与他搭话他也大大方方的回应对方。

　　两人打算入冬前返回昆仑山，急于赶路，只住了五日就离开了。

　　临走那日，陆颜单独去为他们送行，澹台宇轩问他：“你和龙大哥和好了吗？”

　　陆颜不明所以：“和好？”

　　澹台宇轩微笑摇头，将一副画卷塞进他手里：“这画龙大哥私下里问我要了几次，我怕你介意，那时候没答应。你们若和好了，你就把这画像替我转交给他吧。”

　　澹台宇轩走后，陆颜回房打开了画卷。

　　他记得这副画，是在秀水阁的桃花林中画的。

　　龙清瞿为何会向澹台宇轩索要这副画？

　　他们分明不久前才相识，可听澹台宇轩的意思，似乎那时候他们就认得了，可为什么他没有丝毫印象？还有“和好”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有什么矛盾吗？

　　陆颜皱眉思索了一阵，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收起画卷，打算去城郊别院寻龙清瞿问个明白。

　　出了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别院在一片树林之后，陆颜刚行至树林处，就察觉到不对。

　　两边的树丛里有人的气息，人数不少。

　　他皱了皱眉，一鞭抽在马屁股上。

　　马儿吃痛加紧脚程往前飞驰。忽而只听一声嘶鸣，跨下的马突然朝前摔了过去。陆颜弃马腾身而起，只见树丛里飞出十几道人影，同时朝他袭来。

　　陆颜没料到出城后短短几里的距离会遭埋伏，匆忙出行未带佩剑。对面各个手执长剑，有几人武功了得，他腹背受敌，一时竟然落了下风。

　　陆颜心里没底，却还是佯装镇定道：“不知各位英雄与陆某有何恩怨？”

　　领头那人道：“不必废话，你只需知道我等是来取你狗命便可！”

　　陆颜冷笑：“大言不惭！”

　　“哈哈哈，笑话，”那人道，“若是你巅峰时期，我们这些人的确不是你的对手，可自从你遭龙清瞿重伤，再出江湖已大不如前，侠客榜前十你也不过挂个末尾罢了！”

　　遭龙清瞿……重伤？

　　陆颜犹疑间手臂被刺伤，不敢再分神。

　　见对方招招都是杀招，言语间颇为不屑，其中定有侠客榜上的高手。

　　不宜恋战，尽快脱身才是正经。

　　他忽而眼睛一亮，冲着对面那两个高手身后道：“龙清瞿，你来了！”

　　“别听他的，他使诈！”

　　纵使陆颜身后的人出言提醒，然而那两个高手还是忍不住回了下头，节奏一乱，陆颜一掌拍出去，掌风将对面两人避开，他脚尖点地腾身而起，运起轻功往前掠去。

　　身后的人追了一阵，眼见侍剑阁别院已在不远处，只能放弃追杀。

　　陆颜不敢怠慢，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将整条胳膊上的衣物浸湿，失血令身体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他嘴唇的那点血色很快退去，苍白中透着几分乌青之色。

　　“陆大侠！您怎么了？！”前厅的仆人看到陆颜一脸苍白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连忙迎了上去，“快，快去请阁主过来，”那人过来扶住陆颜，只感觉到手掌一片濡湿，抬手一看，竟是一手的血，当下惊叫道，“快快快，快去拿药箱！”

　　陆颜穿着一身黑衣，根本看不出伤势如何，待有人拿来剪子替他将右臂上的布料剪下，才发现他右臂上的一道血痕深可见骨，淡红色的血汩汩地从伤口处流出来。

　　陆颜路上已点了止血的穴位，然而伤口太深，效果甚微。

　　所幸很快有人将药箱拿了过来，找出止血药，在他的伤口上撒上厚厚一层。过了片刻，血终于止住，陆颜又将自己调制的金疮药递给仆人。

　　等到龙清瞿赶来时，陆颜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只剩下一地沾了血的棉布。

　　龙清瞿瞳仁紧缩，单膝跪在陆颜面前，仰头问他：“怎么回事？”

　　陆颜嘴唇苍白，失血令他眼冒金星。他眨了眨眼，摇了下头。

　　龙清瞿不再追问，拦腰将他抱起，吩咐下人去熬一些补血的药材，将陆颜带进后院房中。

　　前阵子定做的衣服已经送过来了，龙清瞿还没来得及拿去医馆，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帮陆颜换了一身衣物，龙清瞿又输了些真气给他。陆颜的唇色这才终于渐渐红润起来。

　　扶陆颜躺在床上，龙清瞿坐在床边，低头摸他的额头。陆颜疲倦地睁开眼望着他。

　　熟悉的眉眼，只是因为像柳如云吗？

　　可那熟悉的眼神，又是像谁？

　　陆颜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瞬，道：“宇轩让我替他转交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

　　陆颜看向和换下来的脏衣放在一起的卷轴。

　　“这个吗？”龙清瞿走过去，拿起卷轴，解开绳子。

　　画卷展开的瞬间，陆颜注意到龙清瞿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第七十六章 罚你后半辈子给本座暖脚
　　第七十六章罚你后半辈子给本座暖脚

　　龙清瞿拿着那幅画站了很久。

　　陆颜催眠之后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来得太快了，他以为还会有更多的时间让陆颜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自始至终都未曾虚假过，他以为他还能有机会让他重新爱上自己。

　　将画卷收好，龙清瞿坐在床边，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陆颜浅色的瞳仁审视般盯着他的眼：“比起他说的……我更在意另一件事，”他蹙起眉，撑着床板靠坐在床头上，“刚刚追杀我的人说，我曾被你重伤过。”

　　“……”龙清瞿十指收紧，紧紧握住膝盖。

　　“我不记得我曾经受过什么重伤，只除了六年前那次，”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因即将触及未知的事而细细颤抖着，陆颜喉结滚动了两下，“我突然发现，我不记得伤我之人的面目，不，与其说是不记得，应该说我印象里那个人的脸是一片模糊的，笼罩在一片雾气里，就像……”

　　就像在武林盟无意中目睹龙清瞿裸，体后做的那个***。

　　梦里那人的身体与龙清瞿的一般无二，可那张脸却怎么都看不清。

　　如果那些人不是在胡言乱语，如果澹台宇轩所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为什么会不记得龙清瞿？他是否缺失了一段记忆？

　　这些，他或许可以去问魍魉。

　　但他没有，他想亲口听龙清瞿说。

　　“你到底是谁？”他问。

　　“你可曾记得，侍剑阁灭门之日，你曾在废墟中救出了一个九岁孩童？”

　　“……你知道？”那是很久远的一件事了，他知道那是龙渊和柳如云的孩子，也就是眼前的这个人。那之后他因走火入魔离开时龙清瞿尚未苏醒，他怎会知道是他救了他？

　　“你想知道你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话，那就从这里说起吧。”

　　陆颜救了他离开后，龙清瞿醒来后以为自己为澹台清和所救，此后跟随澹台清和前往澹台府，在澹台府中住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澹台家为澹台清和的寒疾四处寻医，澹台清和不止一次对龙清瞿提及罪大恶极的魔教教主陆颜的血可以救他。

　　直到澹台清和快到强弩之末，龙清瞿为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勾结陆颜的左膀右臂阿瑟后，让好友麦伦为他催眠下了暗示。

　　此后龙清瞿以青雀的身份与陆颜在扬州寻欢楼相见。陆颜因他一张脸买下他，之后林林总总发生了很多的事，陆颜令阿瑟前去打听他的身份，消除顾虑后，对他再无任何怀疑，为他炼药、教他武功，替他取侍剑阁镇阁之宝三尺三。

　　然而前往太清山找宋思寻仇当日，龙清瞿无意中遇到澹台清和，隐藏起来的记忆阀门打开，他知晓真相后，再度勾结生有异心的魔教右护法，将陆颜引到终南山，在他毫无防备时将其重伤。

　　后陆颜被俘、换血。

　　陆颜在澹台宇轩的帮助下诈死，龙清瞿从纪宁口中知晓真相，五年间浑浑噩噩，直到陆颜再入江湖。

　　“你不曾信我对你的感情，我只能死缠烂打跟随着你。数月前正道第一次攻打暮光城，你被楚鹿寻操控伤了我，那之后你大概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面对这一笔烂账，便让麦伦替你催眠，将你与我的这段理不清的纠葛尽数遗忘。”

　　龙清瞿说完，停顿片刻后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等下喝了药早点休息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吧。”

　　龙清瞿走后，陆颜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仆人端了熬好的中药进来，他喝了药，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双眼看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树影。

　　虽然那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然而或许是因为并非是刻在记忆中的，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反而更像一个故事，听起来那么不真实。

　　以至于连龙清瞿所说的他一直无法原谅他，自己都不太能理解。

　　既然是误会，既然龙清瞿真的爱着他，为何不选择原谅呢？

　　当那些仇恨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字句，因为没有亲身经历过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没有垂死挣扎的绝望的印象，他竟然那么平静而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的真相。

　　龙清瞿给了他一剑，他也还了龙清瞿一剑。

　　这也算是两清了。

　　这些天里的那些暧昧的情愫，不知道有几分是潜意识里对对方的眷恋，而他是真的心动过。

　　龙清瞿不是会对自己的感情有所隐瞒的人。

　　他感受得到，对方是真的爱他，既爱，又愧疚，忐忑不安战战兢兢了很久，把真相说出口后，他甚至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临走时的那一眼是平静的，平静地等待他的审判。

　　陆颜抬起手，在黑暗里打量自己冷白的手指。

　　伤害是不可逆的，而感情更是不可能说没就没的。

　　他或许的确痛恨过龙清瞿，但选择遗忘一切，难道不是已经对这种恨意终于疲惫，最终选择放弃吗？

　　在他接受催眠的那一刻，他与龙清瞿之间的那些龃龉已经画上了句号。

　　人不可能总去回顾过去的经历，深陷在矛盾、憎恨与痛苦之中，余生又如何走下去。

　　催眠是他与自己和解的第一步。

　　现在，他也该开始新的生活。

　　龙清瞿对现在的他而言，只是一个崭新的人，从陌生到熟悉，再被他打动也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

　　陆颜拉起被子，盖住了脸。

　　既已两不相欠，往后便不必顾虑，随心而动便好。

　　第二日陆颜醒来时魍魉和陆容已从金陵城赶了过来。

　　魍魉来后与龙清瞿一同出去了，陆颜猜测是为昨夜他被袭之事善后，只留下陆容在这里陪他。

　　陆容亲手给陆颜熬了一锅药粥，陪他用完早膳后重新换了药包扎。

　　徒弟没白疼，看到他的伤口眼泪扑簌簌直掉。

　　临近傍晚出门的二人才回来，楚擎与他们一路来探望陆颜。

　　追杀他的人在武林盟和侍剑阁的全力追查下很快水落石出，是澹台康伙同宋思挚友贾禛所为，楚擎询问陆颜要如何处理这伙人，陆颜不愿再与他们结仇，此次也不过是手臂受了伤，让龙清瞿警告他们几句，这件事就算了。

　　想必这群人身份已经曝光，也没那胆子再来刺杀他一次。

　　天黑前陆颜三人回了医馆，用过晚膳后各自回房休息。

　　陆颜本以为今日没机会和龙清瞿摊牌，半夜时分却被轻轻的敲门声惊醒。

　　陆颜起身去开了门，寒风卷着雪花飘摇而入，龙清瞿带着一身凉意杵在门口望着他。

　　初冬的金陵竟难得下起了雪，陆颜的视线被院里地面上薄薄一层白霜吸引，正好奇张望，却很快被青年推进房内，风雪全都被挡在了门外。

　　“怎么这么晚跑过来了？”

　　陆颜点燃烛火。

　　他本以为龙清瞿会抱着拖一天是一天的想法，转头去看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人眼里全都是红色的血丝，这是来找他寻个解脱的。

　　房内的温度稍高一些，龙清瞿身上的雪融化了，很快渗进外袍里。陆颜从衣柜里拿了一套衣服给他：“先换上吧。”

　　青年抿着嘴唇接过去，背对着陆颜解开衣衫。

　　美人宽衣解带春光无限，陆颜却没了欣赏的余裕，默默走回床边缩进被子里取暖。

　　龙清瞿很快换好了衣服，他没有走过来，而是坐在了桌边，迟疑道：“你……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陆颜把被子拉到肩头。

　　半垂的床幔遮挡了视线，恰恰将彼此的脸藏了起来。

　　陆颜弓着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

　　他淡淡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龙清瞿沉默了片刻，似乎苦笑了一声：“你要说的，我未必想听，我想听的，你未必会说。你随便说吧。”

　　“哦，”陆颜扯了扯嘴角，“本来打算给你机会继续宠我，既然你不想听，那就算了。”

　　“……你说什么？”龙清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没什么，你不是不想听吗？”

　　青年扑了过来，陆颜那对他来说略小的衣衫只半披在身上，衣衫半解的模样，几乎算是美人投怀送抱了。

　　被隔着一层被子紧紧抱住，双手都锁在被子里，陆颜吹了吹挡住眼的额发，对方伸手替他将那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倾身过来，将他压在床头上。

　　“可以吗，我还有机会宠你吗？”

　　青年转动满是血丝的眼珠，从左眼看到他的右眼，急于确认的模样，让陆颜的心异常的平静。

　　他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虽然本座对以前是如何宠你的毫无印象，但不让你宠回来，本座岂不是吃亏吃大了？从今天起，本座允许你征用我的半边床，罚你后半辈子给本座暖脚。”

　　“陆颜……”

　　陆颜略微退开一些，随后撞上龙清瞿的头。

　　“傻子，这种时候叫什么名字。”

　　“……”

　　“叫夫君。”

　　“娘子……”

　　“？？？你莫非真的惦记我的屁股？”

　　“忘记跟你提，你一直都是在下面的那个。”

　　“……等等，我想我得在考虑一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靠，老子是魔教教主，你听过哪个魔教教主是正人君子！”

　　“放心，会让你舒服的。”

　　“我不要！”

　　“你要。”

　　“……龙清瞿，你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青年笑着将陆颜连被子一起紧紧抱在怀里，他垂首亲吻他的额头，闭上眼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舒了口气。

　　“幸好，幸好……”

　　幸好你还活着。

　　幸好我还有机会用爱来补偿你。

　　滚烫的液体洒在颈窝里，陆颜挣扎的动作一顿，他侧头去看龙清瞿的脸，青年却将自己的头埋的更深。

　　有些哭笑不得地，又觉得这样的龙清瞿似乎有点可爱。

　　用肩膀顶了顶对方的脸侧，他玩笑道：“废物东西，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给本座暖脚。”

　　青年钻进被窝里，拉开衣襟，将陆颜冰冷的手贴着肉放在怀里，双脚勾着陆颜的脚紧紧夹着。

　　青年的身体火热得如同一个天然暖炉，即使外面大雪纷飞，被窝里的温度，却让他鼻尖都溢出汗珠来。

　　迷迷糊糊里，他似乎听到青年一声喟叹。

　　“……此生定不负你……”

第七十七章 迎娶小娇妻
　　第七十七章迎娶小娇妻

　　正月二十。

　　黄道六神值日之时，诸事皆宜、不避凶忌，是为黄道吉日。

　　节日的喜庆尚未褪去，金陵城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万丈红绸自这家的屋檐缠到那家屋檐，房檐下挂着成串的大红灯笼，目之所及街道上到处都是鲜艳的大红喜字。

　　玄衣打底穿着红色马夹的官兵们开路，敲锣打鼓的声音自陆府中一路传来，城中百姓翘首以待，有小儿骑在父亲肩头，摇头晃脑地念着瞎编的打油诗。

　　“天仙陆神医，神颜无可比，迎娶小娇妻，白首不相离。”

　　青石板路上迎亲队伍缓缓而来，为首之人鲜衣怒马，胯下通体暗红的汗血宝马乃当今圣上特意从草原上选出的万马之王，一身红衣更是秀水阁阁主苏翩翩日夜赶工花了整整三个月赶制。

　　迎亲队伍中，只见当今圣上贺之昭骑着黑马行在新郎左侧，武林盟主楚擎骑着白马陪在新郎右侧。后面那些赫赫有名的江湖大侠不知凡几，浩浩荡荡几乎看不到尽头。

　　这么大的面子，若问谁当得起，天下间也唯有一个陆颜。

　　陆颜笑着从马搭子里摸出一锭金元宝，甩手朝方才念打油诗那小儿轻轻投去，只听他大笑道：“哈哈哈，迎娶小娇妻，白首不相离！不能更讨喜，拿去买糖吃！”

　　一时之间孩童们扯着嗓子唱起那打油诗，只见金叶子金瓜子一大把一大把往下洒，所幸有官兵维持治安，否则这城门只怕出不去。

　　贺之昭见陆颜丢金瓜子丢得正来劲，“啧”了一声，道：“挺好玩的昂？”

　　陆颜意气风发的站在马上，笑道：“那是！”老子黯淡无光这么多年，难得风光这一回！总归是找回当年魔教教主风采，怎么能不过足瘾！

　　“老婆也不准备要了？”

　　“……”往口袋里摸金子的手一顿，陆颜终于想起正事来，连忙一掀衣摆重新坐好，理了理兴奋之时被汗洇湿的额发，把手里最后一把金瓜子往外一扬，大手一挥道，“好了好了，先到此为止，待爷迎回小娘子，再与各位同乐！”

　　迎亲队伍终于继续出发，出了城门，路边柳树已开始抽芽，梅花梨花竞相开放，大朵的红花大串的灯笼挂在枝头，更是为这春日平添一分春色。

　　一路敲锣打鼓行至侍剑阁别院，八抬大轿放在别院大门口，那喜娘正要进门催妆，却见本该待在闺阁中等候的新娘已迫不及待地从前厅走了出来，盖头遮面却行动自如，身后两个红衣小厮追得快断了气。

　　“阁主……您、您先回来，这这这……这不合规矩啊！”

　　喜娘一怔，连忙走上前去：“新娘子，这礼数——”

　　不等她说完，新娘已从她身旁走过，抬脚跨过门槛，站在门口循着气息分辨片刻，径直朝陆颜走去。

　　他穿着一身女式嫁衣，红裙打底、衣摆拖地，外罩金色绣线绣制的龙凤褂。

　　他身量极高，身材修长腰腹紧致纤细，胯骨窄而屁股翘，穿着一身女装竟比女子还亮眼三分。九分袖露出一小截手臂，腕上金镯挂满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迎亲队伍俱是一愣。

　　众人这才想起来一件事，一件江湖中人都知道的事。

　　侍剑阁主是个美人。

　　美人与美人是不同的。

　　一种是柔弱的传统意义上的美人。

　　一种是龙清瞿。

　　龙清瞿武功高强，性情冷淡，冷冷一瞥能杀人。时间久了，人们提及此人，能够联想起的词汇多是：强，很强，相当强，冷漠，青年才俊，侠客榜榜首，吊打一切高手。

　　独独没有“美人”。

　　然而此时此刻，即使这人只是盖着盖头往这里一站，就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惊艳。

　　旁人都是如此，便是陆颜也愣住了。

　　一时之间喧嚣的风似乎都为这黯然失色的春光而沉寂下来。

　　等到陆颜回神时，龙清瞿已走到他的马下来。

　　他抬手握住陆颜的手，引着他掀了盖头，未施脂粉的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他仰头望着陆颜，松开手，握着陆颜的腰将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未等他双脚沾地，竟是将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众人对他的迷惑行为都是一脸迷茫。

　　陆颜挣扎道：“你做什么？”

　　“来时出尽了风头吧？”龙清瞿不答反问。

　　想起刚才的风采，陆颜嘴角卷起笑容：“只怕往后千百年金陵城都记着我今日的无限风光。”

　　“夫君一路辛苦，回程还是舒舒服服地坐着轿子，免得被马颠散了腰，别忘了今晚可是洞房花烛夜。”

　　“……啥？”

　　被推进花轿里是陆颜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试图抗议：“这轿子是你坐的吧！”

　　人还没站起来，被龙清瞿一把压回去，对方整个人罩下来，捧着他的后脑勺把他亲了个天昏地暗。

　　陆颜浑浑噩噩中感觉到花轿动了起来，那个吻简直回味无穷，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头上不知何时盖了个盖头。

　　“……”

　　龙清瞿这家伙可真特么……红颜祸水啊。

　　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马上的龙清瞿凤冠霞帔，背影宽肩窄腰，夹着马腹的两条腿修长笔直，看的人眼热不已。

　　罢辽罢辽。

　　看在他这辈子没机会娶妻的份上，也让他过一过新郎官的瘾吧。

　　新郎骑马离开，新娘骑马归来。

　　城中百姓顿觉自己见识浅薄，大佬们果然会玩！

　　又听小儿唱道：

　　“侍剑阁主龙清瞿，吉日迎娶陆家女，不求来世心想许，唯愿此生共风雨！”

　　陆颜怒：我“女”你个大头鬼！叛徒，一群叛徒！把老子的金子全TM给老子还回来！！！你们不配！！！

　　龙清瞿抬头看向念诗那小儿，只见他手里一捧金瓜子，当下意会，摸了两锭金子丢过去，一时间龙清瞿娶妻之打油诗大街小巷争相传诵，金瓜子金叶子扑了一地，多得都来不及去捡。

　　外面喜气洋洋，轿子里某人扼腕不已，那都是他的金子啊。

　　迎亲队伍敲敲打打终于来到陆府，锣鼓和鞭炮齐鸣，一道红绸从帘子外递进来，陆颜抬手接过，前面有人在牵着，他低头跟随，走进前厅。

　　厅内上座坐着两人，龙涛和东皇希。另一侧还空着一个位置，贺之昭上前两步入座。

　　他朝人群里一扫，一眼就看到沈茗居，朝他招招手，却见沈茗居指了指陆颜，摇了摇头。

　　师父拜堂，他一个徒儿哪有坐在上座的道理。

　　贺之昭颔首一笑。

　　龙涛欣慰地看着立在身前的两人。虽历尽波折，终究还是走在一起。他叹息一声，起身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愿你们往后余生都是平安喜乐。”

　　拜天地那一套礼数做完，送洞房时陆颜不干了。

　　“差不多得了啊。”

　　陆颜不满地戳了戳龙清瞿的腰眼，把对方戳得后背酥麻忍不住想当场把他压在墙上日。

　　“要去房里呆着你去，我是不去。”

　　龙清瞿掀了他盖头，道：“礼成。夫君，请。”

　　司仪：“……”我感觉我TM就是个摆设。

　　陆颜这次举办婚礼，贺之昭功不可没，特意从宫里带了二十几个大厨来。这日除了陆府，就连外面的街道上都摆满了宴席，就见宫中才有的菜色一道道从陆府里传出来，侍剑阁弟子们充当传菜小弟，墙头屋顶到处都是端着碟子飞檐走壁的弟子们留下的残影。

　　这日的宴席从正午一直吃到晚上，吃累了嗑瓜子喝茶，看秀水阁弟子们在各处的高楼上翩翩起舞，远近闻名的戏班子搭台唱戏，时而有兴之所至的侠士们登上高处吹箫弄笛、舞刀弄枪。

　　到了晚上，这份热闹久久未曾止歇。

　　陆颜觉得自己还能再喝上几个时辰。

　　但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夜怎能辜负。

　　陆颜与龙清瞿被亲朋好友们推进洞房，纵使房间足够大，却也难得容下这么多人。陆颜看着一张张面孔满是盈盈笑意，好似芸芸众生皆为他们心悦，从未觉有一天如今日这般爽快。

　　喜庆的日子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气上头都大胆起来。几个鸾的兄弟差点把陆颜和龙清瞿扒光，嚷嚷着“我贼好奇你们两个谁在上面谁在下面不如今晚给我们个正确答案”。

　　陆颜一听这话，自然是不肯在兄弟面前失了面子，立时就把龙清瞿按在床上。

　　鸾多少对龙清瞿还是手下留情，但他就不一样了。外衣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里面薄薄的中衣已是襟怀大开，他跨坐在龙清瞿的腰上，抬手去扯对方略微凌乱的衣襟。

　　酒喝多了手软，扯了半天没扯开，陆颜轻轻咬着下唇，眼里波光流转，皱眉与那打成死结的衣带较劲，脑子迟钝得一时竟忘记自己想干什么，眼里就只剩下那团成一团的死结。

　　有人起哄道：“陆颜我看你不行啊！”

　　陆颜一个激灵，怒道：“放屁！是男人……没有不行的道理！”

　　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目的，陆颜干脆放弃死结，抬手就撕，

　　龙清瞿却按住他的手，亲手解开衣带。他细长双眸自始至终一直紧紧锁着陆颜，眉目间是柔情似水，却又热情如火。

　　陆颜与他对视，那眼底的爱意浓稠，令他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在他发呆的间隙里，龙清瞿撑起身靠坐在床头，外衫已敞开，他双手捧着陆颜挺翘的臀，侧过头去亲他耳后敏感的位置。

　　陆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下一瞬却又忍不住地将脖颈往他唇边送去，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喟叹，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勾住青年的肩，紧紧地将彼此贴在一起，舍不得分开半分。

　　亲吻从耳后及至脖颈，在不断移动的间隙里，龙清瞿眼角余光扫向呆立的众人，眼底隐隐的不耐，几分警告几分不快。

　　他一眼扫过来，众人俱是一凛，顿时做鸟兽散状。

　　龙阁主这霸道的充满占有欲的一眼，简直比解酒药都有效，就是喝了再多的酒也一下子就醒了。

　　论攻的气质，这位显然比陆颜更高一筹。

　　何况看方才情形，谁上谁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就陆颜那被亲一下就五迷三道的模样，能在上面就奇了怪了。陆教主当年风流成性，谁能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人这般拿捏的死死的呢！

　　外面热闹依旧在继续。

　　房中的热闹也不曾被比下去。

　　大红色的锦被翻着浪，燥热的气息便是寒疾再深，也如寒冰融化，汇成一汪温泉。

　　陆颜双眸含泪，抖着手解开身上那人头上凌乱的凤冠，却在里面摸到了一个略微冰凉的东西。

　　他抬手拿下来，握在手里的是一个如四朵花瓣的翡翠簪子。

　　眼前似乎闪过几个片段。

　　他坐在蒸汽氤氲的浴桶里，青年在身后为他梳理头发，将那簪子别在他发间。

　　青年说：“它会给教主带来永远也用不完的幸运。”

　　“四叶……苜蓿。”那个名字就这般自然地脱口而出。

　　冲撞着的青年停下动作，他微微抬起身体看着陆颜的眼，寒湿的额头在烛光下闪着光泽，那双眼里也闪烁着万千繁星。

　　相连着将陆颜抱起，他拨弄挑白色的发，在头顶卷成一团，从陆颜手里拿过那支簪子。

　　青丝已成华发，而容颜依旧。

　　然纵使未来容颜老去，他也愿每日为他梳头绾发。

　　他从不是陆颜的幸运。

　　陆颜，却是他的幸运。

第七十八章 莫挨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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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第七十九章

　　陆府的一日三餐向来都是大家一起做的。

　　陆颜拐进厨房，勤劳的魍魉和陆容已经在了。不一阵龙清瞿带着九尾和楚鹿寻也跟了进来，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陆容负责掌勺，陆颜在旁边打下手，魍魉烧火，其他人也各自忙碌着，谁也不能闲着，这是陆府的规矩，管他是皇帝老儿还是一门之主，住进来就得守规矩。

　　九尾蹲在楚鹿寻旁边择菜，择着择着两人就打了起来——确切地说应该是楚鹿寻单方面痛殴九尾单方面挨揍。

　　偏偏九尾还是个嘴炮王者：“打是亲骂是爱，老婆你打我一拳就是亲我一口，我不嫌多你继续。”

　　楚鹿寻：“那本座今日不把你疼爱得下不了床怎么对得起你的一往情深。”

　　院子里鸡飞狗跳，陆颜感叹：“我才知道九尾是个受虐狂。”

　　龙清瞿：“你喜欢我也可以。”

　　“滚。”

　　陆容道：“师父，盐。”

　　“给。”

　　陆颜将盐罐子递过去，看到陆容胸前配着的一块白玉坠。

　　“哪来的？”

　　陆容顺着他视线看过来，把玉坠拿在手里，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

　　“九尾师叔昨天送我的。”

　　陆颜点点头，扫了魍魉一眼，道：“这玉成色不错，是块好玉。你九尾师叔有心了。”

　　龙清瞿：“你喜欢我也送你。”

　　陆颜：“滚。”

　　陆容惊讶道：“会很贵吗？”

　　“有点。”

　　师父说有点，那就是很贵了。陆容怕磕坏，也不臭美了，小心地将坠子收进衣领里，用手拍了拍。

　　魍魉掀起眼睑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早饭吃完陆容就上街去了，说是去买两条新鲜的鲫鱼回来熬汤，九尾师叔说他熬的汤很好喝。

　　陆容上了街直奔菜市场，他来的早，卖鱼的摊子上刚钓上来的鱼还扑腾得正欢，陆容挑了三条大的，又买了些姜葱蒜和新鲜蔬菜，顺便带了点米面油，拎着往回走。

　　走到首饰铺前看到魍魉正和另一个人站在店里。

　　那人他认识，住在陆府那条街街尾那户人家的小儿子，叫沈涛，平时下了学总喜欢去陆府玩。

　　陆容看到魍魉手里拿了个什么首饰往沈涛脖子上比划，微微一怔，眼神黯了黯。

　　回去的路上他在脑子里搜刮那些细枝末节蛛丝马迹。

　　是了。

　　前天师爹为了讨好师父，买了他最喜欢的花生酥来，师父傲娇不吃，师爹就随手搁在前厅的桌子上。沈涛来的时候，师叔把最后两块全都给了沈涛，一块也没给他留。（他吃了七八块了魍魉怕他吃多了胃胀。）

　　上个月师父和师爹成婚那天师叔和沈涛坐在一桌上（中间隔着两个人）吃饭，沈涛好像还给师叔（旁边的自己亲爹）夹了菜。

　　去年他们搬来住没几天沈涛送了很多自家的新鲜蔬菜过来，站在门口跟师叔说了好半天的话（沈涛说魍魉听），师叔从来没跟他说过那么多话（？？）。

　　原来师叔喜欢沈涛啊。

　　少年觉得手上拎着的东西有千斤重，脚都有点抬不起来了。

　　他失恋了。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陆颜正在前厅给人诊病，好像叫了他一声。他觉得有点难过，装没听到就走了。

　　他耷拉着脑袋走进厨房里杀鱼炖汤，盛汤的时候不小心把手烫了一下红了一片。

　　少年的眼睛都红了，瘪着嘴用袖子擦擦眼，端着鱼汤去前面给大家喝。

　　除了魍魉其他人都聚在前厅，陆容先盛了一碗给师父。

　　陆颜接过去喝了一口：“……”

　　“怎么了师父？”

　　“没什么，我刚想起来我喝鲫鱼汤会想吐。”

　　九尾：“？？？怀孕了？”

　　陆颜眼珠一转：“快，这不是特意为你九尾师叔炖的鱼汤吗，先给他添一大碗。”

　　陆容乖巧点头，拿了最大的碗添了满满一碗鱼汤端给九尾，眨巴着眼睛道：“师叔趁热喝。”

　　九尾道了声谢，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

　　“师叔？”

　　“唔，”九尾迟疑着咽下去，“那什么，其实我也怀孕了闻不了鱼汤味。”

　　楚鹿寻看过来，一手按着他脖子一手端起碗，往他嘴里猛灌：“怀了本座的孩子就多补一补，给本座喝！”

　　“……”我&*#%@……

　　MD这鱼汤是苦的啊啊啊啊！！！

　　一碗鱼汤下肚，九尾脸都青了。

　　陆容再迟钝也发现不对劲，舀了一碗汤尝了尝，顿时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我我我好像忘记去胆，”他心虚地看着九尾，“师叔你还好吗？”

　　九尾：“……”你看我好不好？

　　泼了鱼汤，陆容再回来就有点悻悻的，坐在廊庑下的台阶上揪着石缝里钻出来的杂草。

　　九尾以为他自责自己搞砸了一锅鱼汤，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劝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古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今有九尾师叔喝鱼汤不去胆，也算是效仿古人了。”

　　陆容抬头看他。

　　九尾见他仍旧不大高兴的样子，抬手捏着他肉嘟嘟的脸颊：“来，给师叔笑一个。”

　　陆容刚扯出一个灿烂笑容，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魍魉：“……”

　　九尾假装没看到他，收回手吹着口哨站起身来，走开了。

　　陆容脸颊上还留着两道红红的指印，回头看到魍魉，想起方才看到他和沈涛在一起的情形，还未来得及亮起来的眼睛一下子又黯淡了几分，嘴角刚勉强扯出来的笑容一下子就不见了，低下头站起身来也走了。

　　魍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捏了捏手里的锦袋，最后默默放进怀里。

　　陆容开始躲他。

　　以前亮闪闪带着灵性的大眼睛每时每刻都粘在他身上，只要眼角余光扫过去，都会对上他的目光。

　　然而这几天那道目光不见了。

　　别说目光。

　　连人都不见了。

　　除了三餐一起做一起吃，别的时间都见不到人。偶尔在前厅遇见，陆容也找些不高明的借口跑到后院去。

　　这一切都从九尾回来那天开始的。

　　魍魉躺在房顶上晒月亮，抬手摸了摸脸。

　　他长相很普通。

　　以前他是自信的，他从不认为一个男人的长相很重要，直到他的恋人和偷情对象给他下毒，他才知道对方看中的是他的钱。

　　后来他杀了那对狗男男，散尽承袭自父母的财产，加入了鸾。

　　他选择了丑陋的鬼怪面具，佯装不在意，其实还是自卑的。

　　九尾和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陆容会喜欢九尾，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手放在怀里摸着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东西，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收回手。

　　把它丢掉吧。

　　陆容已经有了喜爱的白兔玉坠，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坐起身来，不小心踢到了一旁的酒坛，酒坛咕噜噜顺着屋檐滚下去，“啪”地一声砸碎在院子里。

　　隔壁院子里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陆容穿着单薄的中衣，衣服都没来得及披一件，鞋子也没穿，就从房里跑了出来。

　　魍魉怔怔地看着他一路绕过院门冲进他这边的院子里。

　　然后四目相对。

　　陆容“啊”了一声，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地上的酒坛，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好大一声，我以为师叔出了什么事。”

　　魍魉：“……”我能出什么事。

　　陆容放松下来，又对上魍魉的目光，才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是啊，师叔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出事。

　　这几天刻意的回避令他有些尴尬，低下头嗫嚅着道：“师、师叔早点睡吧……没事我回去了。”

　　魍魉没说话。

　　陆容转过身去，刚踏出一步，就听到魍魉突然说：“有事。”

　　陆容一怔，稍稍转过身去：“师叔？”

　　话音还未落，魍魉已经从房檐上飞到他面前，摘了先前搭在身上的氅衣批在陆容肩上。

　　月亮躲进云里，院子里的光线黯淡了几分。

　　陆容闻着魍魉身上的酒香，心脏砰砰跳着，心跳声撞击着耳膜。

　　明明只穿了那么一点，他却突然有些热。

　　魍魉离他太近了……

　　近到好像一抬头踮起脚尖就能亲吻对方。

　　心里有个小手在挠，他觉得自己有点神志不清了，可还是在马上做出不该做的行动之前，想起了沈涛。

　　对，他师叔已经是别人的人了，他不能这么做。

　　师叔从第一次见面就不愿碰他，肯定是不喜欢他的。这些日子也都是他主动去追着师叔，以前明明说过不给他添麻烦的，却还是得意忘形没能信守承诺。

　　他应该和他保持距离的，就像之前这几天做过的一样。

　　离得远一些，只要不再看到师叔，他的心就不会一直这么跳啊跳的跳的自己都心烦意乱。

　　“师、师叔……”陆容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还有什么事？”

　　魍魉看着他回避的样子，眉头皱起来，自己也后退了一步。

　　“九尾他……他喜欢楚鹿寻。”

　　“……”陆容低着头，抿了抿嘴角，在思索魍魉这句话的意思。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皱着眉的模样看在魍魉眼里，只以为他那是被戳破了心事的尴尬和羞愤。

　　他咳嗽了一声，转过身去。

　　“没事了，你回去吧。”

　　陆容抬头，看着他走进房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昨晚从魍魉的院子里回来之后陆容就失眠了。

　　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就看到九尾和楚鹿寻在花园的墙角里亲嘴。

　　一出门就吃了一波狗粮搞得他臊得不行还不算，还没走进厨房，就看到昨天还傲娇着不理人的师父过了一晚也不知道怎么心情就熨帖了，此时正坐在师爹的大腿上烧火。

　　那烧的不知道是柴火还是情火。

　　陆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连师叔都有沈涛了。

　　合着全世界就他一个单身狗。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早膳，陆容就丢下一句“家里没盐了我去买盐”从那个满是粉色泡泡的家跑了出来。

　　跑出门就泄了气。

　　偏偏走到街角还看到了出门上学的情敌。

　　情敌笑眯眯和他打招呼：“陆容早啊！”

　　“早……”

　　“你去哪？”

　　“买盐……”

　　“哦哦，那我们顺路一道走吧。”

　　“……”我可不可以拒绝。

　　“最近几次去医馆都没看到你。”

　　那可不是。每次你去我都躲起来了好吗？难道还要看你和师叔卿卿我我？

　　“你脸色不太好啊。”

　　是啊，能和你们正热恋的人比吗？看你那小脸红润的，师叔没少疼你吧？

　　沈涛见他一路也不说话闷头走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挨过去捅了捅他胳膊：“唉，我问你，你师叔——”

　　“我尿急，再见！”

　　“……”

　　陆容闷头往前跑，不知不觉就跑到和魍魉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青楼。

　　青天白日的青楼还没开始营业，鸨母正坐在大厅门口嗑瓜子，看到陆容走过来，招呼道：“哎，芍药，逛街呢？”

　　鸨母平日里虽然严厉，但人心不坏，自从陆容赎身之后，没了上下级的那层关系，偶尔遇到了还会跟他打招呼聊两句。

　　陆容本来出门就无所事事，索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道：“陆容，我现在叫陆容。”

　　鸨母一拍脑门：“对对对，看我这记性，”她上下打量少年几眼，道，“怎么的，不大高兴，看这小脸瘦的，还不如在我们楼里的时候呢。”

　　陆容捧着脸幽幽叹了口气。

　　“受气了？不应该啊，我看陆神医宝贝着你呢。”

　　陆容摇头道：“师父对我很好。”

　　“那就是给你赎身那位爷看不上你？”

　　“！！！”

　　鸨母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道：“凡事莫强求，尤其是这情爱两字。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啊，强扭的瓜不甜。”

　　“我知道。”

　　“不过我觉得吧……那位爷也未必……”

　　“未必什么？”

　　鸨母摇摇头，塞了一把瓜子给他：“没什么，吃吧！”

　　失恋的人，饭都硬塞，哪还吃得下。

　　陆容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秦淮河边。

　　河上画舫如云，金陵繁华依旧，可再漂亮的景色都进不了他眼里。

　　他沿着河畔慢慢走着，突然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河边的窄小巷弄里，魍魉靠在马头墙下，手里一抛一抛地玩着什么。

　　陆容扭头就要走，恰在这时魍魉转过头来，手一顿，反手将手放在身后。

　　装作没看到有点太明显，陆容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师叔，你也在啊，好巧哈……”

　　魍魉“嗯”了一声，道：“一起回去吧。”

　　此时已近晌午，是时候回家吃饭了。

　　陆容点点头。

　　魍魉走过来，他连忙转身往前快走了两步。

　　跟在后面的魍魉看着他缩着脖子闷头乱走一气，差点摔河里，跨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你在想什么？”

　　陆容抖了一下：“没，没有。”

　　“看着路。”

　　“嗯……”

　　不知道是不是忘记了，魍魉的手拉着他的胳膊，一直没收回去。

　　陆容觉得别扭极了，悄悄往自己这一侧收了收胳膊，魍魉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快到家时，又遇到了下学回家吃饭的沈涛。

　　陆容觉得今天时运不济。

　　沈涛看到两人走在一起，眼睛一亮跑过来道：“就你们两个啊。”

　　陆容警铃大作，生怕他误会什么，连忙往旁边走开一步：“偶、偶然遇到。”

　　沈涛：“？？？”

　　陆容以为他不信：“我发誓！”

　　沈涛：“？？？”这还需要发誓？

　　“你别误会，”陆容小声道，“我跟师叔真没什么，你们聊，我先回去了。”说完一溜小跑跑远了。

　　沈涛看着他到了家门口在台阶上绊了一跤差点摔个狗吃屎，转头问魍魉：“叔，啥意思呢？你东西送出去了没啊？”

　　魍魉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望着陆容离开的方向。

　　“还没做好呢？”

　　“做好了。”

　　“那你等啥啊？”沈涛激动地捶了他一下，“难道还要选个黄道吉日？”

　　“他……”

　　“他咋啦？”

　　“他好像喜欢上别人了。”

　　“……？？？”沈涛扶额，“我说你们这些大人怎么这么墨迹？他能喜欢谁？他上个月还偷偷跟我说他喜欢你呢。”

　　“……就这几天的事，最近，他一直躲着我。”

　　沈涛顿了顿，手一抬：“不可能！”

　　“……你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他要是喜欢别人，有什么必要躲着你？你不也从来没跟他表过态吗？”

　　“……你确定？”

　　“叔啊，你年纪一大把了，连这都想不明白？”

　　魍魉看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姑且信你一次。”

　　江湖人的一巴掌差点没把沈涛拍吐血，他朝魍魉的背影喊道：“你真怕他移情别恋，就赶紧跟他说清楚，再折腾下去我都快急死了昂！”

　　魍魉背着他挥挥手，快步往家走去。

　　进了家门又没看到陆容。

　　陆颜招呼他：“快来吃饭。”

　　“陆容呢？”

　　“说自己不舒服，回房去了。”

　　“那我去看看他。”

　　“哦，好，”陆颜看他走远，忽而一笑，放下筷子道，“都别吃了。”

　　饭桌上三人：“？？？”

　　“马上有喜事了，咱们抓紧时间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魍魉站在陆容房门前，吸了口气，手抬起来要敲门，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刚才听沈涛那一席话产生的冲动，一路走过来已经慢慢沉寂下去，突然又不自信起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懂什么情啊爱啊的，他居然把他的话还当真？

　　可不当真怎么办……

　　万一真的是他弄错了呢，万一这次错过了以后陆容真的喜欢上别人了呢？

　　在又提起来的一波冲动里，魍魉赶紧抬手敲门。

　　“谁？”陆容声音有点闷闷的。

　　魍魉咳嗽了一声：“我。”

　　房里静默了片刻，突然杂乱的脚步来到门前。

　　陆容打开门，小脸瘦了不少，大眼珠下两个深深的黑眼圈。

　　“师叔？你、你找我有事？”

　　魍魉怕自己等下又打退堂鼓，从怀里摸了个东西塞进他手里：“送你的。”

　　陆容看着手里的玉坠，是一对鹿角形状的血玉。

　　他惊讶地睁大眼，抬起头看魍魉：“师叔？”

　　“知道你喜欢兔子本来也打算给你买个兔子，”魍魉转开目光看着别处，“后来看到这块血玉，就雕了个鹿茸送给你。”

　　“……”

　　“你若是喜欢，就把九尾的兔子还给他。”

　　“……”

　　“若是不喜欢，就丢了吧。”

　　“……师叔？”陆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魍魉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处，其实眼角余光一直在偷偷打量他。

　　还好。陆容的表情不像是不喜欢。

　　那么他可以试一试。

　　“你对我……”

　　“师叔，”陆容突然眼睛一亮，他似乎想明白了，“你，你那天和沈涛，你们在首饰店里……”

　　“沈涛？”魍魉一怔，“你看到了？我去给你买玉坠，他恰好路过进来和我说了两句话。”

　　“……”陆容涨红了脸，原来是他弄错了！

　　师叔和沈涛是清白的！

　　而且师叔还送他自己亲手雕刻的鹿茸……

　　他叫陆容，所以师叔送给他鹿茸……

　　师叔，会不会……

　　“师叔，你，你喜欢我吗？”

　　“……”魍魉猛地背过身去。

　　陆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会错意说错话，顿时沮丧起来，眼睛却突然落在魍魉的耳朵上。

　　师叔的耳朵尖……红了。

　　陆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师叔？”

　　“嗯。”

　　“你……”

　　“嗯，”魍魉道，“我的回答。”

　　“……”

　　——你喜欢我吗？

　　——嗯。

　　陆容觉得心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他捏着手里的鹿茸坠子，满脸通红，却又觉得这一切有点太不真实了。

　　“可师叔对我一直……”

　　“你还太小，”魍魉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我怕你太小，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情爱。”

　　“我，我知道的啊，我以前……”

　　“身体知道，心知道吗？”

　　陆容抿了抿嘴唇，把鹿茸坠子塞进魍魉手里。

　　魍魉后背一僵，却看到他低下头，手探向颈后，扯出一条红绳来解开。

　　他摘下九尾送他的白兔玉坠，把头往魍魉怀里凑了凑。

　　“师叔，帮我戴上。”

　　魍魉抖着手，替他戴上了鹿茸坠子。

　　“师叔，”陆容捂着自己的心口，“我的心知道啊，你看它现在跳的这么快，怎么会不知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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